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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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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难得经历了和朋友的分别,还是个孩子的徐伦独自呆在家里闷闷不乐了三天,连去海滩玩耍的劲头都没,她认为以后大概很难再和亲切的兔子先生相遇了。也正因为这样,重新来到沙滩边的小徐伦,看到正坐在那里远眺海面的天气的时候才会吓了一大跳,与其说是惊喜,更大的是惊吓来着。
小姑娘在入口的斜坡兜兜转转了好半天,最终才总算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跑到近处。
“……兔子先生?”
其实天气早就发现她了,但是看出了徐伦犹豫的样子,不想吓着她才没有出声。悠闲地半躺在沙滩上的青年侧过脸,带着淡淡的笑意瞅了一眼躲在土丘后头的小丫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身旁的沙地。
歪着小脑袋,墨色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上好多圈,自觉周围安全无虞的徐伦欢呼了一声,压根无视被青年特地清理出来的那块沙滩,非常干脆地跳到了天气身上。“喂…很重。”是谁教她可以随便跳到陌生人肚子上的啊?被还算有点分量的小丫头一阵蹦跳之后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的天气,发现自己对小孩子的破坏力实在是预估不足。
就算被这样说了,还没有到会为体重发愁年纪的小姑娘依然是格格笑着,得寸进尺地伸手要求搂脖子。
对着小徐伦无忧无虑的欢笑面庞,谁能说不呢?
而有了第一次,就往往会有第二次,接着嘛,往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让徐伦抓着手,在沙滩上陪她找贝壳的时候,天气还没回过神来,因为他搞不懂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小姑娘的保姆的。
“兔子先生兔子先生!你看你看!这个也好好看对不对??”找到中意贝壳的徐伦,一脸惊喜的冲天气叽叽喳喳起来,内容不外乎这玩意好看在哪,以及要怎么弄会更好看。青年对此完全一窍不通,所以他决定乖乖听着就好,至于保姆问题……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反正,在徐伦长大之前,他得看着她。
天气未曾想过,原来‘年长的威斯’和‘年轻的威斯’,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街头画手送的肖像,在他人眼中的自己,数年来都未曾有过变化,而镜中的倒影则一天天的,愈发接近那张肖像。未来的自己,不知何缘故被送入监狱,且还失去了记忆,而将那个活死人一样的‘威斯’从监狱中解放的,便是年方十九的徐伦。
青年不知道为何现在的自己会突然得知未来的记忆,也许和突然出现的替身一样,都是无解之谜,但那些没有关系,他知道了现在的自己需要努力的部分——改变自己会进监狱的命运,也改变徐伦会进监狱的命运。属于过去的自己的命运,死去的母亲,死去的佩拉,都已经被改变了,所以天气坚信,未来的命运也能够被更改。
前者大概要难一些,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已经习惯流浪,而通缉令这种东西,总是有其时限。
而徐伦这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麻烦。
因为天气并不知道,此时仍然一派天真无邪的少女,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关押到监狱里去的。
所以他决定看着她,直到徐伦年满十九岁为止。
“呐,兔子先生很无聊吗?”小姑娘突然降低的音调的询问,终于成功将天气从沉思中拖了回来,徐伦正捏着一片贝壳,有些犹豫的望着他。“并不会,为什么这样问。”青年蹲下身,细心地替她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因为兔子先生都不说话啊。”徐伦撅了撅嘴,也许是不想让天气误会她是任性的孩子吧,所以很小声的说了那么一句话就低下头去。
“……我不习惯,说很多话。”对小姑娘孩子气的认知,青年困惑于该如何解释,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不是个擅长辩解的人。幸好,仅仅一句的说明之后,立刻打起精神来的徐伦很是迅速的接上了话头,“叔叔跟徐伦的爸爸一样,都不喜欢说话吗?”天气完全不认识少女的父亲,不过倒是知道她很重视父亲的事情。“差不多。”想了半天也没有更好的解释,末了他只好这样回答。
“不喜欢说话是个很麻烦的毛病呢。”徐伦难得拿出付小大人的表情,忧郁地叹了口气,“爸爸有妈妈和花京院叔叔所以没关系,可是兔子先生你要怎么办?”
把‘那都是谁啊我不认识’的吐槽生生咽回喉咙里,天气只是笑着揉揉小姑娘的脸,“不怎么办。”
他都这样过了很多年,也没有因此过不下去。
但是徐伦突然亮闪闪起来的目光让青年突然有点脊背发毛,“呐呐,我来帮兔子先生说话好不好?不想说的部分都可以交给徐伦我喔!”
