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14、止心止情

　　第十三章止心止情
　　浅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睁开迷蒙的睡眼，半坐起身，透过层层白纱，她看到了满眼的碎金子。那是……夕阳映射下的湖面？
　　湖？！
　　“柳裳姑娘，你醒啦？”右侧纱帐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嗓音。
　　浅陌循声望过去，隔着纱帐模糊地看见了挽泪微笑的脸庞。心下一惊，再望望外面的湖，这才知道此时马车已经在路上了。看来是真的累了，睡得这般沉，有人回来了，马车动了，而且已经走出了不知有多远，她都不知道。
　　“柳裳姑娘，这两日一定很累吧，睡了有一小天了呢。”挽泪笑道。
　　“猪一只，如若我们是歹人，想必某人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左侧毫不意外地传来了夜裳满是讽刺的声音。
　　浅陌撇撇嘴，就知道这丫头不会那么安静！并不搭理她，扭头看向挽泪，笑问：“挽泪姑娘，这是要去何方，此处距云城有多远，你家主上呢？”
　　“这里距云城已经有十多里了，见姑娘睡得香甜，主上说不要叫醒您。主上在……”挽泪没有直接说，只是笑吟吟地用手指了指上方。
　　浅陌这才注意到耳边一直都有低回婉转的笛音缠绕。嘴角轻凝，撩开白帐，飞身跳出去，抬头一望，果在马车顶上找到了那抹浅灰色的影子。嘻嘻一笑，一个纵身，轻飘飘跳上车顶，靠着他坐下。
　　安静，古怪地安静。
　　浅陌扭脸去看他，却见他吹着白玉笛一副无限陶醉于夕阳美景中的模样。就这么无视她？她好歹是个大活人！怎么每次见他，不是弹琴，就是吹笛的！
　　“喂。”支出右肘，某人顶了顶身旁的人。
　　“姑娘醒了？”笛声被打断，倾云独上倒也不恼，只是侧过头来，轻轻笑着。
　　浅陌摆弄摆弄衣袖，道：“终于肯把我这个大活人装入你的眼啦。”
　　倾云独上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低低笑了声，道：“抱歉。”
　　浅陌轻哼一声，道：“刚刚理了我，就问了一个让人吐血的问题。眼睛这样睁着，自然是醒了。”
　　倾云独上很是惊奇，从来不曾想这个调皮无拘总是一脸笑嘻嘻的姑娘脸上居然可以现出这样半分委屈半分赌气的有趣表情，唇一勾，又是轻笑，“抱歉。”
　　浅陌有些气恼，道：“对着我就这么没话讲吗？抱歉，抱歉，总是这两个字。”
　　“抱歉。”
　　浅陌呆住，良久之后，僵僵地道：“我明白了，公子是故意要气我。”
　　倾云独上笑了。
　　浅陌一怔，他笑了。她不是没看过他的笑，事实上，他经常笑，静的时候，动的时候，嘴角永远含着那么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但是，那笑总是显得有些不真实。刚才，他却笑了，真的笑了，展颜之笑。
　　“为什么坐在这？”
　　“因为在下的位置被人占了。”倾云独上仍旧是浅笑淡然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掌内那光华流动的精致白玉笛。
　　浅陌执起一缕发丝把玩，慧黠地望住倾云独上，道：“公子大可以叫醒我呀。”
　　倾云独上望住她，神情很正经，“扰了你的梦，我怕麻烦会更多。”
　　浅陌呆住，果然是在故意气她？说话这么噎人？
　　“喵……”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闯入眼帘。它趴在倾云独上的膝边，似是刚刚睡醒，迷糊地用自己的小脑袋磨噌着他的膝盖。
　　倾云独上爱怜地轻抚着那猫咪的皮毛，笑道：“它叫雪儿，在下回来时，正好看见它蹲在姑娘脸上。”
　　“雪，雪儿？”浅陌结巴了下，这么少女的名字！
　　倾云独上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它本就是个少女。”伸手逗弄猫儿的胖身子，“雪儿，你也醒啦。”
　　浅陌嘴角又开始抽搐，一个大男人养只猫在身边，还这么腻歪。
　　“雪儿虽说只是只小猫儿，却同狗儿一样懂得看门的，见了贼便会咬。”倾云独上还在玩着他的猫。
　　“贼？”浅陌半张口，她么？
　　“姑娘偷了在下的榻睡觉，雪儿见了定是气了。平常，它很温柔。”
　　“喵……”雪儿似能感应它主人的话，小脑袋来回噌着他的手掌。
　　“在下的榻，除了在下没人躺过。”
　　浅陌呆住，言下之意？
　　“在下喜爱干净。”
