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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威斯.布鲁马勒睁开了眼睛,空气里浓厚的水汽和土腥味儿告诉他,不久之前,这里下过雨。而来自脖子,脑后还有手掌上的微刺触感都说明,身下并不是什么舒适的床铺,只是块比较干燥的草地。他没被雨水淋成落汤鸡的理由倒是很简单,色彩艳丽的塑料块正横在躯壳的上方,而有限的光亮从脚底的方向延伸过来,驱散了狭小空间内的黑暗。
      〖是公园,我喜欢呆着的塑料滑梯底下。〗
      这个看似正常的答案从还有些混沌的意识里缓慢浮现,它的含义被威斯所理解的瞬间,青年茫然的睁大了眼睛。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塑料滑梯,更别说喜欢呆在那玩意下面。】
      威斯爬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太多,以至于他狠狠撞上了头顶的塑料天花板,它造得非常矮小,能顺利在这片空间里站直的大概只有不满十岁的孩子。
      〖当然了,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公园里,造给孩子们的游乐场嘛。〗
      陌生的资讯又一次从头脑里蹦了出来。
      威斯能够感受到,这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念头,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心灵通讯,也没有无形的存在和他对话,那些意识里的形容,彻彻底底是‘自己’惯常使用的形容方式。
      简直好像身体里多了个‘我’一样。
      大概只是睡得有点久……脑子还不太好使的缘故。
      布鲁马勒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用手撑住那过于低矮的‘天花板’,一个用力便轻巧的从草地上滑了出去,过于耀眼的日光让青年不由得伸手挡住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周围的光线。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公园,旁边都是些巨大的塑料或者木板做成的游乐设施,做成动物形状的滑梯下方有个狭小的空洞,他刚才呆着的地方,那里应该很受孩子们欢迎,但是之前下过雨,所以此刻的公园看上去很冷清,自己是来这里躲雨兼打盹的么?威斯愣愣地看了一眼陌生的滑梯,以前从未见过这个。
      但是下一秒,记忆提示他,自从几年前这玩意造好之后,他就喜欢趁没人的时候躲在里头。
      〖每个星期,起码有三次,我会来这里度过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干,发呆或者睡觉,而没人会找到我,这很好。〗
      威斯瞪着面前既陌生又熟悉的儿童滑梯,足足有好几分钟,可什么都没发生,绝对没有什么奇怪的透明物体从上头或者黑洞里冒出来,青年又实在没有继续钻进去好验证脑袋里记忆的勇气——意识的混乱让他本能的感到恐惧。
      所以他没有继续留在这里,扭头离开了公园。
      现在,该去哪呢?回家吗?因为接二连三的混乱和惊吓,头脑一直处于运转缓慢的状态,甚至它到底还有没有在正常的思考,威斯都很怀疑。青年慢腾腾的走在柏油马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两旁贴满各种小海报的商铺,地面的水塘,毫无异常的一切让他的心灵渐渐安定下来。青年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我是威斯.布鲁马勒,布鲁马勒家的独子,家中还有个身体不好的老母亲……
      是的,一切正常,他的记忆没什么问题,他还知道自己是是谁,刚才只是睡糊涂了而已。
      现在应该……
      路边时钟的指针到达11点。
      【是监狱里的午饭时间,想吃到饭就得快点赶去餐厅才行。】
      威斯被自己无意识浮现的念头吓得毛骨悚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联想到监狱?为什么要去监狱吃饭?路边明明就有餐厅,哪怕他打工赚来的钱不多,随便买个热狗也不是问题,从来都遵纪守法的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去监狱的食堂用餐?
