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梦繁瑛·梨花雪》苍痕鸢陌

12、芳心涌动

　　第十一章芳心涌动

　　天仙楼对面的楼顶上，侧躺着一个穿着嫩柳色衣裳的少女，黑发缎子一般铺在瓦上，手支着头笑眯眯地望着楼下那等候的人群。此柳裳少女正是一大早奔来见倾云独上的浅陌。
　　很奇怪，真的来到这里了，她之前那股子激动劲儿倒少了几分，心里反而平静了，居然可以这么悠闲自在地等着那个似乎只活在传奇中的人物。
　　那个说书人的消息还真是准呢。云城遭灾，收成大减，很多百姓家里都没了粮食。倾云岭的总领主倾云独上悲天悯人，特从极北的倾云岭赶来震灾，倾囊救世。
　　震灾是官府的事，一个武林人物有如此心肠，百姓们自是敬仰万分，无限感激。这不，米还没领到手，人群中已经有不少妇孺眼中染上了泪花。
　　浅陌只是静看着，嘴角凝着一抹很淡很淡的笑容。百姓或许天真，但是已行走江湖两年的她如何会看不出？倾云岭的总岭主会来到此地，定还是有什么别的重要事情！或许倾云独上仁心仁义不假，或许他怜悯百姓也不假，但是，就算如此，不过就是发放个粮食，如此小事，他的属下一大把，随便抓一个谁办不了？倾云岭那么远，有必要劳他大驾千里迢迢亲自跑一遭吗？
　　正想着，人群开始哄闹起来。
　　天仙楼里走出一黑一白两位姑娘。
　　“天仙啊！”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随后人群呆掉了一片。
　　浅陌也傻了，直勾勾揪住那一黑一白两抹身影，竟然是她们！昨天路上遇见的挽泪还有夜裳！
　　“小女子倾云岭左岭主挽泪。”挽泪浅笑盈盈，微微福身。
　　“在下倾云岭右岭主夜裳。”夜裳依旧一脸冷漠，抱拳扬声，一派侠女风范。
　　左岭主！
　　右岭主！
　　浅陌脑子轰地一声，她们居然是名动江湖的倾云岭左右岭！
　　白衣若莲，好一个天空巅莲！那个挽泪，那个诗般清丽，词般动人的女子，那个总是浅笑盈盈，温情脉脉的女子，居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人人赞曰天空巅莲的倾云岭左岭主！传说中……她除却武功无所不会，知古熟今，通天晓地，懂兵懂阵，才盖须眉！天空巅莲啊……那个挽泪姑娘竟然就是天空巅莲……
　　黑裳似夜，面如霜，目如刀！宁惹地下阎罗大王，不惹右岭暗夜罗刹！一个鬼魅般的人物，一个夜般神秘的人物，一个被称为罗刹的人，就是昨天还同她小孩子气斗嘴的夜裳？
　　天空巅莲，暗夜罗刹……天空巅莲，暗夜罗刹……
　　那么……那么……倾云独上……昨日那个令她恍神的男子就是倾云独上？！
　　“云城遭遇罕见天灾，家主怜汝食不果腹，特运来粮食，希望能缓汝困。发放粮食时，大家不要急，按秩序来，来者有份，都能分到。若有插队哄抢闹事者，一律轰将出去。”挽泪依然淡笑，所说之话却是力道十足。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井然有序，没有一人排挤哄抢。
　　浅陌仍旧处于惊愣中，面目呆滞。
　　“大伙儿不必担心，上所带粮食，全分了出去，足够大伙儿挨过一月。泪，每人都多分些。”是那个声音。
　　“是，主上。”挽泪轻应。
　　浅陌循声望过去，惊得嘴唇动了几动，倾，倾云独上！
　　果真是他……水墨般的气质神韵，对面天仙楼的三楼上，临着栏杆，迎风立着的那位男子可不就是昨天她遇见的那位？
　　一笑摄魂，再笑夺魄，所言果然非虚啊……只是……他怎么会是倾云独上！看他的样子，不过二十出头，七年前不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娃娃么？！
　　忽然。
　　一缕琴音飘了来。
　　浅陌一个激灵敛住了震撼的心。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这样子的大惊小怪还真是有些小家子气了，哪里还像七位端行官调教出的堪当帝后的人，又哪里像江湖上那个潇洒无拘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柳如风?
　　水眸望过去，笑意浮上来，浅陌总算魂魄归壳。
　　倾云独上也发现了她，拨弄琴弦的同时，向着坐于房顶上的她淡笑点头，宛然一派识书得体的温文公子风范。
　　浅陌微微颔首，向他致意。黑眸一动，慧黠一笑，她足一蹬，人已飘至天仙楼三楼护栏上稳稳地坐好，不到五尺地端详着似乎正全神贯注于抚琴的倾云独上。
　　她的动作极快极轻，领米的那些百姓凡人尔尔，自是不会注意到。
　　“原来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倾云独上。”浅陌安稳地坐在栏杆上，浅笑看着那男子。
　　倾云独上只是弹着琴，道：“大名鼎鼎？”唇定住，好半晌才又道：“不敢当。”
　　“喂！”嫩柳色的影子自栏杆上一跃而下，“过分谦虚就是虚伪。”
　　“哦？”倾云独上淡淡的，“是吗……”
