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19、昔日之伤

　　第十八章昔日之伤

　　杏黄纱马车开始赶路了。虽是深夜，车内的两人却依然毫无睡意。陵少玄望着面前的姑娘，眸光深邃得似可将人吞噬。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啦，我全招。”浅陌向后一靠，倚在墙上。
　　陵少玄立刻笑起来，也向后靠了靠，半斜着身子，脸上忽然罩上来几分邪气，道：“方才那几人叫你郡主芳殿？”
　　浅陌点头承认，没好气地道：“是。”
　　“繁瑛皇朝的郡主是有不少，可被称作芳殿的却只有一个。”陵少玄笑得古怪。
　　浅陌惊奇地叫出来，道：“阿玄，没想到你一个江湖人，对宫廷也蛮了解的嘛。”
　　陵少玄笑看着她，那眼神正无声地在告诉她要她继续。
　　浅陌坐正身子，“你分明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陵少玄不明意味地笑了笑，摩挲着手上的碧玉扳指，道：“猜不等于事实。”
　　浅陌叹气，“你猜的没错，我是第二皇族天一家第十七代独女。我不叫做雪裳，我……”浅陌望向陵少玄，“叫做……天一浅陌。”
　　陵少玄忽然笑了笑，有些莫测高深，“所以，你同我说，没去过京城，根本就是假的。”
　　浅陌立刻讪讪地笑开来，讨好地道：“阿玄，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为什么骗我？！”陵少玄忽然横过桌子逼近她，“阿雪，不，天一浅陌，你为什么骗我？！”虽满口的质问，他的表情却明显是兴奋的，两眼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灼热的男性气息迎面扑来，有节奏的喷在她的脸上，看到那近在咫尺上下跳动着的喉结，浅陌紧张得立刻闪出去了一步。心突突地跳，阿玄怎么突然间这样？
　　陵少玄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无事人一般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只是，一双眼却不放过她，居然骗他！心跳得快极了，总觉得有什么很好很好很好的事情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反应这样激烈，浅陌感觉有些无辜。
　　陵少玄不做声。
　　浅陌简直要火了，她那么低声下气，他就给她这个反应？深呼了两口气，缓下情绪，嘴角一弯，努力拉出一个笑脸，今天就这么算了，谁让她理亏在先。“阿玄，你也该知道，天一家代代女子下嫁帝君……”
　　陵少玄忽然笑了，好笑地看了一眼浅陌，道：“下嫁？嫁给帝君，还叫‘下嫁’？”
　　浅陌瞪向陵少玄，道：“怎么不是？别以为帝君就有多么高贵。”
　　陵少玄微微笑着，只等着她向下说。
　　“刚建朝时，或许天一家女子做帝后是槿木家在向天一家表示亏欠，但是，时间一长，这么多代传下来，意义就变了。可以说，天一家要靠这代代帝后保持着自己的第二皇族地位。入皇宫，慢慢地从简单的家族荣耀，变成了责任，保住家族地位的责任。我是天一家第十七代唯一的女子，这个责任压在我肩上，推都推不开。”她凄惨地笑了下，“就因为要嫁给帝君，我自出生起便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陵少玄忍不住抽动唇角，这丫头，夸张了些吧。
　　“牛马尚且还有开心的时候，我却很少很少有。”
　　陵少玄心头一涩，她能感受到她的不快乐。
　　“我反抗过，强烈地反抗过。那个时候，我很调皮，鬼点子又多，经常耍得端行官团团转。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陵少玄似是也紧张了起来。
　　“我不听话，他们认为我身子娇贵，不敢动我，却又不能不管，最后想到一个法子。”浅陌咬咬唇， “他们惩罚我哥。我真的没想到，我哥贵为未来的天一王，她们居然也敢动手。更可笑的是，这居然是我爹娘默许的，只为了调教我。他们赢了，我的倔强，没有斗过他们的手段。我心里哥哥最重，我不忍他受我连累。尽管哥哥让我别管他，让我随着自己的心，但我不能不顾他。我乖了。自那以后，天一浅陌乖巧懂事知书识体，标准的帝后模样。”
　　“可是，你还是逃了……最终，你还是逃了……”陵少玄凝着浅陌的眼，满眼的复杂。
　　“我不愿意。”浅陌淡淡地说。
　　“所以呢……”陵少玄冷静得怪异。
　　浅陌冷声一笑，“我必须逃。”