      我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吗?这个念头在布鲁马勒的意识里晃动着,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没嗑过药。青年嗅嗅自己的衣服,上面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所以他也没有喝酒。他生病了吗?也许他之前淋到雨了,正在发烧,所以头脑有点糊涂?威斯确实觉得有种诡异的晕眩感支配着他,但不好说到底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刚才的精神冲击。
      一张老旧的海报映入威斯的视线,是在庆祝新任的总统当选,这种海报每四年才能看到一次。
      上面的名字是克林顿。
      竞选年早已过去,现在是春光明媚的四月,他应该去年打败了试图连任的布舍,成功当选总统。
      这和威斯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个普通的平民,且家境贫寒,和高高在上的政客们毫无牵连。但看到了那张海报的青年,依然脸色苍白且浑身发冷,他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这种海报是什么样子,上面的照片与文字,都还记忆犹新,是一张布什正在竞选的图样。
      那时候他甚至还不是总统,只是位很有实力的候选人。
      但现在,他竟然已经结束了四年的任期,换了一位布鲁马勒完全没有印象的新人总统。
      〖【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威斯.布鲁马勒如此确信,然后他飞快的跑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仅仅只是想离那张海报远一点,仿佛它会在下一秒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跳上来撕扯自己的喉咙。
      青年在街道上跑得踉踉跄跄,偶尔会有路人神色诧异的看着他,但威斯没空管他们,先前还让人觉得安心与平静的小镇,现在每个角落都叫他害怕,明明笔直的道路,似乎有了奇怪的扭曲,随处可见的民居,看似淳朴的构造却让他觉得诡异,青年转动头颅,来回巡视映入眼帘的一切,他试图防备某些危险,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防备什么。也许是一本书,也许是一张脸,或者一个名字,它们是熟悉的,它们是陌生的,当记忆不可依靠之后,任何的见闻都让威斯紧张,因为构成他精神的重要梁柱正在一根根崩塌。
      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的记忆,太过可怕。
      如果干脆什么都不记得,也许还比这样好些。
      不知不觉里,布鲁马勒来到了某户人家面前,门牌号上的名字他很熟悉。
      〖这是我的家。〗
      是的,来这里就安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年轻人,仿佛从某种战斗中脱离出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总算露出轻松的表情,拖着脚步走上门边,试图从边上的盆栽底下摸出钥匙。
      空荡荡的触感让威斯愣愣地看着那个窗台。
      没有钥匙,没有盆栽,已经有点剥落的漆面上都是灰尘。
      〖那里从来也没有放置过类似盆栽的东西。〗
      青年咽了口口水,他死盯着窗台,而右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似的,举起来敲了敲门。里头的响动让布鲁马勒终于挪过视线,玻璃格子后面的印花门帘伴随着屋中人的脚步而微微的颤抖,那颜色应该是他熟悉的,可是威斯已经无法确定,不管是视线还是思想都无法集中。
      这里应该是我的家没错……吧?
      薄薄的木门打开之前,青年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才惶然地睁开。
      有些憔悴的,苍老的女性的脸,正注视着他。
      威斯把那个影像从头脑深处中捞起,再三对比之后终于松下紧绷的神经,不会错,这是属于母亲的脸庞,虽然好像更老一些,细节上也有些微妙,不过确实是母亲没错。
      他扯了个笑容,正要吐出的呼唤,却被女人的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你是谁?”她一脸警戒的表情。
      【妈妈,好像应该已经死了,虽然我没能看到她的遗容,也没有参加葬礼。】