还是不用了吧,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这份没能说出口的拒绝理所当然的被小姑娘给无视,她心满意足的决定了自己往后的主要工作,为了不打击徐伦的兴致,天气也没说出两个人未必会经常见面的话来。青年自忖他还是个通缉犯,总在徐伦周围出没也许会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万一让她的家人紧张就不妙了。而且天气回想起来,徐伦的父亲似乎也是位替身使者,要是弄出什么误会就糟糕了。
在收获了好几枚漂亮的贝壳之后,发现时间差不多的徐伦就像三天前那样和天气一起去了巴士站,小姑娘亲热的跟青年蹭蹭鼻尖作为道别,又回头挥手了好几次,她暗自惦记着,明天来的时候要多带一份三明治。
但是第二天,海滩上是一如既往的空荡荡。
兔子先生并不在那儿。
徐伦只能独自在沙滩上吃掉了太多的三明治,因为吃得太撑,她不得不在野餐布上躺了很久很久,差一点赶不上回家的班车。
小姑娘并没有为一次失望而气馁,她记得上次天气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跟她说再见。所以下一次去往海滩的时候,徐伦还是没忘记多带一份三明治,但这回她带的小了些,不至于让自己吃双份会撑到的程度。
隔了足足一周,徐伦才终于又看到了坐在沙滩边上的天气。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姑娘彻底见识到了‘兔子先生’的神出鬼没,他并不固定在哪天出现,但是每次见面最短的间隔也起码会有四五天,而且两个人重逢的地点渐渐也不限于沙滩了。有时候天气糟糕,没法去海滩的徐伦会撑着父亲送她的小伞在小镇的街道上散步,只是过了一个拐角,她就会看到天气正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瞌睡。
那时,雨总会停。
然后徐伦就能一路踩着水,哗啦一屁股坐到兔子先生旁边,等着他给自己买个甜筒什么的打发时间,让太阳暖暖的晒着打个盹儿,最后平淡无奇的说声再见,没必要非得干什么,也没必要追问下次见面的时候。
反正总会见到,兔子先生一直都在。
握着他递给自己的贝壳,跑在回家路上的小徐伦,笑得格外欢快。
不管是妈妈也好,兔子先生也好,都并不知道,装着贝壳的罐头已经被小姑娘分成了两种——自己找到的,是给爸爸的。兔子先生送的,是徐伦要自己留着的。
凡是总会有例外,哪怕是青年和孩子这样简单的相处。
小家伙没料到,先失约的居然会是自己,她在7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虽然父亲因为忙于某些事情没能顺利赶回来,不过作为友人的花京院叔叔特地来了家里,和妈妈一起照看了小徐伦差不多半个月。
好不容易从高热里清醒过来的徐伦,焉焉地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她察觉到身边多了个大大的,像是枕头样的东西,“……这是什么?”为开始康复的女儿端来热水的女性温柔的抚摸她,“你不是说想要兔子吗?活的不能养,但是娃娃没有问题哦。”昏昏沉沉的小徐伦,叨念的最多的,除开是爸爸,妈妈,花京院叔叔之外,偶尔会喊上一两句兔子先生,我们来玩之类的话。
觉得孩子是感到寂寞了,所以商量过之后,他们给小姑娘买了只巨大的绒毛兔子,放到床边,保证她能一醒来就看到。
雪白雪白的柔软绒毛,制作精良的,带着微笑的兔脸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还穿着漂亮的绣花马甲,对大部分的小姑娘来说,这一定是个非常棒的兔绅士吧。
但徐伦却撅起小嘴,“兔子先生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哼哼的说着,对那只漂亮的玩偶不屑一顾。
对女儿的这份发言,刚刚回家的空条先生和妻子茫然的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摊手了事。小孩子的念头,总是稀奇古怪的,要是跟他们一一追究,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虽然没有被家里人发现兔子先生的秘密,但徐伦还是发起了愁,因为还在痊愈期的缘故,先前还很大度地纵容她到处乱跑的父母很干脆的表示,没有好全之前,禁止外出,万一又着凉让病情反复可怎么办,在这种时候,身为小孩子的麻烦就显现出来,徐伦只有全盘接受的份。
因为生怕顽皮的女儿打开落地窗溜走(有过这种前科),所以小姑娘只能在母亲或者父亲在场的时候打开一会儿窗子透透气,她连去阳台张望一下兔子先生是否出现在附近的空档都找不到。
忧愁于长久看不到自己的天气是否在为她担心,徐伦的情绪始终高涨不起来,整天都闷闷不乐,也许是她瞅着阳台的次数实在太多,正好轮班来看护她的花京院摸了摸徐伦的头,让她披上毯子,然后抱着到后院晃了好几圈。前几日的天气总是阴雨连绵,不管是谁都没可能放心让刚刚康复的小丫头去吹冷风。
而今天,总算是难得的晴日。
“如何?晒过太阳,也去摇了树枝,满意了吗?”在花京院的陪伴下,到院子里好好跑了一阵,出了身薄汗的徐伦可没理由继续嘟起嘴巴了,可是她不管绕着栅栏晃了多久,也始终没看到兔子先生绒绒的灰色头发出现在道路的另一端。
也许今天刚好不在,所以两个人错过了吧。
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徐伦,垂头丧气的被带回温暖的卧室。
以为她是单纯为了不能尽情玩耍才又情绪低落,想让小姑娘打起精神来的花京院到楼下的厨房里,去给她做点日式甜食,不管什么时候,美味的东西总会让人心情愉快。而被独自留在房间里的徐伦,看到了阳台上突然浮现的美丽彩虹,它那么小,刚好从窗户的一头落到另一头。
“兔子先生!!”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小姑娘,欢呼一声推开落地窗,本该带着凉意的微风异常温暖,柔软地包裹着小徐伦,随着这阵风,头顶的天花板渐渐聚起厚厚的积雨云。
云朵里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许多许多的贝壳,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糖果,噼里啪啦得落满了地面。
“徐伦?发生什么了吗?”因为听到响动,花京院回到房间里来,但他看到的只有满地贝壳和糖果,以及正在偷吃的小馋猫一只, “哎呀哎呀……明明说过你现在还不能吃巧克力的,还开了窗,把房间弄得那么乱。”虽然是这样说着,花京院也没认真生气,他可比身为父亲的承太郎都更宠爱徐伦,“就那么一次哦,不会告诉爸爸和妈妈,快把嘴巴擦干净,我们来一起收拾房间如何?”
“嗯嗯。”心满意足的把禁了很久的糖果吞下肚子,徐伦还不忘记向长辈炫耀一下,“嘟是图子先生歌我的。”
“是是,都是徐伦你的,先吃完再说话。”因为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样子,花京院以为是乔斯达家哪位‘淘气’的长辈在陪最小的孙女玩耍,所以没有特别留意。毕竟这种看似奇妙的事情,在乔斯达家反而是最常见的。两个人一起收起全部的糖果,再用徐伦特地准备的空玻璃罐装好擦拭干净的贝壳,这次的分量着实很多,塞满了整个罐头,细长的玻璃瓶里,形形色色的贝壳们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也是要送给爸爸的吗?”因为徐伦醒来的时候,挣扎着从床底下拿出送给承太郎的贝壳的事情实在让大家印象深刻,所以花京院不由得好奇地询问起来。
“这个不是。”小家伙一脸严肃,“这个是徐伦的东西,爸爸的归爸爸,徐伦的归徐伦。”
“嗳,这样啊,真可惜,叔叔以为我也会有呢。”
“嗯……花京院叔叔也想要的话,下次徐伦存一罐给你吧?”
