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破》临川一水

2、飘然榔栗横肩去，梦入邪溪旧来处

　　鸣銮殿。
　　封国一向以右为尊，此番朔国使臣前来，为体尊重，自然是将他们的席位列在右侧，左侧依照皇子封号列一席，臣官列位其后，我到之时，二皇子封临扬、三皇子封霖歌和四皇子封凛已经入席，独独缺了大皇子封麟谦，朔国使臣共四位席座，其他三座已满，仍有一座空着。
　　向父皇行礼问安，得允许后在最末处坐下。
　　落座后，殿内对饮谈笑，勾筹交错间气氛似乎变得暖融起来，我浅浅抿着酒看了一眼父皇，他似乎很高兴，许久以来父皇的神情都是淡淡的，至高兴的时候也不过是微微扬起嘴角，不像现在这样连带着眼里都充满了笑意。
　　只见突然之间，一抹浓艳的红恰似明火般跃入殿中。
　　全场顿时寂然无声。
　　铮！琴音惊破，淙淙如高山流水般缓延而下，或轻或柔，缠绵悱恻，继而指锋一转，挑破柔情，杀伐俱现！
　　薄纱霓虹飞天舞，一衣袖水断惊魂。
　　有意思的琴师。我垂下眼睑，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端坐在角落里的女子，她一身素白，低垂着头，鬓发如墨，上面斜斜的插着一只白玉簪，面色沉静如水。她的膝上放着一把琴，宽大的衣袖堪堪遮住了她的纤长手指，拨挑捻息。仔细看那抹琴，琴面不平，起伏有致，中有凹形横沟，材木色泽深沉，隐隐有着泛黑的圈轮，状若梅花，流光温润而不张扬，高岳翘尾，留心数了数琴弦，竟是普通的一倍。
　　一旁的封凛身子侧了侧：“这琴果真不菲。”说完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飘，随即端起杯子，浅浅的抿着酒。
　　我恍然未觉，依然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琴师。这时琴音开始趋柔变软，带着几抹微微的流音，舞者的动作也随之妩媚黏腻，最后点点清音滴落，几近不可闻，似接近完奏。
　　“苓姬的舞果然名不虚传。”父皇唇角微微笑开，金冠覆盖之下的神情更加愉悦，苓姬闻言只是稍稍的笑着，脸上不可抑制的泻出一抹薄红，虽然已经年近二十，可依然有着小女儿的神态。
　　“谢皇上夸奖，此舞说来也有些神缘，臣妾夜里误入琼台瑶池，见着天人舞姿，霎时惊人，醒来之后才知是神游，”苓姬垂眸敛神，声音温婉柔和，“想来也是皇上的德行令天地赞誉，特来贺喜。”
　　苓姬话音刚落，就有人站起来附和道：“皇上，此乃封国之福也！”我看向那发声之人，却是面生。
　　宫里面的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若是全要记得，那该是多累人的事。
　　坐了一会儿，觉得脑袋有点发晕，想必是不知不觉饮多了，闻着这大殿内的气味忍不住有点想呕，我站起身子，一旁的小太监忙殷勤的走上前来，被我挥手退了回去。
　　只想清静清静罢了。
　　向父皇告了退，踏出殿门循着蜿蜒迂回的长廊，信步览着时下已欣然绽放的花草。年幼的时候因兴之所至，倒也是和宫里掌花的太监学了一些皮毛，只可惜后面那掌花的太监不知去向，倒累得我日日在此苦等，随后这事也就此搁了下来，随着年岁渐长，兴致也越发的退减，到现在只能模模糊糊的记得些许。
　　封国的夏季漫长且潮湿，浓密的冠影间断的覆在青灰石砖的地面上，长廊边下的冰山月季长得越发的好了，风微微而过，白色花瓣包着淡黄色的花芯随风而动，带来了怡人的清香，我俯下身子低低的嗅着，霎时觉得身体清爽了许多，顺手摘下一朵细细的把玩：“幽芳本长春，暂瘁如蚀月……”
　　“及春见开敷，三嗅何忍折。”
　　望向来人，只见他的身影隐匿在层层叠叠的暗影处，四照花花枝随风迭起，风影飒飒，一派乱红摇曳。
　　“有花堪折直须折，”我顺手将月季丢到一旁的翅鸟饮宴台中，惊起的一两只鸟雀四处飞窜，小小的红色爪子抓着纤细的枝条晃悠着，别有趣味，“见过大殿下。”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大皇子封麟谦，贤妃之子。
　　“兄弟之间何必这么见外？”封麟谦摘下枝条上的四照花，移步向前，“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黑眸中混杂着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无端端的令我心底打了个冷颤。
　　“法理有度。”见他越发离自己近了，身子不自觉的往后倾了倾，他抬起手，耳边微微一凉，手下意识的摸上鬓角。
　　他手中的四照花，现正簪在我的发上，丝丝的清甜萦绕于鼻尖。
　　“五弟，红色衬得你越发的清朗了。”近乎叹息的语气，封麟谦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样气色看着便好了些。”说完又皱了皱眉，看着我的衣饰：“如此朴素，我宫里有几批上好的赤朱流云缎，等会派人给你送去。”
　　这样炎热的天，日光倾泻，繁枝杂叶遮挡了大半的光线，封麟谦的面庞似以往般的沉静柔和，然而我的心却微微的不安了起来。
　　“你也喜欢花？……”声音随着风悠悠的传了过来，花枝繁茂间，红绿交错的叠影交隙中一名男子缓缓走来。到底是封麟谦，待那名男子走到跟前他便含了七分的笑意：“原来是朔国的三皇子，失礼了，音儿，这是前来拜访的三皇子，祈风。”
　　无视封麟谦话语里的亲昵，我摘下鬓角边的花，淡淡的笑着，“朔国的服饰和我国并无二般，要说不同，便是朔国国人喜在衣角处缝绣花饰，已是俗礼。”将已经有些萎靡的花丢在了朔国皇子的衣角处，“看，皇子您的衣角边绣了一朵绿梅。”
　　“梅，高洁者也。”祈皇子拂了拂衣摆，目光停驻在我脸上，似乎颇为感兴趣，“我听过你，封国的五殿下封潋音，才华绝世，风倾天下。”
　　“只不过是谬赞，人言，可翻云覆雨，”我俯身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细密的小刺刺入肌肤，有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封麟谦正欲说话，就被一阵远呼打断了，只见肖公公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想必是寻找得狠了，深蓝色的衣袍被汗水染得似乎都变成了黑色，更别提额头上淌下大滴的汗珠。
　　“总算是找到诸位皇子了，皇上正问着呢，”肖公公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他润了润嘴，“差不多要合宴了，皇上今晚可是规定了，一个都不许少，不然，就要奴才提着脑袋去见。”说着还颇为夸张的缩了缩脖子，“还望皇子们可怜可怜老奴这颗脑袋，老奴命贱没什么，就是想着不能再侍奉诸位，心里就……舍不得。”说着竟然真的落下泪来。
　　封麟谦在一边笑了：“肖公公可真是会说话，无怪乎是父皇眼前的大红人。”
　　站在一边的祈皇子皱了皱眉头：“封国果然不一样，处处都是君言法理。”
　　“臣弟身体不适，就不参加合宴了，”我向封麟谦告了礼，无视有些哭丧着脸的肖公公，转头向祈皇子说着：“这不远就是我的合离宫，前些日子自己酿的梅子酒已成，若皇子不嫌弃可前来略品一二。”
　　“恭敬不如从命。”祈皇子笑了起来，“晚宴结束，合离宫中，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超级辛苦，为啥感觉有粉红色的泡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