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见》紫落

1、最后的日子 已经第五天

　　已经第五天了。自从六天前给健发过邮件后我就起不了床了。我琢磨着今天要给健发封信，不然，可能就没机会了。。于是今天早上我拒绝了接受化疗。我淡淡地对李医生说：“其实现在对我来说，化疗不是已经没意义了吗？我不想在化疗中死去，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完这最后的日子吧。”李医生沉默了一会，摸摸我的头说，让我自己跟我爸妈说。我点了点头。
　　我叫欧晓音，本来是一个大二的学生，今年19岁。18岁的最后一天里，我被诊断出患了血癌——白血病晚期。化验报告一出来，无异于宣告，我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命。我惊呆了，我觉得这肯定是老天跟我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或者是个噩梦，梦醒了，一切如初。但是妈妈哭到晕过去好几次，爸爸流了我平生仅见的眼泪，我就知道，上天开的这个玩笑已经回不去了，噩梦也醒不来了。妈妈搂着我说，无论怎么样，都会让我好起来。我点头，泣不成声。所以，从19岁的第一天起，我就休学了。然后就开始了直到现在为止四个月零十三天的求医生涯。听阿静说学校已经在考试了，今年的考试特别多。而我，每天除了做化疗，就是等待。等待爸爸妈妈来看我，等待阿健的邮件，等待阿静的短信，等待适合我的骨髓，等待死亡。
　　爸爸妈妈来了。我一点都不诧异。女儿不肯接受化疗了，这么“严重”的事情，无论他们手上有什么工作，他们都会不顾一切来的。我躺在床上，微笑着叫了声“爸爸，妈妈”。然后妈妈就扇了我一耳光。那一巴很响亮，但是不疼。但是我依然不争气地流泪了，我知道妈妈的心很痛。爸爸上来抱着妈妈，哽咽着叫妈妈冷静点。妈妈哭闹着大喊：“你叫我怎么冷静！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女儿！我怎么会教出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爱惜的女儿！。。。”我伸出满是淤血的手，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叫了声“妈”。妈妈扑过来，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过了许久，我才敢缓缓开口：“爸爸，妈妈，你们知道的吧，我的生命，已经不会因为这多几天的化疗而变得更长了。”我感觉妈妈把我抱得更紧了些。我尽量绕过“死亡”这个词。尽管这个词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很平常，但是我不想再刺激他们了。这四个多月来，这个病，已经把我们全家人弄得憔悴不堪，脆弱得再也经不起别的什么打击了。“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但是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在化疗中度过。。”妈妈的哭泣声低低地在病房里传开，回荡。爸爸走过来，抱着我和妈妈，轻轻地说：“爱，我们带小音回家吧，好不好？”我感激地看了爸爸一眼，眼泪就模糊了视线了。的确，无论何时，爸爸妈妈都是最疼爱我的，有父母如此，是上天对我的厚爱。只是，我没办法报答他们对我的爱了。
　　这一天，妈妈请了假在医院陪了我一天，爸爸也在下班后来陪了我好久。我和妈妈在医院里那棵百年凤凰树下聊了一个下午。沐浴着久违的灿烂阳光，呼吸着久违的清新空气，身边坐着我最最爱的妈妈，一切都美好得多么不真实。自从生病以来就没试过这么悠闲地跟妈妈一起聊过天了。我每天都是化疗，而妈妈每天都要上班，下班后匆匆忙忙回家煮饭然后送过来医院给我。每晚我们一家三口都静静在医院吃着晚餐，相顾无言。晚饭之后我坚持让爸爸妈妈早点回去休息，不用在医院陪我这么久。他们在我的坚持下留了一会儿就回家了。而我说什么都不肯跟爸妈回家去住。不是我不想，我是做梦都想回家里住。离家住院两个月了，想家的时候发现自己连家里哪个角落放着些什么都一清二楚。总是在夜里偷偷哭泣，希望能回家，哪怕只是回去住一晚也好。但是当我真的有机会回去住的时候我却不愿回去了。真的很想回家。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人世，不知道自己哪个晚上睡去就以后都醒不来。我不想给家里留下任何不好的东西，我希望以后妈妈爸爸看到家里的东西想到的是我健康开心活蹦乱跳的样子，而不是再也不能从我床上把我叫醒的场景。
　　今天没做化疗，整个人都比平常精神，没有辛苦得只能躺在床上。这样很好。爸爸妈妈走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病人是不适宜用电脑的，但是网络上电脑里有我的阿健，没有电脑我肯定撑不到现在。爸爸妈妈也明白，所以最后医生让步了，允许我每两天上一个小时的网，我知足了。
　　我跟阿健从高二就在一起了。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考上了本地的重点大学，而他出国了。我们说好的，五年里，我们可以有各自的情侣。但是五年后，他一定会回来娶我，而我一定会嫁给他。临走前，他把他从出生就佩戴着的玉观音给我，他说：“这玉不单是保平安的，还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当时还取笑他老套，问他要不要学古人一样把玉掰开两半，一人一半。他温柔地看着我说，不用掰开，因为他知道我跑不掉。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我真的从来都没怀疑过自己会嫁给他。
　　阿健去的美国，跟我这里相差12个小时，一个半球。自他出国后，我俩就天天用□□留言，每天放学迫不及待回宿舍就是为了看健给我的留言。生病以后，因为不能天天上网，而且□□留言换个电脑就看不到了，所以我编了个理由让健以后天天给我发邮件，代替□□留言。点开收件箱，原来不知不觉就已经收过健的288封邮件了。5天没看到我的回信，他真的急了，发了9封邮件，□□上也满满地留了言。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了。健，你这样，让我怎么忍心离开，怎么忍心跟你说永别？我把288封邮件一封封重新读了一遍，仿佛听到了健的声音，听到他温柔地叫我傻瓜；仿佛看到了他对我笑、温柔地看着我。每一封信都像用红铁烙在心上一般，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要带着健对我的爱离开。揣着温润的玉观音，我模糊着双眼敲打键盘。健，对不起，我很自私，始终没办法亲口对你说我无法嫁给你，始终没办法对你说我要跟你永别。编了个很烂的理由：我说我有了个新的男朋友，他不喜欢我跟以前的男朋友有任何联系，所以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但是，健，我爱你。
　　邮件发完，我给阿静发了一封邮件。这几个月，如果不是有这个最好的朋友，如果没有阿静告诉我学校的动态，怕我早就瞒不过健了。静，谢谢你。
　　那天后的第二天，我就再起不了床了，迷糊中我听到了妈妈的哭声，爸爸的呼唤。阿静好像也来过。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能听到他们说话，我很想叫他们不要伤心，我很想告诉他们我并不觉得痛苦。两天后，我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胸前戴着健给我的玉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