“好呀,但是得瞒着承太郎呢。”
“为什么?”
“啊,因为徐伦的爸爸是个大醋桶,他会介意哟?”
“呜哇,只是一罐贝壳而已,爸爸真小气。”
“对吧对吧?”
因为习惯性的又把话题歪去了别的地方,和小徐伦一起笑着,愉快的度过了整个下午,花京院完全忘了要去问为什么那些贝壳不一样的事情。
这样隐瞒着家人的,忽有忽无的相遇和相处,一直持续到徐伦十四岁。
“呐,兔子先生一直也没有名字吗?”不再穿着裙子,而是像周围年长的女孩们一样,穿上虽然包裹严实,但能清晰的显露身体曲线的衣装,已经能够看出少女姿态的徐伦靠着青年的长腿,半躺在草地上享受日光与微风。“以前你说过是忘记了,但是现在也一直没有吗?”
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但这是徐伦第一次想要询问青年的姓名。
正在假寐的天气不得不睁开眼睛,“为什么突然想问?”
“因为总是叫着兔子先生兔子先生的,太孩子气了啊。”少女转过头,墨绿的眼瞳笔直地望向他,“我都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的名字,现在还不属于我。”青年这样回答,“只有等我到达要去的那个终点,它才会回来。”等到命运确定被更改之后,他才能放心的取回,取回‘威斯.布鲁马勒’这个姓名。
“你一直说要去的,到底是哪里?难道现在也没有找到路?”对兔子先生谜一样的来历,徐伦其实是非常好奇的,而且,其实她有一点想要帮忙,如果让兔子先生找到了地方话,再那之后,他是否就能安定下来了呢?抱着这个念头,少女才小心翼翼地选了这个她平时绝对不会去问的话题。
天气低下头,以食指拂开徐伦眼睑上的发丝,随着少女的长大,他越来越少主动去触碰她,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的日子。察觉到这一点的徐伦悄悄摒住了呼吸,忍耐着那份痒痒的触感,硬是没有动弹,青年投注在少女身上的目光温柔而怜爱,“路找到了,很容易,因为路标变得十分显眼了。”
“是,是嘛……”明明询问的人是她,但徐伦却突然有了种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感觉,“但还没有到那个地方?那里很远吗?”
“嗯,比你想象的要远。”
“要走多久呢?一年,还是两年?”他会离开吗?离开很久,而且不知道何日归来吗?顿时紧张起来的徐伦,不由得提高了声调,还起身凑近了青年,但她也马上察觉到自己的忘形,慢慢缩回差点按上对方胸膛的手掌,“……离开之前,能告诉我一声吗?”
天气惊讶的看着徐伦,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难得拥抱了少女作为安抚,在她耳畔悄声低语,“不会突然走掉的。”
“但是总会有走的时候吧?”徐伦难得顽固起来,一点也没有接受这份示好的意思。
对看护多年的少女毫无办法的天气,最后不得不做出言辞恳切的保证,“那么,我们约定好,如果哪天我要走的话,一定会来跟你说再见。”
“只说再见可不够,还要加上回来的时间才行!”向来都习惯了在青年面前得寸进尺的小姑娘,长大之后的现在还是不改当年的风采,晃晃指头就又多增了一份条款。
天气除开苦笑之外,什么也办不到,徐伦很少任性,但每次一旦打定了主意,他就只剩下投降的份。
得到保证的少女,像是抓到猎物的幼狼似的高兴,抱着青年的臂膀用力磨蹭,对徐伦最近越来越过头的亲昵举动,天气并非毫无所觉,但他从未产生过什么绮思,毕竟两个人的年纪差距摆在那里,他大概也就比空条先生小上那么两岁而已,可惜青年算得了自己,却忘记了徐伦。
小姑娘已经长大,到了会用女性的眼光注视周围的年纪。
“啊,差点忘记。”突然抬起头,徐伦眼巴巴的瞅着依然比她高大很多的男人,“真的没有兔子先生以外的称呼吗?”除非他从不跟其他人交谈,否则那是不可能的,“绰号也好,什么也好,给我一个称呼啦,总不能一直喊你啊你的。”
纠结了好一阵,最后青年还是在少女央求的目光里认输,“……天气,朋友们这样称呼我。”
达成目的的少女,恶作剧似的,学着兔子先生平日里的古怪习惯,努力凑到他耳畔温息轻语,“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改口叫你‘天气’啦,兔子先生。”
“淘气。”天气的回应,是轻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
对自己以外的事情并不敏感的天气,并没有察觉到徐伦的语调带着微妙的喜悦。
嘛,告白的时候要是喊‘兔子先生’什么的,也未免太破坏气氛了。早就胸怀野心踌躇满志的空条家独女,对自己不动声色顺利达成预定目标,还多加了个添头的本事点上三十二个赞。
【要是有喜欢的男孩子呢,一定得先别急着害羞,努力抓住再抓住。】作为全民早熟的美利坚人士,空条太太私下里早早就对着经常神神秘秘的女儿如此淳淳教诲,把自己当年抓住某个不靠谱先生的秘诀先告诉女儿再说,晚教不如早教,谁知道女儿会在什么时候遇到喜欢的人呢?而徐伦,当然是发挥空条家‘要听妈妈话’的万年家训,非常干脆的决定先把人留下。
恋爱也得先抓牢了,才能顺利谈下去嘛。
然后,问题的重点就在于,什么时候表白比较合适。
“你就那么确定你喜欢他?”和徐伦同班,又是好几年的手帕交的艾梅斯躺在好友的床上,一边大嚼零食,一边翻阅最新的流行杂志,对死党的倒追计划一点也不看好。“学校里对你有意思的男生可以从教室门口一路排到马路上去。”
“那又怎么样,跟我可没关系。”在地毯上铺了张大地图,正把几年之内天气的出没地点都标上记号,好方便能找出他平时究竟躲在哪个角落里的徐伦头都没抬,认认真真的估算着以某人的脚程,究竟有几条路线是可以排除的。
“连那个罗密欧,你也不喜欢吗?他长得很帅气,又很会哄女孩子,家里也算有钱耶。”
“得了吧,要跟我打赌吗,我家的哥哥和叔叔们每个都能完败他喔?”少女毫无仪态的拍地大笑,平时和天气在一起的时候仅存的淑女风度丢得一干二净,“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啦,他们来玩的时候你明明见过啊。”
“别提了,虽然有帅哥洗眼睛是很好,可是看多之后会对人生产生怀疑的!回家之后,平时还算能跟着出门玩的男生们我连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了好吗?”