      随着这个模糊的记忆的升起,威斯.布鲁马勒的世界就此坍塌。
      青年不知道自己对有着母亲面孔的女人说了什么,总之他离开了那里,带着空白与绝望,他也没有看到身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追出来的女性,威斯,不,他甚至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威斯.布鲁马勒,或者多米尼克.普奇,现在只想远离那幢房子,那个女人。
      多米尼克.普奇?原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但是威斯对这名字毫无印象,只是记忆告诉他,【我有过这样一个名字】,仅此而已。
      名字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都是假的。
      他记忆里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幻和臆想。
      “我到底是谁?我来自哪里?我的记忆是怎么回事?我是个疯子吗?或者我生病了吗?”许许多多的问题从已经彻底混沌的大脑中浮现出来,但这一次,没有任何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该去找警察,或者医生什么的,青年想,毕竟他需要帮助,没有家,摸摸口袋之后发现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还没有证件,这真是糟糕透顶。
      但是在警局门口,威斯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突然想起自己关于监狱的联想,脑海里很快涌出无数的片段,满脸横肉的警卫,被敲打的铁栏杆和钉在胸口的号码牌,橘黄色的囚服,塑料的勺子,阴冷且黑暗的囚室里,无法掩盖的屎尿臭味。影像们是如此真实,仿佛一转头,就能发现自己正站在某间属于监狱的活动室里,周围身穿囚服的男人们窥视他,眼神深处隐藏着恐惧。
      【‘我’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理解到这一点的威斯,跪倒在路边,想要呕吐的欲望抓住了他,可青年在那儿捂了半天,最后也只吐出来很少的一点胃液,空荡荡的腹部不断的提醒拥有者,它整个早上都闲得发慌,实在没有什么内容物可以供威斯挥霍。
      在警署里的警察向他走来之前,威斯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找了个方向前进,把冲他叫喊的警察抛在身后,青年不敢回头,他很害怕对方会吐出某个陌生的名字,然后把他送回监狱去。
      因为饥饿和疲惫,青年没跑多久就被迫停了下来,他原本想着去医院看看,但是摸到口袋里的钱之后,威斯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有医保,没有身份证明,最重要的是没有钱,医生肯定不会愿意给他做什么诊疗的。
      在镇上漫无目的的晃荡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空染上夕阳的赤色,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的肠胃已经连咕咕叫的能力都失去了,巨大的倦怠感袭击了布鲁马勒,从指间到脚掌,他甚至不愿意多费精神去挺直腰板,只是继续拖着脚步向前,向前,继续向前。并没有需要赶去的地方,可要是停留在什么地方不动的话,很快就会有谁来询问他,或者是警察,或者是保安。
      〖这是个封闭的小镇,对陌生人总是很敏感。〗
      又来了。
      先前还为不时浮现的奇怪记忆惶恐,但一整天之后,威斯对此已经麻木,恐惧也好逃走也好,它始终还是不屈不挠的冒出来,然而验证之后,偏偏又发现它根本不可靠,简直就像是脑袋里被人投放了一大批的不实广告,随时随地见缝插针的滚动播出,而他还不能关闭这个频道,再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了。
      但是,幸好除此之外,它们不会干别的,比如把视野里看到的红灯变成绿灯,或者让他以为可以拿东西不付钱之类的。
      他依然会觉得饥饿,干渴,会觉得冷和热,懂得医院负责治疗,警察会逮捕他,以及许多关于常识的东西,这些都没有太多差错,不正常的仅仅是关于自己的部分,而且只在记忆上……或者说,旧有的记忆上。今天一天的新记忆,没有再出现重新验证被否定的情况,虽然本也没有多少新的信息。
      威斯,他现在不大清楚是否应该继续叫自己为威斯.布鲁马勒,但是另一个多米尼克的名字,光是想想就感到了厌恶。
      不,讨厌的不是多米尼克,而是……姓氏的普奇。
      【和那家伙一样的姓氏,让人恶心。】
      那家伙是谁?
