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时》凤落南山

1、第 1 章 又是一年中

　　又是一年中秋夜。
　　阿旺穿了件灰青布棉袄，岁月陈旧的暗色衣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细密熨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坐在床沿，伸手缓慢地摸索到床边火钳，拨弄了几下炉中火炭。粗硬手掌握着更加坚硬的火钳，同样冰冷的凉意逐渐被缓慢升起的赤色火焰所驱散。
　　窗外月正明。
　　依稀传来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漂漂渺渺，不知远近。
　　吃力地爬上床铺，把自己铺开放平。阿旺没有解衣，亦没有铺被。
　　低沉的咳嗽声从肺部传来，艰难地传过气管咽喉，最终从喉中挤出，阿旺没有管它，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屋外夜色浓黑似铁，冷凉如冰。
　　而屋内炉火正旺。
　　阿旺闭上眼，深沉困意渐次袭来。
　　月光透过云层轻柔的来到他身边，清清浅浅的照在他脸上。
　　于是他笑了，笑意从嘴角泛起在褶皱丛生的脸上，一波波次第荡开。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中秋，那时他们还没上那艘船，他和家人们一起赏月。浓重悲哀的夜幕上，一轮明月就那么毫不突兀的悬在那里。朦胧的光芒笼映下或皎白或淡黄的月，就如夏日池中的莲，圣洁清润，风姿万千。
　　很美。
　　阿旺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他只能说很美，这是他唯一也是最高的评价。
　　朦胧月色渐渐勾起了他繁复的梦境，过去的残像剪影一一浮现。
　　就如一朵层层叠瓣的记忆之花，在如水月华下渐次绽放 。
　　窗外月正明。
　　繁复梦境不断袭来，逝去的残像，旧日的剪影。
　　阿旺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六十年前，在那平凡破败的小村落里，食不果腹的父母却带他中秋赏月。那是他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吃上饱饭的时候。那时的月，圆圆的，散发着朦胧黄色的光，丰润美好的像一个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梦。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瘟疫袭村父母双亡，为了活命自己出外闯荡。那年的中秋之夜，几个小混混抢走了自己帮人挑土坯挣的劳累一天的辛苦钱。那一天他万念俱灰，却没想到一个栖身破庙的乞丐给了他一个月饼。那时的月，从破庙的漏瓦里撒下些破碎的影子，清清淡淡而又充满希望。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在富贵人家做长佣工的自己，终于不用再愁温饱，那年的中秋，他甚至已经开始筹划置办聘礼向街对面的二丫提亲。那时的月，圆润清朗，洒落下一天一地光辉似雪。
　　梦境沉浮，残景交替。阿旺睁开眼，渐渐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拟。
　　远处的歌声，近了。
　　银铃般的笑声清晰入耳，阿旺一惊，转头却看到了小孙子。
　　他……不是十年前就和父母奶奶一起死在那船匪手里了吗？
　　身上似乎有了力气，头脑却愈加昏沉。阿旺看到二丫坐在椅上逗弄着小孙子，阿旺听到儿子媳妇在厨下忙碌的声音，阿旺感到窗外月光如银。
　　飘渺歌声清清浅浅，虚迷梦境浓浓淡淡。
　　阿旺笑了。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依稀能分辨出几个词语。
　　海上，明月。
　　阿旺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在贫困的乡村，私塾先生经常喜欢摇头晃脑念叨的诗句；那是让几乎目不识丁的阿旺硬是从中生出一股美好情感的诗句；那是在一生颠簸里，自己永不忘记的诗句。
　　更大的笑容爬上老迈的脸庞，阿旺张口，缓慢而字句清晰地吐出那诗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天涯共此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