“对啊,你再想想,我是随时都可以见到他们的喔?”
“尤其需要算上你爸。”
“……对,还有我爸,我怀疑普通男生进我家门的话,也许会被他打出三十米远。”
“我是说脸啦!明明快四十岁的男人,居然还帅得跟大学生一样!太不科学了!我差点以为那是你哥啊!”
“谢谢夸奖喔,我会转告老爹的。”
“别开玩笑,敢的话我就把你考试不及格的事告诉阿姨。”立刻揪住死党的领子拼命摇晃,终于让她在笑断气之前点头的艾梅斯又哼了一声才肯撒手,但女王姿态才摆了三秒她就又忍不住八卦起来,“呐呐,说起来如何啊,你哪位长腿叔叔的长相?”
“唔?还好?我觉得是不算差啦,反正是拿出来你肯定会满意的面孔。”
“很好,有脸的话就算是老男人也忍了。”
“帅又不能刷卡,”徐伦耸耸肩,“我喜欢的是别的地方啦,比如说很稳重,性格又温柔体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靠不靠谱,不过总觉得不会太差,起码和学校里那群还只会依赖爹妈,连打工都嫌累的笨蛋们来说,天气绝对能甩出他们好几条街。”
“哼,能被你这个周围都是钻石男围绕的人这样评价,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的,看了很多年之后就日久生情了对不对?说起来你确实容易对年长的家伙有好感耶……恋父情结。”
“就算是艾梅斯你,敢这样说我也会生气的喔?”
“是是是,反正对我来说,是帅哥就够啦,男人没有脸是不行的。”
“喂喂喂,艾梅斯……节操,节操。”实在是看不下去好友那副花痴面孔,徐伦抓起枕头朝她丢去。“呜哇!见色忘友!徐伦你好胆别躲!”玩兴也起了的艾梅斯,拽起边上的抱枕就当武器回敬,然后她们俩在你来我往里把正事儿忘记的一干二净。
结果,徐伦最后也没能顺利找到天气真正落脚的地方。
但她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在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跟天气告白。
向来不擅长太过扭捏,或者说婉转迂回的说话方式,被乔斯达家众多的男孩子们给同化得非常彻底的空条徐伦,在喜欢的青年面前憋了十多分钟后只吐出了一句话,“……来当我的男友吧,天气。”
青年很是黑线的看了她好一会儿,以为又是少女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徐伦,别闹。”
“才没有闹,我很认真。”
天气只觉得头大如斗,本就拙于言辞的他,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什么比较委婉的拒绝,最后他只好纠结着开口,“……我们,不太合适。”
“哪里?”
“我的年纪足以当你的父亲。”他们相差了几乎二十岁。
“放心,只要你不是真的我爸就行。”徐伦异常豪迈的回答噎得天气整个都不太好。
“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工作,没有名字,没有正当的身份,徐伦,我甚至不能算是个好人。”犹豫了片刻之后,青年觉得有些东西是到了该向少女坦白的时候,他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掩盖太多,才会让徐伦产生不必要的幻想。
“啊,那些没什么要紧的。”觉得自己渐渐站到上风的空条家独女,很干脆的摆摆手,“我有位表哥还是真正的黑手党呢,天天带武器去跟人打枪战的那种,我还近距离见过一回,比起他们来你最多算是个混过的。”
张口结舌的青年,空张着嘴好一会之后发现他似乎没词了。
“还有吗?不能说服我的话,随随便便的拒绝我才不接受。”明明身高只到天气胸口,但抱着双手的徐伦看上去气势十足,少女倔强的面孔是如此熟悉,和他记忆里那个坚毅的‘徐伦’如出一辙。
这有什么好奇怪呢,她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被那份熟悉的气势所迷惑,青年在原地怔了许久,半响之后,总算缓过神来的天气叹息着抚摸少女的头发,“你还太年轻,徐伦,再过几年,总会遇到你喜欢的男孩子的,而我并不合适你。”
她值得更好的。
“因为我太小了?那么等我成年就可以吗?”可惜天气完全出自真心的理由,并不能说服徐伦,“等我成年之后,你会愿意接受吗?”
天气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的,现在说这个太早了,等你再大一些……起码十九岁再说。”也许是他为了寻找合适的理由,罕见的不停开口的缘故,也许是他为难的样子让徐伦心软,少女终于还是稍微低了低头,“……说好的,十九岁?”也就是再告白一次而已。
这别扭的家伙不肯的话,她不在乎再多说一次。
“是的,等你十九岁再说。”躲开了徐伦视线的天气,对她撒了谎。
第二天,在阳台上收到一张‘我得走了,暂时无法回来,再见,徐伦。’的纸条,和一大堆贝壳的少女,气得一脚把贝壳踹进庭院里。
“胆小鬼!!!”
