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4、郁结 正在我不

　　正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最后的这两个月的时候，事情却倏尔发生了变化。柏贤妃忽然找到了我，开口便问到了安乐的事情，我的心忽然就空白一片了，若是柏贤妃循序渐进旁敲侧击的问到，我还知道怎么避开问题或者敷衍搪塞，但是柏贤妃也是很了解我的秉性脾气的，她这样明白的问出来，反倒让我不知道怎么哄骗了。柏贤妃就这么等着我的回答，那时间那么短，却也无比的漫长。

　　皇上明令禁止外传此事，但是这件事却早就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我没有别的出路，两边的旨意都不能违抗，我不敢抬头看柏贤妃的神情，柏贤妃靠近了一步，我心中一紧，竟连忙退了一步，柏贤妃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只是用她冷浚但坚定的眼神看着我。

　　我从没想过害姐姐，也更加没有想过害安乐，但是我所做的事情却将姐姐最终逼上了绝路，这是我一生中做出的第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可惜的是这还远远不是最后一个。我将自己所知的实情告诉了柏贤妃。我当然没说姐姐要离开的事情，但是柏贤妃所关心也似乎并不是后续的发展，而只是淡淡的问道：“既然孩子已经诞生，怎么还不见皇上认他呢？”我大致的又将姐姐解释给我的理由解释给柏贤妃听，柏贤妃听了就叹了口气，道：“那可真是苦了这孩子了。”我没敢答话，只是默然的听着，柏贤妃不再多问，便叫我下去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柏贤妃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了，就在我也即将渐渐的遗忘了的时候柏贤妃忽然找到我，要我带她去看看安乐。我心中害怕极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惶恐的念头，这个时候我忽然很想要有人站出来为我解围，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帮我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如果前些时候柏贤妃问道的时候我没有说呢？现在会是什么结果？我说不上来，但是即便说上来了也救不了现在的我。柏贤妃见我不说话便道：“我认识去安乐堂的路，只是，那人是你的姐妹，有你在身边陪着也许会感觉轻松一些。”我顿时哑口，不知该如何推辞了。

　　去安乐堂的路我已经走过了无数次，但是却只有这一次是满怀着颤栗和不安的，那条路那么长又那么短，我一边希望那路短一点减些煎熬，一边又盼着那路长一些，最好永没有尽头。临到了安乐堂的时候我心中又冒出一种侥幸，如果皇上在的话，那么柏贤妃大概就不会进去了吧？或者如果叶文宣在的话柏贤妃或许也会改变主意。但是很遗憾，那终究只是我自己的侥幸，没有人在安乐堂，内堂里就只有姐姐和安乐两个人。

　　姐姐见到柏贤妃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受了惊似的，将安乐抱得更紧了，柏贤妃自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道：“你快坐下吧，别站着受累。”芊华姐姐没有坐下，也什么都没有说，我自然知道她的倔强脾气就是这样，柏贤妃也不生气，只是笑道：“这孩子很像皇上，叫安乐是吧？”安乐忽然就哭了起来，我跟芊华姐姐都是吓了一跳，安乐从来没有这样惊惧的哭闹过，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我心里像是预见了什么，但是那感觉只是一瞬，倏然之间便消逝了。柏贤妃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又道：“安乐堂的环境实在是不好，人多又杂，大人在这里还好一些，但是安乐才刚出生，这样的环境哪里能让他长大呢？”芊华姐姐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安乐的襁褓，嘴唇一直在发抖，我还没有明白柏贤妃话中的意思，便听柏贤妃又道：“这宫里要想藏住一个孩子还是很容易的，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比这里清净百倍，足可以让安乐安心长大，在皇上认他之前给他一个临时的居所。”芊华姐姐干脆背过身去了，柏贤妃继续道：“你若是真的为了孩子好，便将他交给我，我可以替你将孩子送到清望阁去。”

　　我的脑中忽然就起了一阵惊雷，清望阁，柏贤妃想要将安乐送到吴废后那里去。安乐堂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安乐生长，这里疾病肆虐，住的人也非常杂乱，皇上虽然时常来，但是饮食起居却只能仰仗内侍张敏和其他的宫人偶尔照料，姐姐不能出去，安乐也不能见天日，吴废后虽然已经被废，但是生活起居却有专人照料，清望阁的院落很大，又从来没有人出入，两相比较之下，的确是清望阁更好些，但是这就意味着姐姐要跟安乐暂别了，想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姐姐的离宫计划，如果安乐被吴废后收养，那么姐姐就不可能带着安乐离开皇宫了，我心里开始泛起了极度的恐惧和不安，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姐姐，只见姐姐也在看着我，但是那神情却是最深沉的绝望和怨恨。

　　柏贤妃起身走到芊华姐姐身后，道：“我知道对于一个母亲而言，离开自己的孩子比要她的命还痛苦，但是你不能只为自己想，你应该为安乐想一想，他才刚来到这个人世间便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藏起来，难道你愿意他这一生永远的就在安乐堂这种地方隐匿一辈子么？难道你愿意他从生到死都不被任何人知道、认可么？等他长大了，还在这间屋子里不能走出去，你觉得他会有什么感觉？这是你的孩子啊，你不愿意他活的更好一些么？”我从来不知道柏贤妃的口才竟然是这么好，芊华姐姐每听一句，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一分的怨恨，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忍受着，柏贤妃说完最后一句顿了顿又道：“你好好考虑，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言罢看了我一眼便自顾自的离开了，那眼神像是留下我好好劝告芊华姐姐一样。我在她们两个人的眼神下，心渐渐地凉了下来。那不是我在这宫里最亲近的两个人么？

　　姐姐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难一样，整个人委顿了下来，摔坐在榻上，我想去扶她，她却甩开了我的手，我无话可说，也无从辩解，心里想是堆起了满满的委屈，也像是被她们两人夹击在绝境中无可脱身的无助。姐姐终于劝好了安乐，将他放置在榻上，起身看着我，问道：“巧儿，你是那么聪明绝顶的一个伶俐人，但是这份聪明全都用作对付姐姐了么？”她的声音冰冷陌生，我不自觉退了一步，赶紧摇头，还没有辩解什么，姐姐又道：“我的好巧儿，姐姐自认为没有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你若是怪姐姐向你隐瞒自己的身世，可以来罚姐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迁怒到安乐身上，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被芊华姐姐的话刺痛心，眼泪不听话的往下掉，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芊华姐姐也是不停的哭：“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父子有一天得知真相受尽痛苦煎熬，难道是我做错了么？你为什么连我最后的希望也要破坏掉呢？”我心里知道姐姐的苦，但是我心里有何尝不苦呢，但是事到如今我却什么也解释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