      【恩里克.普奇,大概是自己的兄长。】
      好吧,似乎又多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哥哥,反正一定不是真的,青年叹了口气,他还是需要名字的。
      【朋友们常叫我天气。】
      ……啊,这个称呼不错。
      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就管自己叫天气吧。
      有了名字的年轻人抬起头,巡视四周景色荒凉的街道,小镇上有些地方因为搬迁和改建,只留下空空的商铺和房屋,因为交通不便,即使租金一降再降,也没人愿意来租用。右边有家看起来很糟糕的旅馆,不过它很便宜,这就足够了。
      总算找到地方应付一晚的天气,开始思考起明天该怎么办的问题。
      登记的时候用的还是‘威斯.布鲁马勒'的名字,因为他不可能在记录本上写‘天气’这个称呼,那肯定会引来接待员的瞩目,青年很清楚他这种身份不明的人最忌讳的就是高调,进警局喝茶的时候万一他被警察一问三不知,就算是真的不知道,最后也肯定落不到什么好,不管是监狱还是精神病医院,哪个他都不想去。
      旅馆的房间真的很糟糕,潮呼呼的被子,气味可疑的浴室,有跟没有一样,采光糟糕并且根本没法打开的气窗。
      但已经没什么好挑剔了的,用身上全部的钱换来一个单独的房间和一块能够充当晚餐的热狗,填饱了肚子的天气打开洗手池上的水龙头,把脸埋在里头许久,几近窒息。他当然知道谁都不可能溺死在洗手池里,所以忍耐到极限之后天气抬起头,随手抓起毛巾擦了把脸,边缘全是锈蚀痕迹的镜子里,映出属于威斯.布鲁马勒的年轻面孔。
      【……我有那么年轻吗?】
      天气瞪着里头的自己。
      【我应该有……不知道多少岁,在监狱里呆得太久了,但肯定比镜子里的要年长,见鬼,这看上去活像是我当年刚刚缀学去打工没多久的样子。】
      〖不对,我就是这个样子的,今年21岁,高中毕业,母亲的身体不好,治疗欠了很多钱所以我去工作了。〗
      【不,母亲已经死了,然后佩妮也死了。】
      谁是佩妮?
      【我的恋人,我的妹妹。】
      无法再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天气不得不用毛巾捂住脸,也捂住了眼睛,都是假的,假的,假的,他这样告诉自己,现在天气非常高兴自己关于昔日的记忆都是虚假的。
      如果是真的话……
      那么他肯定会因此疯掉。
      也许我确实是个疯子。
      这个隐约的猜测一浮现就被天气死死压入意识的底层,他非常确定自己正常……不,也许记忆有点问题,但他绝对是正常的,青年试图把自己的关注点移到那些错乱的‘记忆’上去,虽然知道它们根本不是真的,可是依然能看出,虚假的记忆们牢牢的遵循着某种规律,也正是因为这种规律,才让之前的自己以为它们真实,如果能找到问题所在,也许就能弄清真相。
      所以即使再也无法相信自己,天气也试着把头脑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好好分辨一二,当然,只限于今天已经被验证的和重新记忆过的。
      记忆,有两个,而且两边还不太一样,难怪会产生冲突。
      都叫威斯.布鲁马勒,也可能叫多米尼克.普奇,独子,外号叫天气,有个老母亲,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但应该不是之前见过的女人,也许只是容貌相似。天气尽量把自己无意识的跑到她家门口,并且认为这就是自己家的事情给忽略掉,总之那女人不认识自己,这就足够说明问题。毕竟记忆出错的人是他,不是那个女人,所以‘她是对的’,那么自己的记忆肯定哪里错了。
      威斯住在小镇上,不,一个在监狱里,还住了很久,他似乎比小镇上的威斯年长,对了,母亲死掉的威斯就是他,还有个叫做佩妮的恋人或者妹妹。
      似乎有个姓普奇的兄弟……
      〖是的,听母亲说过我有个兄弟,我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我才经常感到悲伤,想要一个人到外面去呆着。〗
      新的记忆在天气整理情报的时候冒了出来,但他这会儿已经不会再感到惊吓或者奇怪了。
      毕竟,这些,全部,都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
      但它们都是围绕着‘威斯.布鲁马勒’而存在的,只有这一点无需置疑。
      天气撕下床头的免费便利贴,用旅馆提供的笔写下所有自己记得的线索,在最后一行添上,‘有个兄弟,大概叫恩里克。’廉价的便利贴上,十来行字就是他今天之前的全部记忆。
      就算它们是假的,那也是他仅有的人生。
      天气默默把纸张团成一团,就这样握着它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挣扎到天明,结果后脑沾着枕头没有多久,奔走了整整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的青年立刻便睡着了。