徐伦的叫喊没收到任何回应,天气从那天开始,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徐伦的生活里。
整整一年,没有贝壳,没有窗台上出现的彩虹,更没有房间里突然落下的糖果。仿佛‘兔子先生’只是个幻想中的存在,而如今他不过是回到了书本里,某个童话的插图之中。
性情变得暴躁的少女开始跟年轻人们混在一起,常常外宿不归,逃课,打架,乃至于跟那些男孩们去酒吧鬼混,喝得酩酊大醉,睡倒在路边小巷。她已经不是年幼的孩童,而空条家向来惯于放养,对徐伦的所有出格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直眼,更何况以她父亲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徐伦没青出于蓝已经算是非常乖巧的了。
所以在家人们的纵容下,徐伦彻底从一个‘只是有点男孩子气’的普通女孩堕落成附近有名的不良少女,艾梅斯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她早就看出好友压根不是能当乖女孩的料,现在的她才算是‘面对真实自我’,至于其他的,她相信徐伦比任何人都明白界限在哪里,只要她还没忘记自己的‘兔子先生’,就压根不可能和别人发生什么事儿。
虽然艾梅斯时常觉得,徐伦还是忘记了更好。
“何必绑死在一棵树上啊,笨蛋。”
但少女只是恨恨的啐了一口,“他才不是树,就是只死兔子而已。”
“所以呢?”
“就算不成功,也得等我抓到然后揍一顿再说。”
对以上的发言,艾梅斯认为,完全是扯淡,“你舍得才有鬼呢。”
就在周围的人,包括徐伦自己,都觉得再过上几年,她大概就能死心放弃,不再试图去等所谓的‘兔子先生’的时候,转机却出乎意料的出现在少女面前。
那只是个偶然事件。
她喝了些酒,但没继续跟那群家伙继续混下一摊,因为徐伦看出他们接着就该准备去哪里开房间了,而她对此没有半点兴趣,所以独自一个人溜了出来,游荡在清晨的街道上。
然后她在超市门口捡到了一个钱包,里面也没什么钱,要为这个特地去找警察或者超市前台,可不是一届不良少女会干的事儿,就在徐伦打算拿走里头仅有的一张纸钞,然后把皮包丢开的时候,一对父子看到了她。
这本也没什么,但不幸的是,他们是钱包的主人。
坚持认为是少女偷了钱的父亲,立刻就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本来,她是会被起诉的,他们甚至打算通知徐伦的父母,可是没多久,少女突然被告知,她是清白的,可以走了。
“怎么,那个蠢货终于决定撤诉了吗?”还在为宿醉头疼的徐伦按着脑门,语气不耐的跟员警呛声。
“不,只是有个在附近的目击证人来作证,说他亲眼看到你只是从地上捡了个钱包。”员警耸耸肩,“因为那对父子也见过他,所以能确定不是伪证,理由充分,所以你没事了。”
“哈?那么说今天还能算是我的幸运日?”被白白折腾了一通的少女依然相当愤怒,可惜她的火气实在找不到对象可以发。
“当然,总比档案上加个偷窃罪要好,小鬼,而且你该去道谢。”用档案夹敲了徐伦的脑袋好几下的员警很是不客气的对面前劣迹斑斑的不良少女如此训斥,“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平白无故的遇到好人的。”尤其对象还是个糟糕的酗酒混混,员警先生完全无视了徐伦的性别,对他来说混混就只是混混,男女都没差。
缩来缩去也没躲掉落在头顶的档案夹,就算敲的不重也很讨厌,徐伦向来都反感他人自以为是的说教,但即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员警有句话说对了。
她得去跟那个证人道谢。
毕竟这事儿对他来说可是没半点好处,还白耗精力和时间。
“我去就是了!”捂住脑袋的少女不情不愿的咕哝,“那位好人先生在哪?”
觉得这小姑娘还不算无药可救,员警总算停下敲打,伸出脖子张望办公室外面,“呃,糟糕,他大概走了。”
“哗,做好事不留名,真伟大。”语调从头到尾都是平声,徐伦毫无感慨的耸耸肩膀,“看来人家不稀罕我的道谢。”
员警半点没留情的用档案夹狠拍少女的头顶,“肯定还没走远,你出去还能追着,快去!个子很高,六英尺以上,灰色头发,黑衣服的男人。”
他没料到原本懒洋洋的瘫在座椅上装死的徐伦,一下就窜了起来,“一张脸看上去好像倒霉得全世界都没好事了对吗?”她咬牙切齿的样子,会让人错觉对方可能欠了这姑娘几百万的债没还。
员警若有所思的眨眨眼,“形容的真准,你们认识?”
