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42、佑极 我从没有

　　我从没有见过六爷这样阴郁的表情，脚下一顿，他看着我，却像是并没有看见似的，不动也没有丝毫的生气。陈户不动声色的将门关上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六爷身边，蹲跪下来问道：“六爷？”六爷这才眨眨眼睛，似乎是笑了一下终于问道：“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赶忙解释道：“实在是咸阳宫有重要的事，我忙的昏了头，才来晚的。”六爷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扣的紧紧的，我试探性的握住，轻声道：“六爷，你生气了？”六爷这才缓缓松了力气叹道：“你昨天走的时候我就在害怕，你若是反悔了怎么办？你要是不来了怎么办？刚才我又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才没有来的？”六爷顿了好一会儿，几乎是懊恼道：“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似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我在宫正司等待他来的时候，我当然明白这种感觉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再一次出现在我身上。我想都没有想便道：“你怎么这么想呢？我决定了的事，从来还没有后悔过呢。”六爷怔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我并没有多待，心中一直挂念着佑极的事情，就很快回去了，后半夜的时候佑极果然又开始哭闹了，咸阳宫一直忙碌到了天亮。刚过了初一六爷就离开宫里了，我记得他是要去汝宁府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咸阳宫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我心中却很是挂念着他，我从来没有这样牵挂一个人，那滋味实在是很不好受的。七天之后六爷才回来，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去看看他，陈户便已经来了，只交给了我一个锦盒便离开了，我趁着空闲的时候打开来看，里面只小心放着一幅画，我打开来看，似乎是热闹的集市景象，看着笔墨还新，像是刚画不久的作品，落款是六爷的章子。我看不明白，但是那热闹的景象却让我看了很欣喜，那是自由的样子，这幅画让我入宫以来第一次想到了以后被放出宫之后的生活，而那生活中开始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后来我又见过六爷一次，问了才知道，那幅画中画的是汝宁府的庙市，正是过年时候最热闹的模样，我心中一惊，汝宁府原来是这样的景象，我心中自是生出了一阵温暖，他记得我的家乡，记得我想要出宫玩的愿望，我的事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佑极这一次病得很严重，太医院的太医轮流看守在咸阳宫的偏殿里，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十余天，正月癸亥的那一天清晨，佑极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那个时候正是冷的时候，雪下起来没完，柏贤妃穿着立嗣之礼那天的黛紫色长袍站在雪里，静默看着惨白的天空，脸上落下来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刚融化的雪。我劝不动她，只能跪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承受这样的悲痛。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背影，不像是悲伤，反而更像是决绝。皇后从偏殿走出来，见到这样的场景，立刻走过来：“初姚，回去吧。”柏贤妃充耳不闻，仍旧是仰望着天空，皇后对身边的康肃宁道：“扶娘娘回去。”康肃宁应了一声往前走一步要去扶她，柏贤妃狠狠甩掉了他的手，康肃宁无声看向皇后，皇后又道：“扶！”康肃宁手中用了力气，柏贤妃果然就被拉动了，立在一边的内侍也赶紧来帮忙，这才终于将柏贤妃扶进了内堂。皇后低头看见我，又道：“你也起来吧。”言罢便随着柏贤妃回内堂了。随着皇后一起从偏殿出来的惠心赶紧过来要扶我，我的膝盖没在了雪中，一点知觉都没有了，整个人跌在了雪里，惠心手疾眼快我才免得倒下，我是费了力气才终于站起来的，惠心低声道：“姐姐，你没事吧？”我只能摆摆手，惠心又道：“姐姐，你不如先歇一会儿吧？”我又摆摆手道：“彩荷呢？”惠心摇摇头道：“从昨晚就不见她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微微皱眉，心想这样的时候她怎么还乱跑呢？惠心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便道：“姐姐先不必管她，想必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倒是姐姐你，真的不去休息么？你已经熬了几天几夜，又在雪里跪了这么久，现在脸色苍白的很…”我打断她的话道：“别管这个了，先进去再说。”我心中挂念着柏贤妃的境况，在惠心的搀扶下进了内堂。

　　皇上下了朝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赶来了，那个时候皇后与柏贤妃对坐在榻上谁也没有说话，康肃宁走进来道：“娘娘，皇上来了。”只这一句话，竟让柏贤妃落下了泪来。皇上快步走进来，第一句便问道：“佑极在哪儿？”皇后竟没有行礼便道：“偏殿。”皇上又疾步往偏殿去了，柏贤妃这才站起身来，但是还未立稳身形，便昏倒在榻上了。内侍宫婢纷纷跑上去扶她，我只踏上了一步，便立不稳差点跪下去了，幸而惠心在后面搀了我一把。皇后急忙让康肃宁将侯在偏殿太医请来，惠心又在我耳边道：“姐姐，你先去休息吧。”我只是摇摇头，不是现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休息，这样的时候我必须站在她身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撑过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悲切。

　　佑极，譬众星之环极。这个孩子不仅灌注了柏贤妃所有的爱与希望，也几乎承载这个帝国的未来，但是最终却只能孤零零的躺在偏殿的小床上，在黑暗和寒冷中独自奔赴死亡。他渐渐冷却的身体似乎也正一点一滴带走我心中仅剩的明媚色彩。这宫中唯一的能让我毫无忧思笑出声来的人，正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的逝去，而我却无能为力，就像是钱太后去了的时候，我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但那个时候至少我还可以哭出来，现在的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要到观花殿去，那个谁也去不了的地方像是与世隔绝的桃源，让我可以忘却了时间，这样是不是可以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了，我就这样在恍惚中一直待到了天黑下来。柏贤妃刚醒过来就独自跪在佛龛前，我立在一边见她始终不动弹，心中不愿意打搅，便转身往外走，柏贤妃忽然道：“巧儿，你说这是不是佛祖在惩罚我呢？”我的喉咙中一阵哽咽，柏贤妃又道：“我做了坏事，恶果就该报应在我身上，怎么佛祖竟去惩罚慕予了呢？”我听到“慕予”这两个字，胸口像是被大石头狠狠的压住了，眼泪终于开始不停的往外涌，我几乎站立不住，伸手扶住了门框，柏贤妃就此静默了，整座咸阳宫就只能听见我哭泣的声音，天地间一片寂静，就连无情狂啸的风雪也像是为佑极保持了缄默。

　　第二天还未破晓，偏殿里便传来了躁动的声音，我头疼的厉害，挣扎着起身开门，正碰上惠心匆忙跑来，她竟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我从没有见她这样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了不好的预感，惠心见到我就开始哭起来，我强打着精神问道：“这是怎么了？”惠心努力止住哭泣道：“余嬷嬷吊死在偏殿了。”我一时没有站稳，伸手扶住了门框，但是心中却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让惠心哭成这个样子，便问道：“还有呢？”惠心静默了一阵道：“彩荷，彩荷溺死在天井里了。”我的眼前忽然只剩下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