      第二天,在日光照入房间之前天气就睁开了眼睛,他很安静的爬起来,把脑子不断浮出的,关于监狱生活的各种条例统统都给塞去角落——那跟现在的自己没关系,总之他醒来的时候就只是在公园,而且镇上也没看到什么通缉令,所以他没有逃狱。天气只是面无表情的去盥洗室刷牙洗脸,然后把昨天晚上的纸团塞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首先,得先找个工作,不需要身份证件的那种。
      他身上连一个美分都没了,要是不想露宿街头的话就得快些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好是能当天就拿到钱,或者管吃管住的。离开旅馆的青年没有做任何询问,果断的踏上通向西面的马路,因为他知道,〖不需要身份证的零工都聚集在西面的一条街道。〗附带的备注是,〖那里很乱,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所以没去过。〗脑袋里凡是关于小镇的记忆,似乎准确率都比较高,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天气决定去碰碰运气。
      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堆满垃圾,碎裂的酒瓶,还有缩成一团的酒鬼的小巷里,不时就能看到几张贴在铁门上的白纸,上面只写着年龄,性别和人数,至于工资,那是得在你被录用之后才能和老板谈谈的东西。
      他的记忆终于对了一次,但天气并不高兴,因为凡是在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上,它没一句话是靠得住的。心情反而恶劣起来的青年随便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工作,老板似乎是打算让人整理店子的仓库,但他明显不想出太多人工费,所以那张纸贴得发黄了都乏人问津,为不到三十块钱去劳累整整一天,还不管饭,正常点的都懒得去干,这年头哪怕是刷个墙都能赚到五十块呢。
      天气选了这个,当然不是因为他勤勉,不过是这间杂货店开得足够早而已,他可没空等周围那些明显是酒吧和夜场的店子开门。店主是个看上去就有些势利的胖子,作为雇主,就算实际上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多少还是得询问一些东西的,比如说名字,年龄等等,男人并没有让天气出示证件,能在这块地上呆着的人都明白,有时候证件不代表任何东西,那不过是一张纸,还经常被伪造。
      “威斯.布鲁马勒,21岁。”天气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情报,他很庆幸店主没有问更多。
      “2——1?”身高远远低于青年的男人的眼睛,从他那被肥肉挤得细细的缝隙里转向天气,“我不介意你把年纪说小一点,反正我这也不是夜店,不需要你去站吧台,但是伙计,下次说年纪之前先照照镜子。”
      “……什么?”青年疑惑的看着他,“我看起来不够21岁吗?”天气勉强回忆了一下昨晚盥洗室镜中的自己,有些阴郁,但尚能看出稚嫩痕迹的,年轻的脸,灰发胡乱披散在肩头,五官端正,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出奇。
      难道是以为自己没成年吗?起码6英尺高的身材是很能欺骗人的,照理说不会有这种怀疑才对。
      听到反问的店主扭过头,把天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虽然高大,但看不出来你是个笨蛋?好吧,反正我的活也不需要什么脑经,有力气就够了,过来。”毫不客气的对青年发号施令,矮胖的店主拉下店门,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朝后方走去,大概是仓库的所在。他看上去不像有敌意的样子,被弄的有些糊涂的天气只好姑且按下困惑,跟在了后面。
      总之,还是先赚到钱吧,他真的对露宿街头没有兴趣。
      清理的工作确实不轻松,整个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衣服,旧家具,各种行李箱等等,幸好都是比较轻的东西,他一个人搬也不算很吃力,店主联系了来买这些东西的人,几乎是彻底把它们当垃圾来处理的价格,天气和几名回收员们一起搬光了家具,旧衣服全塞进行李箱然后打包,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因为看在他勤勉的份上,吝啬的男人请了青年一份卷饼,总算不必空肚子劳动,所以天气没多作休息就回到空荡荡的仓库。
      地方不小,他需要把这里彻底清理干净,而比较麻烦的是,这旁边没接水管,得一次又一次的从前面的店子旁边的水泵汲水,然后清理仓库里的灰尘。
      只是繁琐一些,多跑几次就好。
      抱着这个念头把水桶里的水泼出去的时候,天气并未料到自己会看到何等奇妙的景象。