“没错,我们认识得可久了!”少女冷笑着说,“我这就去找他道谢。”可她摔门而去的模样,与其说是找人道谢,倒不如说更像是寻人报仇的。
正午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群,在来往的行人中钻来钻去,徐伦始终也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又一次弄丢了天气。
“……王八蛋。”在街头喘息不已的少女,梗咽着,一路叫骂不断,独自一人走回空荡荡的家里。
艾梅斯是第一个赶到徐伦身边的。
她拍拍还在沮丧中的好友,“所以,他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你打算怎么办?再去找?不是我说,从你找了一年都没结果看来,估计再找也是一样的。”只要徐伦还没打算借助她父亲和其他亲友的力量,她想靠自己从茫茫人海中找个善于躲藏的家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不一样。”啃着枕头磨牙的少女罕见地用恶狠狠的语调说话,艾梅斯知道这是她打算认真报复回去的意思,“在城市里我确实没优势,不过只要知道他一直都躲在旁边,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同,你还是找不到他。”
“很大的不同,比如,我能找个兔子没法打洞的地方逛一圈。”徐伦冲死党抽抽嘴角。
看着她啃枕头如同啃人肉的架势,艾梅斯决定给那位可怜的‘兔子先生’点几根蜡烛,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不会很美妙,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被新娘用链子一路栓上礼堂的新郎。
鉴于乔斯达家和空条家对孩子一贯的放养政策,当徐伦某天突然说她要出门旅行的时候,谁也没提出什么反对的话来,就算她要去旅行的地点稍微有点远也一样。最近小姑娘的爱好从逛各种夜店换成了看世界各地的美景,虽然一样不务正业,但后者怎么看也比前者健康得多,所以长辈们还很给面子的支援了不少零花钱。
第一站被她决定为南非的纳马库兰,上帝花园,因为九月即将过去,只在特定条件下出现的那座‘神之园’,一旦错过每年固定的那三个月的话,就只有第二年请早的份,为了不至于白跑一趟,徐伦出发的异常仓促,她几乎是掐着时间坐上飞机,然后马不停蹄的去旅游局找线路图,雇车辆。已经年满十九的徐伦早早考取了驾照,所以她坚持要独自驾车前往纳马库兰的时候,专业导游好笑的耸耸肩膀,“那里是沙漠,小姐,虽然花园很大,可是沙漠更大。”
“别担心,我有最新的导航装置。”连防晒霜都忘记带,唯独这玩意没忘记的徐伦冲黑皮肤的导游咧咧一口白牙,她现在看上去也没比当地人好多少了。
“哦,年轻人。”导游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OK,我帮你把路线划出来,但是你最好也带部卫星电话,万一出什么事儿,也方便我们出动搜救队。”刷刷刷几笔划完之后,他笑容满面的把地图交给徐伦,“虽然沙漠里没处花钱,可是搜救费用得自付,而且不接受拖欠,为了以防万一,你最好先把钱领出来。”
“弄丢钱包和银行卡的笨蛋可真是太多了。”导游先生如是说。
“放心,我用不着。”少女非常干脆的拽走了地图,然后把它们和准备齐全的物资一起摔进新买的吉普车里。
老爹的卡随便刷,这种感觉就是爽。
一脚踹上离合器的徐伦戴上墨镜,吹着口哨,转动方向盘,头也不回的一头扎进黄沙漫天的开普敦沙漠,就算沙风把头发弄得一团糟糕,都没有败坏少女的好心情,她甚至很有兴致的转动后视镜,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前头的路。
第一天的时候,还在城市边缘打转的徐伦没有看到任何人,她对此并不意外,要是那只兔子有那么好抓,那才奇了怪了。
渐渐的,文明的痕迹从少女的视野里消失之后,徐伦就没空再去关注身后有什么了。她必须把更多的精力摆在吉普车前进的方向上,现在车轮跑着的可不是路,只能叫它‘比较平整的地面’,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一个水坑,或者一条莫名出现的沟渠,几根高高竖起的动物肋骨,甚至干脆一头刚好在散步的动物。
徐伦的运气不错,雨季即将结束,基本只有沙子的荒原上看不到任何动物,不管是狮子,还是鬣狗,或者更糟糕的犀牛什么的都没有出现,天空一直很晴朗,空旷的沙漠简直一望无际。
这并不是前往纳马夸兰的好时机,旱季的时候,旅游路线上的一切绿色都会钻进地下,游客能看到的只有沙子和沙子。
但被迫欣赏了好几天连绵沙海的徐伦却觉得十分怀念。
她和天气的初遇,就是在一片空旷无人的海滩上,白晃晃的沙子,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各式各样的贝壳,构成了她完全称得上贫瘠无味的童年。但是天气的出现,给那片沙滩抹上最不可思议的颜色,在徐伦的记忆里,它从此就是与众不同的了。
吉普车的后头,和前头一样,都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黄沙。
纳马夸兰尚在远处。
白天的时候给车辆披上布盖,躲在里头小睡了一会儿的徐伦,在夜晚降临后腰酸背痛的爬起来,手机的液晶屏幕上清晰的显示出未来三日后的天气与温度,整个开普敦即将进入秋冬,一旦室外常温降低到17度以下,就算她能在九月的最后三天赶到纳马夸兰,花期也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掉。
仅仅一个晚上,占地数十公里,被称为‘上帝花园’的那片花海就会凋零殆尽,连片叶子都不剩下,沙漠里的沙风会迅速的把所有植物曾经存在的痕迹都盖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漫天黄土。
所以她压根没多费什么精神去找人,一路笔直的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但不可抗力这种东西,也许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纳马夸兰近在前头的时候,她的车抛锚了,倒不是汽油用完——她陷坑了,这在沙漠里再常见不过,没有陷进流沙就该谢天谢地感恩戴德。
在车屁股后头踹上再多脚,除开让车皮的装饰更丰富些以外,并不能改变徐伦压根抬不动这辆吉普的事实。所以她现在的选择只剩下俩个,要么丢脸的用卫星电话申请救援,和花园说明年再见,要么死扛到底,带着食物,水,和帐篷,靠双腿走过去。
我们的倔姑娘当然选了后者。
幸而剩下的路途不多,就算只能步行,她也能在两三天里赶到,而且附近也不算荒无人烟,运气好还能遇到放羊的牧民,换些吃的和喝的。
也许是因为爱逛街的缘故,女孩们对走路都很有心得,但就算如此,跋涉了整整两天的徐伦也难免有种,自己可能走完了一辈子分量的路的错觉,而有些不妙的是,因为半途车辆抛锚的缘故,她对饮用水的分量预估不足。
