《舍不得说再见》甲六六

5、5 赵小珊再没

　　赵小珊再没提起过我的偷吃事件，幸好她没提，不然我强烈的自尊感就荡然无存了。我们小心翼翼的维持彼此的虚荣感，其实那只是我的虚荣在作祟而已。善良的赵小珊一直都觉的无所谓。所以，她活的一直很坦荡，也从来不辛苦。
　　有趣的是，班级里无聊的学生又开始传言。这一次主角换了，大家都说苏漾喜欢我。是我同桌说的，他说肉是你吃的，我知道。我说，不是我吃的。苏漾不是都解释过了么？同桌说，苏漾肯定喜欢你，不然他怎么替你撒谎？我生气的瞪着他，我手里拿着钢笔狠狠的对他说，你要是再说无聊的事情我就把笔插进你手里。同桌急忙脱口，我没骗你，上次那件事苏漾还找到我，要我向你道歉，还揍了我一拳呢。我迟早要还回来的。同桌的一直在唠叨，我记不得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回头看过去，苏漾正在认真的写字，他无意识的抬起头看见了我，没有任何表情又低下去。可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觉得心里暖极了，甚至要捂化我。
　　赵小珊有段时间好象很忙，每天晚饭后，她都会神秘的失踪一小段时间。我们放学总能经过一家酒场，那里产酒剩出的酒糟常常堆在酒场院子里被那些工人拿去做别的用。有一次，我跟踪赵小珊，发现她偷偷去拿酒糟，然后又饶了两条街，来到一户人家，把酒糟给饲院里的母猪吃，母猪争抢着拱食。赵小珊就隔着栅栏看，脸上傻傻的笑。我很清楚的看见，赵小珊扎着两个辫子，站在栅栏上，探着身子，脖子伸的很长，她含着手指认真的盯着那些猪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投入的忘乎所以，似乎很快就可以实现什么？我记得赵小珊只有他爸入狱那次，她才展露过这种表情。
　　赵小珊回头看见了我，她走过来，问我，细细，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她不说话，你最近老完不成作业，都是跑这来了么？
　　赵小珊说，谁说我没完成，我那是不愿意写，我讨厌班主任，我都记在脑子里呢，不信你考我，我肯定都会。
　　你到底为啥去偷人家的酒糟？你啥时候学会偷东西了？我质问。
　　喂猪啊？咋叫偷呢？那些酒糟我每天只拿一点点，他们发现不了，不然也被那些工人拿去卖钱了。赵小珊解释。
　　这些母猪有啥好？你大好远的跑来喂它们？
　　养猪的大婶说了，我每天来送酒糟，等到猪出栏后，就宰些肉给我，这样咱们就能吃肉了，我给你做红烧肉。赵小珊兴奋的说。
　　我大喊，我不吃，我不要，我不要你偷来的酒糟喂大的猪肉。
　　赵小珊愣了，她有些生气，她略带颤抖的说，那我的学费是谁偷来的？是谁？
　　那不一样！我是为了你好！我哭着说。
　　大家都一样，咱们和别人也一样，咱们没有比别人差，他们能用的东西我们也能用。细细，你再也不用去偷吃谁的红烧肉，我们也能吃。赵小珊急了。
　　我开始哭，不理她。
　　细细，这没有丢人，真的。你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都能为了我去偷人家的钱，我为啥不能为你偷点酒糟？这是我欠你的，欠你家的，我一辈子都还不完。赵小珊拉了拉我的手，我就转身抱住了她，我知道我和赵小珊有着同样的渴望，可我并不诚实。我总是装做无所谓，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强烈。
　　后来，赵小珊的身边多了一个身影，那是何细细。栅栏前的表情也如复制般的等同起来，她们日夜渴望着那些肥肥的猪糕快些出栏。生动的脸在那一抹余晦消失的瞬间，开的异常鲜艳。直到她们的嘴巴被香喷喷的猪肉添满，嘴角沾满了猪油，她们才知道换取的快乐其实与自卑是毫无关系的。
　　其实何细细是个幸福的人，不仅有赵小珊爱她，连童话里的王子也要在零点的时刻出现了。我记得那是中午的12点，窗外的太阳很大，晒的人晕忽忽的，赵小珊追随着午睡的浩荡队伍中入梦而去，而我则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听着窗外操场上孩子们嬉戏和知了的声音，渐渐就要在夏天独有的节奏里昏睡了。忽然想起，下午的数学课有提问的部分，我连忙翻桌洞，却一瞬间愣在那里。我所看到除了破旧的课本之外，还有一瓶酸奶和一块酥油蛋糕。像一个梦摇曳着，我甚至不敢伸手去碰，我怕它回很快就消失掉。我忽然抬起头，环顾四周，我想不到这一切是故意安排的，还是恶作剧，还是一次真正的施舍。我看见了苏漾，他认真的写字，身体挺的很直，握笔的样子很漂亮。粗重的眉毛和清亮的眼睛使那种贵族的忧伤顺着每一个脉络涌遍了全身，阳光洒下来，他侧面的轮廓镶嵌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高停的鼻梁和薄的唇因为一道难解的题而翼动，可爱极了。