      水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变成了云朵,浮在仓库高高的天顶,然后屋里挂起风,开始只是小风,接着越来越大,青年目瞪口呆的看着房屋中心带着灰尘们一起旋转起来的小型,不,微型龙卷风在地板上绕行一圈,接着在他身边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堆跟沙山一样堆得有他小腿高的尘土。
      屋子里下雨了。
      最后天气只把灰堆扫进垃圾桶就算结束,仓库已经变得非常干净。
      他确定这跟那位店主应该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漂浮的云层在消失之前,浮现了一张古怪的面孔,它向自己望来。
      【那是我的替身,暴风雨。】
      记忆如是说。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我才没有什么叫替身的玩意。〗
      属于自己的记忆应该都是虚假的。
      可是浮现于半空的诡异面孔……不,起码仓库是被洗干净了没错,天气决定忘掉那张脸,对自己身上一茬又一茬冒出来的,简直跟割不完的杂草一样的怪事,他已经没了任何耐心,完全不想管了。
      被天气通知工作已经结束之后,店主非常惊讶的过来转了一圈,不管是干干净净的窗框还是洒过水的,没有半点灰尘的地面,都能说明青年干的很不错,也许他只是比较擅长打扫?虽然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一间大仓库有点不可思议。他掏掏裤兜,从皮夹里数了五张十元的钱递给天气,“看在你勤快和老实的份上。”
      本来他们也就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拿到钱正打算离开的青年,却被店主叫了一声。
      矮胖的男人只是曼斯条理的把仓库门关上,并没有要跟天气对视的意思,“我不知道你算是怎么回事,也对你的来历没兴趣,不过下次再去找工作,好歹记得跟别人说你有30岁。”
      “再说你21岁的话,运气好你只会丢工作,运气差你会被揍一顿。”锁完门,店主抬起头,好笑的看着他,“没人喜欢被当成傻瓜,就算你本人也许没那个意思。”
      “……什么?”听到这份劝告的天气,愕然的看着他。
      “听不懂也没有关系,总之记得,下次别人问你年纪,就说你30岁,傻蛋。”
      他挥挥手,就这样走了。
      【他说的没错,我的年纪很大,因为在监狱里呆了很多年。】
      可是天气回想起自己在镜中看到的脸,他在原地呆滞了一会儿,然后飞快的跑出巷子,街道上的店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营业,但青年没有进入任何一家,他只是跑着,最后在一块玻璃橱窗面前停下脚步。
      晶体的倒影里,扶着膝盖喘息的男性是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的青年。
      他看看衣服,摸了摸头发,完全和镜子里一模一样。
      到底是那个店主看错了?还是他看错了?天气死死盯着那块玻璃,却不敢去做任何求证,他已经有了预感——任何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最后都会被证明,他自己才是错的。
      “嘿,你想干嘛?”旁边的门被打开,似乎是店子主人的男性从里头走出来,他看上去很壮实,只比天气矮那么一点,甚至还拿着支猎枪,“不买东西就走开,我这不招待穷鬼。”对方挥舞手中的猎枪,而青年这才发现,橱窗中摆放的都是些军靴,匕首之类的用具,隐约还能看到里头陈列在橱柜里,长长短短的枪支,这是间出售枪械的店铺。
      大概是在橱窗前停留了太久,又面色难看的缘故,在这种混乱的地方会被误会并不奇怪。
      但天气一点不想管这些。
      【枪对我没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的走到那男人面前,一把将他的领子揪起来,“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什么,你干什么??我会开枪的!!”完全没料到男人在枪支的威胁下还敢那么干,反而自己被惊吓到的壮汉色厉内荏,胡乱挥舞手臂,被勒住的脖子和渐渐离开地面的双脚让他非常害怕。“我会开枪!!快放开我!!”他的叫喊引来不少人,但周围的人都只是看着,谁都能发现天气完全是空手,而被他胁迫的男人有枪。
      这样都能被教训,那根本是活该。
      在黑暗的地域,崇尚力量的人们都是十分冷酷的,他们蔑视任何弱小的东西,哪怕他曾经是群体当中的一员。
      虽然扣动了扳机,但本该爆碎天气手脚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一直信任着枪支会拯救自己的男人惊愕的看着天气,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就像记忆里,在监狱中窥视自己的男人们一样。
      但天气只是面无表情的,继续开口,“我看起来是什么样?”