　　浅陌又跳回栏杆，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当然。这江湖上就是有人不知道猫狗，也不会有人不知道倾云独上。”捕捉到倾云独上脸上迅速闪过的那抹轻颦，浅陌如获至宝拍手大叫：“哈！倾云公子，总算让我逮到你一点情绪，你也是有七情六欲的！”
　　“不识猫狗，都识在下？”倾云独上继续拨弄琴弦，抬头笑望了浅陌一眼。
　　“我们算是相识了吧。”浅陌轻飘飘自栏上跳下，飘至琴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算。”琴音未断，他的声音依旧很淡，这次他没有看她。
　　“为什么？”
　　“在下还不认识姑娘。”
　　“呃？”
　　“姑娘知道了在下的名讳，在下却还不知姑娘芳名，这岂不是太不公平？”
　　“我是柳裳呀。”浅陌满脸无辜。
　　“那是假的。”倾云独上头都没抬。
　　“难道你的是真的？”浅陌看不过去了，过去强行扯住他的袖子，止住了他行云流水般的手指。
　　倾云独上抬眸，迎上她天真无杂的眼眸，道：“自然是真的。”
　　浅陌轻笑，“才怪！”
　　修长的手指在琴上随意地划着，倾云独上淡淡道：“哦？怪在何处？”
　　浅陌忽然倾身，脸凑过去，极近极近，近到似乎可以数清他细长浓厚的睫毛，凝着他的眼眸，唇角扬起一抹笑，“你觉得我很笨？”
　　倾云独上也扬起唇，稀奇地，这笑意很浓厚，更稀奇地，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竟然浮上几分兴味，声音倒还是很静的，“何以见得？”
　　浅陌垂眸，状似无意地拿纤纤秀指也去拨了拨琴弦，道：“ ‘倾云’，我们繁瑛皇朝，从未有过这个姓，谁都知道那是公子的化名。”
　　倾云独上微微笑了，复又弹起琴来，笑道：“姑娘原来是因此事恼了在下。此话不假，倾云独上名也不假。试问，世间哪个姓没有个始祖，哪个姓是生来便存在的？我倾云独上为何就不能开辟姓氏，做一做这倾云一族的始祖呢？日后我的子孙万代都姓倾云，繁瑛皇朝自然就有这个姓了。入江湖之日起，倾云独上便为倾云独上，数载过去，倾云独上依然是倾云独上，姑娘怎能称此名为假？”
　　听到如此解说，浅陌先是一愣，随即一笑，“好吧，你赢了。”望向他，“倾云公子，如果我要加入倾云岭，你要不要？”
　　倾云独上手一顿，抬首看向浅陌，看她眸光坚定，表情正经，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心下惊奇，低首又去弹琴，淡声道：“不要。”
　　浅陌睁圆眼，似乎听见了天下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我很差劲？”
　　倾云独上淡笑不语，浅陌无赖地趴到琴上，道：“先别弹了，倾云公子，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倾云独上看看她，水袖轻轻一拂，浅陌的身子就轻飘飘飞起，再一定神，人已稳稳落于栏杆之上。
　　浅陌吃了一惊。不愧是倾云独上，这样的功力，世上几人有之？恐怕就是小月那个臭丫头也打他不过。就那么轻飘飘一挥，她就跟一魂魄似的飞到了这栏杆上。那力道控制地如此之好，竟不远不近丝毫没有差池。
　　“弹琴也是正经事。”不远处，传来他不温不冷的声音，他蹙着眉，眉宇间有种奇怪的神采，她没能看懂，那是薄怒？那是微恼？呃……怎么更像戏虐的笑意！
　　“我很能干。”浅陌顽强不屈，继续游说。
　　“不缺。”
　　“多一个总没坏处。”
　　“也没好处。”
　　“倾云公子，你看我哪里不顺眼？即使再糟糕的人要入你倾云岭，你都毫不犹豫接纳，为何独独刁难我？”
　　“怎敢。”
　　“没理由！没理由！”浅陌又奔到倾云独上面前，道：“人明明有用却不收，这很不像武林风云第一人的作风。”
　　“呵……武林风云第一人，作风？”倾云独上犹若浅陌不在场一般，奇怪地笑着，透着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倾云公子？”这一惊，可不小，浅陌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方才那个是倾云独上？脸上浮出了些许悲苦之色的那位男子竟然是倾云独上？
　　“姑娘想把在下看化么？”琴声再次响起，倾云独上早已恢复浅笑淡泊的模样。
　　浅陌愣愣出了片刻的神，方才，是她的错觉？怎么可能，明明那么清晰的声音。
　　“你要记住我。”浅陌忽然开口。
　　倾云独上一怔。
　　足一点，浅陌转眼间又已到了对面的楼顶，站定身形，转头，看向对面三楼已经看不清表情的倾云独上，笑道：“倾云公子，不要忘记柳裳。”说完，一个旋身展开身形掠飞了出去，片刻功夫便化为极小极小的一点绿影，消失在了重檐叠瓦之间。
　　天仙楼上的淡衣男子，停琴凝目，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那抹身影，久久，久久，直至绿影不在，直至天地静得似乎只有他呼吸的声音。
　　可恨……
　　似乎有些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