　　是他吗？会是他放在我这里的？苏漾望过来，我们的目光碰撞后，我电击般闪开，我那是在做梦么？即便这样，我还是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在追随我。
　　苏漾站起身，他一步步走过来，他走到了我身后，我闭上眼睛害怕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有几秒的停留，便头也没回的抱着一叠作业本离开。我失落的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门口望了好久，一个下午都神经恍惚。
　　放学后，我将赵小珊拉到角落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给她看。小珊，你看这是什么？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呢。
　　结果，赵小珊也从书包里拿出一模一样的给我看。我也没舍得吃……
　　我惊讶，怎么回事？是谁给我们的？
　　赵小珊咬咬唇说，肯定是苏漾。
　　你说他为什么给咱俩吃的？他是看我们可怜么？还是真的想帮助我们？我天真的问。
　　我不知道。赵小珊说。
　　可他人挺好的，不是么？我问。
　　可能吧……
　　上一次，我们错怪他了。我说。
　　找个机会解释一下。赵小珊说。
　　放学后，我和赵小珊在老地方等苏漾。这一次我们都比较平和，很安然甚至觉的开心。赵小珊爬上一边的高墙，十分不雅观的坐在上面，目光悠然的望着，表情怡然。傍晚的微风徐徐的吹来，将她长头发吹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饱满的额头，透着红润，在晚霞中显的很美丽。赵小珊满不在乎的表情使她的美丽桀骜，很遥远。仿佛她的高处，不可触及。
　　这一次，是我拦住了苏漾。老动作，他坐在车子上，一只腿踏着地，双手握着车把，平着身子。他抬起头看见赵小珊，赵小珊心情不错，冲他喊着。嗨！
　　苏漾微微笑了，说。嗨！
　　我说。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我同桌都告诉我了。
　　苏漾说，我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不关你的事。
　　反正是要谢谢你。我笑着说。
　　赵小珊从墙上跳下来，走到苏漾面前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们可不是随便就谢别人的。
　　苏漾忽然又笑了一下，有种阳光的味道。
　　赵小珊莫名其妙，把包里的面包扬了扬说，谢谢你的面包了，不过下次不要送了，我不喜欢奶油味的。
　　我一直僵着笑容，其实激动极了。
　　何细细，你干吗呢？走了。赵小珊转身走开。
　　我害羞的看了一眼苏漾，说了声再见就低着头走了。
　　那一眼神是充满喜欢的，我想苏漾感觉的到。所以苏漾喊住了我。
　　我惊喜的回头，那是苏漾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特别好听。
　　何细细，我不喜欢你。苏漾说。
　　我顿时就傻了。他又说，那些传言是假的，你别介意。
　　我机械的点点头，满面通红的转过身走了。
　　赵小珊气急败坏的瞪了一眼苏漾，你真是个大木头。何细细，喜欢你，你知道不知道？有你这么跟女孩说话的么？
　　苏漾看赵小珊，目光清澈。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杂质，苏漾就是那种干净透彻的男孩，好到每个女孩都喜欢他，他从身体散发出来的气质是生活之外的，使我们很胆怯，没有接近的勇气，总觉的自己不够般配。可赵小珊不这么想，她毫无感觉，甚至可以操着大嗓门骂他。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有喜欢的人。苏漾淡漠的说了一句骑着车子就走了，留下赵小珊一个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