　　“不再怕哥哥被连累？”
　　浅陌勾唇一笑，眉眼间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道：“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我和我哥，谁能欺负我们？就算是家规，我也绝不允许别人动我哥一下。”
　　“你很爱你哥。”陵少玄眸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浅陌浅浅笑笑，对哥哥的感情全现在了脸上，那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幸福。
　　“为什么这么讨厌帝君？你就没有想过或许他会是个好夫君？没有想过或许你会很爱他？没有想过或许你可以幸福地同他生活？”陵少玄又开始摆弄自己的那只碧玉扳指。
　　浅陌好似听见了笑话，“阿玄，你说那自小就好色的小子？我见过他！”
　　心轰然一震，天地都在摇晃，陵少玄的耳朵嗡嗡响了起来，“你……见过他……” 是太紧张了？是太高兴了？为何他的声音该死地竟抖成这样！
　　“是呀。”浅陌已然敛去之前满脸的沉重，又恢复了一副万事不关自己的模样，“八岁的时候，见过一次，还狠狠揍了他一顿，九年前的事了。”
　　陵少玄望着她，望着她，一句话也吐不出，只能望着，只能望着……真的……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推测都应验了，都是真的！
　　自从那四位铁塔踏进屋子，自从他们喊出一句“郡主芳殿”，他的脑子便炸开了般，一系列混乱的碎片自动地在脑中穿线成链。她是天一家的女子，她应该在京城长大，不可能没去过，所以那次她是骗了他，她的笑容和九年前那个笑容又那么像，她本身又是天一家的人，进出皇宫容易，当年那个女孩儿是她，根本一点也不意外，再加上当年她那般讨厌他恨他，这跟他暗中调查到的天一家那个百般不愿意嫁给她的丫头又是何其不谋而合……
　　她，那个他心心念念了九年的她，竟然就是天一家那个早就被安排好的他的妻？嘴角，悄悄凝起，心底缓缓有甜蜜漾溢。天，一，浅，陌，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这也是个动听的名字。
　　“那时，他还只是个太子，却已经恶劣到家。”浅陌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又道：“才十岁，就好女色，到处追着宫女亲。现在长大了，还不晓得怎样变本加厉。听说，现在除了帝后的位置等着我这个倒霉蛋去坐之外，其他六宫各大妃嫔全都封全了。”
　　“有些事情，不能看表像的。”陵少玄忍不住笑笑，她最大的毛病就是过于武断感性。
　　浅陌立时不高兴地皱起秀眉，斜眼睨着陵少玄，道：“阿玄，难道你和帝君有交情？怎么总帮他说话？”
　　陵少玄赶紧闭起嘴巴，现在，可还不是“露馅”的时机……
　　“哈……”浅陌忽然开心地笑开来。
　　陵少玄刚刚静下来点，被她这一扰，心又有点乱了，忙道：“怎么了？”
　　浅陌望望他，道：“就在去折仙陵前不久，我得到一个好消息。”
　　陵少玄嘴角一阵抽搐，脸忽儿一下灰忽儿一下白的，他想他知道她所谓的好消息是什么。
　　浅陌眸子睁得亮亮，“那个帝君居然也不愿意娶我！有秘密消息称，他已逃出皇宫，抗议大婚！”
　　“这件事不至于笑成这样吧。”她这种笑哪里像开心，简直就像恶作剧得逞，嚣张又放肆。
　　“没想到我临走前放的假消息这么管用。皇宫啊皇宫，早就说，那地方最快的便是流言了，我不过装成一个小宫女，随便说了几句听说天一浅陌是极丑极丑的女子之类的，没想到真就这么传开了，小帝君都被吓得逃出来。”
　　陵少玄望着面前这个女子，再一次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大有冲动要跑过去，轻轻告诉她一声，他便是那个……呃，不行，得忍，要忍！
　　“阿雪，我以后唤你浅儿吧。”陵少玄忽然抓过来她的手，眸光轻柔，“这才是你的真名字。”
　　九年啊，九年一直寻找的姑娘终于出现了。浅儿，不要嫁给帝君吗？呵呵，有些时候，有些事还真的命中注定呢，不信这个邪也不行。感谢上苍让他们于江湖上相遇。感谢上苍让他发现。
　　如若他没发现……如若他亲手将她推之门外，如若他亲手拒绝了自己最渴求的幸福，那么漫漫长生，长伴他的，想必也只有悔恨了吧。
　　浅儿，这辈子，你终是逃不掉了。
　　我不会松手，一定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