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往事苍凉 ...
-
第三十七章往事苍凉
御花园的东北角,一片竹林中隐着一座宫殿,那宫殿很新,一眼便可看出是近几年才建成的,它叫做暮云宫。它是皇宫中唯一一座不超过十岁的年轻宫殿。新暮云宫是按照老暮云宫原样重造,以至于,晚来宫里的人都忽略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多么惊天动地悲怆惨烈的事。
十一年前,老暮云宫大火,吞噬了暮云宫百年来的繁华迤逦。它最后一位主人繁瑛皇朝第十七代太子槿木瑛嵘及他的母亲兰妃亦随着那漫天漫地的火消失尘间。
而今,宫殿重建,旧貌依在,但,没了历史长河的沉积,没了悠悠岁月的积淀,它已不是那个它,那里的人也早已不在。十一年,不长也不短,却足以让一些人,一些事,自动在人们的记忆中沉睡。
如今,这里虽是座新宫,却人迹罕至,映着竹叶潇潇,萧索,荒颓。
闲暇逛来,看见虚掩的门,忽然来了兴趣。毕竟,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于她也是有着非一般意义的。小时候,好几年,她画小人儿骂着这个人,打心眼儿里恨过他,虽然,不曾同他见过面,不曾同他说过话。
推开门,抬步进去,冲入眼眸的是一架又一架的花儿,铺天盖地。叹息了声,这里的花也是他种的吗?
唉……又一次不情愿地承认槿木权峥是阿玄啊……
走入厅堂,首先冲入眼眸的是槿木瑛嵘的灵位,走过去,执起旁边的香,点燃了几根,拜了几拜,插好。四处打量,显然,这里虽是荒弃不用,却常常有人来打扫,所有器皿包括墙壁都光洁如新。桌上有套精致的茶具,上边绘有垂柳,写有小诗,兴味地正要拿起把玩,不想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惊呼:“不要碰!”
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不备,手一抖,刚好碰到了茶杯的边沿,那茶杯一滑就掉下了桌子,伸手去接,却已不及,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刚刚还高雅端立于桌上的茶杯应声碎裂。
满地的碎片,白晃晃地,映着门外投进来的阳光,刺得人眼有些疼。
“叫你不要碰的!”一声怒吼过后,一把大力猛地推到了她身上,她尚未来得及看清那人影,身子已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砰一声抵住了桌沿,痛得她“咝——”的一声,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冰冷的地上,轻揉着自己被撞疼的后腰,瞪圆眼,就要发怒,待看清那人影,猛然愣住了,舌头僵在那里。
居然是他……
槿木权峥。
显然,此刻,他根本没注意到她。他只是愣愣地、愣愣地盯着地上那摊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那样地小心翼翼,那样地战战兢兢。
他的手在抖。
碎片,尖若刀刃。
他那么用力,又颤得那么厉害,还未捡几片,手指已伤。
血,如小溪,黯然地寂静地流淌,顺着他的指缝,轻轻坠下,坠入那满地白晃晃的碎片中。
她的心忽然有些痛,这样子的槿木权峥,这样子心痛着的槿木权峥,是她从未见过的。这个杯子……对他很重要吗?
“君上……”忍着痛,撑着站起身,走近他,伸出手想要帮他。她毁了他那么在乎的东西,她该内疚,尽管她被他无理地推到了桌子上,但是,她没立场生气。
“朕自己来就好。”她的手被他淡淡的声音一下子封住。
血,仍在流,碎片,一片一片减少,终于连碎屑也不剩一颗。他握着那包着碎片染满鲜血的丝绢,痛得面孔狰狞,嘶哑着,“哥……”
哥?