　　浅陌双目圆睁，竟然是在嫌弃她！平静下心情，坐正身子，严肃道：“倾云公子，我们来说些正经话吧。”
　　倾云独上轻笑，看着猫儿，“姑娘，在下一直都在说正经话。”伸出自己的手掌去给那猫儿舔，“雪儿，你说说，我何时说过什么不正经的话了？”
　　晚风多俏，暮水多情。
　　浅陌不理会他的淡漠，眸中，缓缓地，有薄湿的水雾聚敛，望向远方，朦胧收尽所有黄昏美景。“我好像喜欢上公子了。”
　　倾云独上还在逗猫，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浅陌又道：“我好像是喜欢公子啦——”
　　倾云独上淡淡，“姑娘，我有听到。”
　　浅陌惊得呆住，叹道：“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向你示爱，你就是这样的反应？”
　　倾云独上似很迷惑地望了浅陌一眼，道：“姑娘，那么，该是怎样的反应？”
　　听了这话，浅陌真想干脆自车顶上翻下去算了！
　　“我要跟着你。”她坚定地说。
　　倾云独上极轻地看了她一眼，“不带。”
　　浅陌安静下来，“你讨厌我么？”
　　“不。”
　　浅陌一喜，方要说话，却见倾云独上又开了口，“也不喜欢。”
　　浅陌的心一沉，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看着他，道：“啰啰唆唆不是我的作风，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眸光一深，倾云独上的心荡起一丝异样。
　　浅陌还在看着他，有丝疑惑，“我很好奇，我哪里让你那么不如意。”
　　“我们不合适。”
　　“……”
　　“在下的女人只要会生孩子就可以了，懂得太多的，养着太累。姑娘，你懂的就太多了。况且，你这东奔西跑的个性，在下估计也养不住，说不准还要满天下的去找你。”
　　浅陌惊叹地笑了一声，道：“不愧是倾云独上，厉害！或许，你看的很对。”旋身飞起，“那么……不多留了，告辞！”
　　静静放下雪儿，倾云独上自腰间取出了白玉笛，轻轻吹奏起来，半合眼眸望着那抹柳色影子。
　　“主上，为何对她那般呢，有些话并不是您真心的吧。您从不会对人这么刻薄，处处挑刺。”挽泪心看见浅陌走了，不禁担心地看向她的主上。
　　“泪，你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倾云独上停下吹笛，忽然问。
　　“快乐却又不快乐，天真却又不天真，高深却也稚嫩，热情也冷漠，有点小任性，有点小顽皮，有点小无赖，有点小倔强，心思有时像小孩子，有时却又会很成熟……呵，不过，有一点是没错的，柳裳姑娘是个美丽又可爱的女孩子，见了就难忘，我喜欢她。”挽泪脸上笑意盈盈，似乎又想起了那个柳裳飘飘总是神采飞扬的女孩子。
　　“我不喜欢她！”另一侧的夜裳大叫，“一个让人厌烦的女人！”
　　挽泪轻笑，斜目望向夜裳，道：“裳，你当真不喜欢柳裳姑娘？”
　　“不仅不喜欢，还讨厌！”夜裳拧眉哼道。
　　“我们的裳啊……”挽泪转回头来，笑着叹了一声。
　　“所以，即使我可以喜欢她，我也不会去喜欢她。”倾云独上的声音仿若罩上了淡薄的雾气。
　　“主上……”一向最了解倾云独上的挽泪忍不住叹息，她明白了。
　　倾云独上缓缓闭上眸子，与他相爱，只怕那一半的快乐也会没了……世上自有可以给她幸福的人，他不想剥夺任何一个无辜之人的幸福。
　　笛声，再次响起。
　　悲欢难辩。
　　怅喜难明。
　　西方的那轮圆盘，愈发地红了。
　　笛声再次袭向耳畔，浅陌已奔出很远。停住身形，轻轻落下，转回身去，放目一望，白色的马车已经很小，上边的那抹人影更小，只是模糊的一点，她能听到他的笛声，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有望向这边吗？他在看着她吗？他这笛声算是为她送行吗？
　　两种结果，果然还是中了第二种。她就知道，她要做他一个手下的小喽罗，他都不肯，怎么可能会愿意去喜欢她呢？
　　这样子就结束了，虽说还不至于难过，心底却总还是会有几分失落，几分怅然。倾云独上，她会记住他的，毕竟，他是第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子。终其一生，也许她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转回头，身子再次飞起，金黄的暮色中，温柔的晚风轻轻软软吹拂着她的脸颊，她浅浅地笑了，不是调皮，不是讥讽，却是一个写满了释然轻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