      “……什……什么?”
      也许是意识到面前这个可怕的家伙并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意思,男人的惶恐被缓解了一点,但胸前的手越发大力,他被举得更高了,天气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我的外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谁会去问别人自己的外貌?去照镜子不就好了吗?虽然这样想着,可是近在眼前的胁迫让壮汉不得不尖叫着开口,“很高!绝对有6英尺高的,不胖,穿着黑色的衣服和裤子,灰色的头发,您看起来很帅气的……”
      没有太大差距的形容。
      “几岁?”
      第二个问题真的快让男人发疯。
      “我怎么会知道!!”
      叫骂的声音刚落,他就看到了在自己身边闪烁的电光。
      天气看都不看快要瞪出眼睛来的男人,兀自询问,“我看起来几岁?”
      “30!不不也许有35!或者更大一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听上去快哭了。
      “所以我应该看上去很老。”
      “不不,一点也不老,不老!!”也许是害怕触怒他,男人胡乱叫嚷着,但天气并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他只是松开了手,让那个倒霉蛋在地上摔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天气自顾自离开,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有那么年轻吗?】
      〖不对,我就是这个样子的,今年21岁,高中毕业,母亲的身体不好,治疗欠了很多钱所以我去工作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镜子时候的记忆。
      天气再度回到‘应该’是自己家的住所面前,他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去敲门,如果惊吓到那个女人要怎么办?如果她真的是‘威斯.布鲁马勒’的母亲该怎么办?可是另外一个‘我’是怎么回事呢?他比‘威斯’年长,他也有个跟威斯一样的母亲,但是去世了……
      现在,别人眼中的他,应该是年长的那个‘威斯’。
      所以‘年轻的威斯’的母亲不认识自己是理所当然的,她只会以为看到了一个跟儿子相似的男人。
      “……能打搅一下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位抱着猫的老妇人,〖是邻居麦琳奶奶。〗她用挺和善的眼神跟天气打了声招呼,“昨天也在这里看到你,是来找布鲁马勒太太的?”