轻轻叹息一声,原来这是他哥哥留给他的东西,凝目看着他,心里忽然间酸酸软软,一股子陌生的柔情悄然荡了开来,原来,他也是这样地爱着他的哥哥。对他充满排斥的心终于不再坚固如墙,突地就破开了一个小小的洞。槿木权峥,也是个缺乏爱的人呢……
“包扎下手吧。”她夺过他的手,看了看伤势。
“咝——”许是动作大了牵扯到了后腰,一阵剧痛袭来,一个不注意,痛得轻呼了出来。
“浅儿!”槿木权峥回过了神,见浅陌痛苦的模样,惊呼了声。
浅陌嘻嘻笑笑,俏眼一弯,道:“我终于相信男人的力气,女人是永远没得比的了。你就那么一推,我就去撞了桌子,停都停不下。”
“撞了哪里?”槿木权峥皱眉,有些懊恼,扳过她的身子,就要查看。方才见这宫门开了,他匆匆忙忙赶进,一进门只顾着奔那茶杯而去,居然没看出那个人影是浅儿。
“住手,住手……”浅陌慌乱大叫,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想动作又大了,又是痛得哎哟一声。
“这么痛,是不是伤到筋骨了?给我看看。”槿木权峥哪里容她躲闪,抓过她的身子,就要强行查看。
“不行啦!”浅陌还在叫,慌忙躲闪,“在后腰上,不方便你看。”
长眉紧锁起,长臂一伸,扯过她的身子,“我们是夫妻,哪里是我不能看的。”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呃……君上,您的手还是找宫女来给你包扎吧,臣妾先告退了。”就像耗子急着躲猫,浅陌一溜烟似的飞出了暮云宫。
“浅儿……”他急急喊了一句,施展出轻功追了出去。无奈扯扯嘴角,这丫头,也不想想,她能躲得了他吗?
“不用向我解释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回宫去包扎手。”远处,传来她有些喘的嗓音。
勾起唇,摇摇头,更是无奈,一个起落,人已在她身前。那人儿一个激灵,眼溜圆儿,显然被他的突然从空而降吓了一跳。
“浅儿的轻功是不错,可是,在我面前,还是免了吧。”槿木权峥抬手横抱起她,大踏步向萦素宫走去,“不确认你的伤没有大碍,我又怎能放心呢?”
“喂……”浅陌抬起手轻轻拍拍他的脸,又使劲儿像挤西红柿般地捏了又捏,诧异道:“君上,你不会是傻了吧?”
扭头,疑惑望向她。
“我伤的是腰,又不是腿,你抱着我,干嘛?”她眨眼问。
“我喜欢。”
“我不喜欢!”
“你今天做错事了,这是惩罚。”
“你都打了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他可以说……他居然一时没看出来那是她吗?呃,会不会被骂得更惨?说不定会被指着鼻子问:“看吧,喜欢我都是假的,连我的身影都认不出!”想到这,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身子扭了扭,想跳下来。
“别动。”一声略带怒意却又无限宠溺的呼喝,同时收了收手臂,将她抱得紧了。
“喂!很别扭呀!你……”一句话嘎然停了下来,望着他的脸,忽地想起方才他那副神情,心底顿时涌出一些不忍,轻声问:“槿木瑛嵘,那个……你哥哥,你很……想他?”
槿木权峥似是一惊,扭头看了浅陌一眼,目光逐渐转为沉重,点头,“嗯……”
“他很好么?”她问,眼中口中都是好奇。
“当然……”他答,语气有丝伤感。抬首望空,目光似是穿透了万里云天,飘去了那遥远的时空,“哥……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
“嗯……”她叹了口气,眸子悄悄地笼上了一层薄雾,“我理解的,我哥也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
槿木权峥一怔,手臂一松,猛地就将浅陌撂到了地上,完全没经过思考,一句话冲口而出:“那么我呢?”
“喂!很痛啊!就说不能对你心软,刚刚想着你一点点好,你就立马会现出这副讨厌的样子,谁要你送,我自己可以走。”轰隆自地上爬起来,浅陌忍着腰上屁股上的双重疼痛飞速向已经近在眼前的萦素宫赶去。
居然把她扔在地上!
她说的话有错吗?哥哥,本来就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无论到何时,她都会这么说的。
那么他呢?
一个帝君的爱……
……可笑。
拳轻轻收起,槿木权峥望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一股子苦涩就这样毫无预期地侵上心头,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僵硬地笑了笑。本就知道她并不相信他的感情,刚才为什么还要那么生气?
他还真是滑稽。
抬起手,望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望着哥哥留下的碎片,槿木权峥叹了口气,哥,阿弟该怎么办呢?自从认识了她,似乎就不正常了。阿弟向来自认为可以掌控风云,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无力。
一个错误的决定啊,就注定了今日这局面吗?
她,什么时候才不再遥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