直白的说,在沙漠中央,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徐伦断水了。
瞪着那支卫星电话上的求援号码的时候,少女异常火大,她总觉得这玩意在嘲笑自己,决定死撞南墙不回头的徐伦,打算试试看她的生存极限。这不算很莽撞的举动,因为用望远镜查看的时候,已经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到飘起的炊烟,有人烟,就说明有水,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有多远,以及能不能在体力耗尽之前离开沙漠罢了。
毕竟是沙漠,没有水,就没有一切,就算有食物,毫无水分的它们压根没法下咽,而依赖唾液,只会缩短身体出现脱水症状的时间。这些徐伦通通知道,但她还是坚定的踩出了脚步,那个时候,预先准备的计划也好,某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混蛋也好,都被少女给抛去了天边。
徐伦现在一心只想赶路。
独自前往纳马夸兰,既然是她决定的,就要说到做到。
空条家的人从来不说大话。
可惜少女还是高估了她在都市里娇生惯养的身体,哪怕她是个替身使者,也没法叫石之自由出来代替她赶路,所以发现刚发现自己有轻微中暑的时候,徐伦便明智的决定先停下休息。会中暑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因为断水,少女失去了白天能悠闲睡觉的权利,她必须争分夺秒的前进,否则出现了脱水症状之后,就算徐伦想走也未必还有力气。
而只要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别指望她会去打什么求援电话。
在简易帐篷的阴影里,粗鲁地摔开行李充当被铺,躺得四仰八叉的少女看向深蓝通透的天空,奇妙得没感到一点困倦。
身体很累,走路很讨厌,可是,景色也是真的非常漂亮。
世界真是宽广。
徐伦想到天气一直说着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也是和这里一样的好看?尽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所以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少女一点没察觉,她满不在乎的在荒野中闭上了眼睛。
唤醒徐伦的,是一阵煮咖啡的香气,行李里确实有咖啡豆,但她早就没水了。
因此从被铺里一跃而起的少女,板着面孔甩出手掌,将坐在火堆旁边煮咖啡的某人给绑个结实是完全可以预料的事情。
被石之自由给捆成蚕蛹状的天气非常没辙的摇摇头,“……徐伦,我不会跑的。”起码在她恢复之前肯定不会。
“当然,因为被我抓到了嘛。”
“不,我的意思是,你先穿好衣服。”他倒没做出给睡着的小姑娘换衣服的荒唐行为,纯粹是气候问题,穿得太少的徐伦自己在睡袋里滚来滚去之后必然会出现的后果而已。
也许是确信对方没法逃走,也许是自己正衣衫不整,总之徐伦好歹稍微冷静了一点,从暴怒中恢复到了能够说得通的状态,深深吸了口气的小姑娘并没有立刻动作,她歪头仔细把天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还是几年前那张脸,说实话年近四十看上去还跟她初见的时候一样,完全没变的怪胎,徐伦数来数去似乎只有自家老爹能和天气相提并论。
巧合,只是巧合,小姑娘在心底里对自己嘀嘀咕咕,她才没什么见鬼的恋父情结,一切都是愚蠢的巧合。
“这里有放凉的水,口渴的话过来喝一点。”不管是要吵架还是打人,天气决定都认了,只要徐伦愿意听话休养,不至于真弄出毛病来就行。被他一句话拉回神的少女连犹豫都没有,半点也不客气的走过去,抓起水壶仰头就灌,过于豪迈的喝法让溢出的清水顺着喉结一路往下,把胸口仅存的布料都给浸透。
“沙漠里就算是我也没那么容易聚集水气,别太浪费。”青年知道只要他认真劝说,徐伦肯定会听,但天气那么说的真正理由其实跟节水没半点关系,他闭上眼睛,让云朵将流淌的水都收集起来,同时努力把刚才的景象从脑袋里删除掉。
无论如何,非礼勿视这几个字还是存在于他的字典上的。
随着手臂上束缚的压力逐渐消失,天气能听到少女的靴子踏在沙地上的声音,一步步靠近他,空气的流动则带来徐伦发间廉价香波的残留气味,她仓促之下并没有定多高级的旅馆,而那多半也是最近一次能够尽情用水的机会。就算知道徐伦在身边坐下,天气也没有做出什么额外的动作,只是继续拨了拨火,让它们能快些将水壶里的咖啡煮好。
“干嘛闭着眼睛?不好看?”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少女冷冰冰丢出的询问里,依稀还能听到牙齿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天气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了久违多年的,头疼。
他睁开眼睛,而与此同时,完成收集水分工作的云朵们也随着主人的命令,顺从地围住徐伦,除了让她感受到阵阵舒适的凉意之外,也把少女衣衫不整的部分遮得严严实实。妄图将这家伙一军却落了空的徐伦磨磨后槽牙,在预定报复的小本本上又多划了几笔,作为女孩子,她迁怒和小心眼都是光明正大,从不找什么多余的借口。
身旁的青年突然起身,让徐伦下意识的就想丢出石之自由,不过没一会儿,搭上她肩膀的外套就打消了少女的念头,它很宽大,上面都是沙粒和尘土,用膝盖都能猜到主人是谁。
“为什么突然想来沙漠?”天气问的有点突兀,不过看在他好歹一路跟在自己后头,肯定没少受罪的份上,徐伦大度的原谅了这份失礼,“来看花。”她漫不经心的回答。
明明美丽的花朵哪都有。
“只为了花?”虽然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不过青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小姑娘横了他一眼,哼哼,“确实哪里都有花,不过地点,方式,只要一种不一样,含义就完全不同了,不指望你懂这个。”迟钝的家伙。
“我确实不太懂。”天气给她倒了杯咖啡,“但是,下次选不会遇难的赏花方式吧。”
“赞成,也就这一次而已。”徐伦难得顺从的点头,“就算是作为抓兔子的代价,遇难也确实太难看了。”
天气深刻的觉得,徐伦确实比小时候难缠多了。
满意的看到青年越皱越紧的眉头,小姑娘决定今天就先放他一码,她四处张望之后,终于没忍住好奇,踹了踹天气,“你的车呢?别告诉我你是走来的。”
自从认识的时候就全身上下写满不科学三个字的男人,默默看了徐伦一眼,“我用不着车。”
天气的交通工具是一块带帆的大型冲浪板,严格的说这东西很常见,不过正常人大多是把它用在海上,而不是沙漠里。理解到对方到底是怎么天天追在自己后头还能完全不被发现之后,徐伦顿时就有种失意体前屈的冲动,有替身了不起啊?有操纵气候的替身了不起啊???