      这个姓氏让天气整个僵硬。
      “哦,我只是想说,她出门去了,因为她儿子昨晚没有回家。”老妇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个子跟你一样高挑,也是灰色的头发,是不是他做了跟你一样的发型的缘故呢,你们长得真是像啊。”
      “……他叫威斯吗?”天气只问了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哦说起来你们连声音也好像!”名为麦琳的老妇人看着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捂着嘴。
      但天气已经没什么心思与她继续纠缠,扭头就走。
      想必不用询问,女人的名字一定也跟他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可他却‘不是她的儿子’。
      年轻的‘威斯.布鲁马勒’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会有他的记忆?另外一个年长的威斯是谁?明明弄清了记忆的真相,可是天气的问题根本没有被解决,反而有更多的问题向他不断袭来。
      但有件事情可以确定了。
      他的记忆并不虚假,它们应该都是真的,只是属于两个不同的‘威斯’而已。发现这个事实,给天气带来了很大的安定感,他现在总算不会再为情报的混乱而惶恐了,只是互相交错,然后又没能好好印证而已,只要理清楚就好。
      他的人生,他的世界,并不是虚幻的。
      从醒来到现在,足足两天一夜,天气终于能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微笑,他快步奔跑着,一点不在乎自己离开了之前还很期待的‘家’,现在就算留在那里,也只是会给威斯的母亲带来困惑和麻烦而已,青年还记得他发现自己不是自己的时候有多混乱,那种惶恐,他并不想带给身体一直糟糕的老母亲,不管她和自己是否有血缘关系。
      总而言之,那确实是‘妈妈’没错。
      【母亲还活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
      依然还是身无一物,身上只有五十块钱,但天气却觉得脚下充满了前进的力气。
      年轻威斯的情报已经确认过,他得去确认一下‘年长的威斯’——如果,这个‘我’的记忆也是真的话,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得到印证,那并没有非常难,因为他很清楚的记得姓氏。
      【普奇。】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当然天气不可能通过民政局来查找,他有他自己的方法,消息灵通的人总是很多的,虽然青年没有钱,但他有任何人都没有的武力威慑——名为替身的东西,找个侦探,威胁他一顿并没有那么难。
      但天气没料到他会在看到那个侦探的时候那么激动。
      【企图杀死我,害死了佩妮的家伙。】
      所以青年离开侦探家中的时候,带着离开的不止是普奇家的地址,还有侦探的大门钥匙。他把大门反锁,自然而然的走了出去,身后的屋子瞬间被雷电所击毁。
      名为普奇的夫妇,只有一个小女儿,目前十八岁,名字叫做佩妮。
      天气站在他们的房子外面,茫然的看着正和母亲一起修剪花枝的美丽少女,她微笑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样的美丽。
      这是他曾经的恋人,他的妹妹,据说是已经死了的……少女。
      年长的‘威斯’的记忆,是错的。
      他杀了无辜的人。
      他变成了罪犯。
      【不,我本来就是个罪犯。】头脑中的记忆,如此嘶声狞笑。
      失魂落魄的天气,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离开,等他从混乱的意识里清醒,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来了小镇的墓地中,黑色的腐叶,灰白的石碑,或干枯,或鲜艳的花朵。青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但他感受的到,有什么存在正吸引着自己,对现在的天气来说,要去往任何地方都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他干脆的迈动了脚步。
      小道的终点,是一对墓碑,属于一对双胞胎的兄弟。
      多米尼克.普奇(1972.5-1972.5)恩里克.普奇(1972.5-1987.6)
      普奇兄弟确实存在,只是已经死去多时,三兄妹里唯一幸存的,只有妹妹。
      但令天气震惊的并不是这个。
      多米尼克的墓碑上清晰的印着,1972.5-1972.5,他是个一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年长的威斯’其实是个和‘年轻的威斯’同岁,且一出生就夭折的人。
      这不可能。
      他的记忆明明得到了印证,却充满各种谬误,甚至连为人本身都不存在了,这怎么可能呢?
      而且,如果‘年长的威斯’早就死了的话,那么,现在的我是谁?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的我,并非‘年轻的威斯’的我,是谁?难道我早就死了吗?
      所以才会看到烟雾中的脸,所以才会有着奇妙的力量?
      因为,我是个并不存在的死人吗?但是明明会饥饿,会疼痛,会疲惫,也会被众人所注视,和活人没有任何差别。
      除开这也许永远混沌,根本再也无法理清的可怕记忆。
      我到底是活人,还是个可悲的亡灵?
      在普奇家的墓地之前,名为天气的青年咽呜着蜷缩起身体,压抑的哀嚎在静谧的墓园中响起,仿佛迷失方向的孤兽,于无垠的荒原中悲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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