确实挺了不起的。
放弃了多余的帐篷和其他装备,只带着必要的两个背包,徐伦和天气一起坐上冲浪板,看着他用替身呼唤来旋风,推动风帆前进,这过程比少女猜想的更迅速且安静,他们甚至没扬起太大的沙尘,因为滑板底下还垫着另一层气旋,为了防止颠簸和流沙坑之类的东西,换个方式看,其实他们就是在离地面数厘米上滑行,及其类似磁悬浮列车,只不过动力是风,没有那么迅捷而已。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沙,徐伦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兴奋的大叫,吃了好几口沙子才乖乖闭嘴。天气倒不是不想改良这个副作用,而是他的精神都用来操纵风团了,实在分不出余力来遮挡风沙,最后只能用外套糊弄了事。
他们在沙漠里跑了好几个小时,才总算看到了人烟。
因为天气不擅长和他人交流,所以向居民问路兼购买水食的工作就落到了徐伦的身上,住在土屋里的农场主倒是十分热情,很爽快的没收少女的钱,送了她一壶水和几块面饼,不过当徐伦询问他纳马夸兰的花园在哪里的时候,这位大叔很遗憾的拉起小姑娘来到屋外,向着北方挥舞手掌。
“从这儿,到哪儿,全都是。”他说,“但现在没有花。”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徐伦预料。
“没雨,没有花。”农场主摊摊手,就算时间,地点,温度都是合适的,只要同样是关键的雨水没有来,上帝的花园还是不会轻易为地上的凡人开放门扉。“得等。”
“懂了,有雨,有花。”徐伦扭头看向天气,“先找个地方休息吧。”用了一路的替身,他再厉害也肯定累了。
“……不看花了吗?”
“他说了得等下雨。”徐伦奇怪他干嘛要跟自己争论这个,兀自挑了个合适的小坡,跟农场主打声招呼后就在那里撑开帐篷,放下沉重的背包准备露宿,就算不用走,背着几公斤重的这玩意也是很吃力的。天气伸手帮她把行李卸了下来,一起在地上铺开,很快摆出个很有架势的小营地,除开周围只有枯草和黄土之外,都挺完美的。
当压缩干粮被煮开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青年才像刚刚想起来似的开了口。
“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雨落下的。”
“对,”徐伦点点头,“但那就没意义了。”
天气茫然的看着她。
“你看,如果当初我告白的时候哭哭啼啼的,死命向你撒娇的话,多半你会点头吧?”徐伦晃晃手里的热汤,“可那种‘答应’我不想要,就这样。”她宁愿四处团团转,找人找得快把镇子翻过来,一直啃着枕头计算时间,等到自己年满十九岁,再跨过半个地球来逮人。
而她追逐的花园也一样。
“如果这次雨一定会下,那么我就等到它下,如果注定今年没法看到,那么我就乖乖回家。”
得到回答的天气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烤熟的食物递给她。
入夜之后帐篷里一片漆黑,他们没有预备多余的燃料,只好尽量节省。睡袋由于份量太重的缘故,离开的时候被留在那块宿营地上,考虑到保暖问题,徐伦难得享受到了人体暖炉的福利,除开某人实在规矩的可恨以外,窝在天气怀里的感觉跟小时候一样的好。
可惜躺了好久都没能顺利入睡,于是小姑娘决定稍微打破一下沉默。
“你不答应,是因为讨厌我?”
“……从来没有。”
“那是为什么。”
“你可以选更好的。”
这太过经典的回答让徐伦直接翻了白眼,“你又不是我。”
“我发现了。”
“哼,笨蛋。”
“嗯。”
“钝感。”
“嗯。”
“……天气?”
呼吸很轻,他睡着了。
徐伦又有了磨牙的冲动,她以为自己会抓起这家伙的手臂狠狠咬一口,但是几秒之后,徐伦自己也睡着了。
好好睡了个饱之后,醒来的徐伦才知道自己错过了早上的一场大降雨,农场主很好心的给他们俩送来新鲜的食物和水,他表示明天应该就能看到遍地盛开的花朵,和重新披上绿色的地面了。矮壮的当地老人高兴的拍拍湿透的黄土,“你听,在长!”远方吹来的风饱含水气,这次降雨会断断续续的持续几天,他们将看到非常壮观的花园。
世代居住在纳马夸兰的老人没有说错,在连续两晚被植物生长的窸窣声吵得睡不好之后,挂着黑眼圈的徐伦躲在帐篷里,看到了她印象里最为辽阔的花海。
赤色,红色,橙色,粉色,黄色,蓝色,紫色,青色,绿色,白色,连彩虹都无法比拟的缤纷色调,像是孩童欢快的涂鸦一般肆意地占据着目所能及的一切,水雾似的雨水飘荡在花海和天空之间,像层巨大的薄纱天棚,在满是花粉的微风里软软的飘荡,花朵的香气和泥土,青草,以及水泽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呼吸之间,那份微弱的甘甜气息是如此鲜明,仿佛要深深印进你的骨髓里。
“……真漂亮啊,天气。”徐伦看着那片她期待已久的花海,目不转睛。
“嗯,非常漂亮。”
“你说过,只要我满了十九岁……”男人粗糙的手指从后方绕过来,点在徐伦的嘴唇上,拦下那些早就准备了许久的言语。天气温柔的将徐伦拢在怀里,像许久之前那样,凑到她的耳畔悄声低语。
“让你说两次,就太过分了。”
“说得好像让我追那么久就不过分一样。”
“……我一直都在。”
他说。
徐伦抽了抽鼻子,“我忘记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了,说好五天一次的。”她大概是想掩饰什么,不过天气并不在意,任由小丫头超破坏气氛的打起了卫星电话。
接通很快,但话筒另一头是诡异的沉默。
徐伦了然的耸耸肩,会用沉默显示存在感的人她只认识一个……嗯也许以后要加一个,“老爸?”
【你在哪?】就算是隔着话筒,空条博士的嗓音依然很有震慑力。
话筒另一头的空条博士,拎起书桌上的照片,上头有个灰发的高个子,和他的女儿。
“在花园里看花,顺便抓了只兔子。” 徐伦笑嘻嘻的回答。
【我需要和那只兔子谈谈。】
空条承太郎先生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