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淚光 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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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大輝】
有些事總是發生的措手不及。
好比青峰大輝上一刻才剛跟黑子哲也再次表白，下一刻他就被車撞了，整個人被撞飛在地上，感覺血液緩緩自身體流出，自己卻連動的力氣也沒有，過度劇烈的痛覺湧上讓他再感受不到什麼，世界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在他失去意識前一刻，僅有一個身影浮現，是他怎地也斷不掉、放不下的執念──黑子哲也，阿哲。
接下來的事他就再也不知道了。
所以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發生什麼事。
好吧，瞪著眼前的場景和自己的模樣他大概知道。
他現在正半透明著身體微浮在半空中看著喪禮進行，他看見他父母傷心的淚流，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親友著黑衣一臉哀勳，靈堂中央掛著他的照片。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死了。
青峰大輝，十七歲，死於車禍。
既然確認自己死了，那麼現在又是什麼情形，死了不是會上天堂或是過奈何橋喝孟婆湯……那他現在是……？
弄不清情況，又不知道能做什麼，他繼續看著喪禮進行。然後他注意到那抹水藍色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人群裡，還是一樣不起眼，但他就是可以找到他。
阿哲會是怎麼個表情呢？
他移動著還不習慣的身軀靠近黑子，黑子的表情一如以往──沒有表情。
坦白說他有點失望，即使沒有哭，至少也露出一點難過吧？
黑子只是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像是這一切與他毫無關連。
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青峰決定暫時跟著黑子。或許就是死前執念太深，現在才出現在這裡也說不定。
黑子回家後也沒做什麼，吃頓飯、洗個澡就上床睡了，天一亮又一如往常的去學校。青峰在一旁看著黑子，雖然明白自己的死亡不太可能對他造成多嚴重的影響，他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日子還是得過，但怎麼就真的一點點傷感都沒有。
難道在阿哲心中，他一點重量都沒有嗎？
有點煩躁地浮出這種奇怪的念頭，又被一秒推翻，怎麼可能啊，想太多。
在胡思亂想的期間，課堂結束，他尾隨著黑子到誠凜體育館。
「黑子，你今天狀況不太好。」
的確是不太好，阿哲的傳球一向是很精準的，今天卻有些偏差，好幾次差點傳出界。青峰在球場旁觀看。
其他人似乎還想對黑子說點什麼，可是表情又些難為，最後向他道了句：「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然而黑子搖了搖頭，說聲「我沒事」又繼續練習，而這次恢復了精準度，剛剛的不對勁，大概只是不小心失誤。
阿哲果然不是一般固執，對於籃球更是如此。他失笑。
跟在黑子身邊幾天，黑子還是沒有認何變化，青峰也沒有，依舊不知道死都死了，為什麼沒被牛頭馬面攎走，也沒見著天使或惡魔，自然升天的反應也沒有。在他死後第七天，他才決定回自己家一趟，去面對喪禮那天哭得不能自已的父母。
他的父母看起來平靜很多，比起喪禮那天。他還聽到母親念念有詞的要他不要掛念他們，放心地去過他的下一世。
連他都有點感傷，雖然他知道自己死了，卻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死亡，現在倒有點後悔自己生前沒好好待他的父母，老是對他們大小聲，而今又因為不小心，害他們那麼難過。
感覺自己似乎變輕了點，是不是因為他領悟了什麼，或雖然有遺憾卻能漸漸放下父母的關係，總之他應該是離升天又近一步吧？
他離開待了十七年的家，回到那個生前最喜歡的人的身旁，如果他沒猜錯，從黑子那體悟了什麼，他應該就能順利消失，而不是現在這樣不上不下。
回到黑子家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床上睡著了，看起來似乎是很累，床邊擺著一顆籃球。看來阿哲是去練球了。盯著那顆球，他突然也有點想打球，從小時候便一直很喜歡的籃球，卻在國中的時候變得厭煩，諷刺的是，在自己死後又突然想觸碰，其實自己也沒真正討厭籃球。
跟在黑子身後，試圖解除自身尷尬處境的狀態維持了十天，在他想到自己這樣做會不會對阿哲造成影響這個問題時，他終於發現不對勁。
他跟著黑子停在一個十字路口，佇足幾分鐘，他才後知後覺得想起這是自己發生事故的地方。阿哲停在這裡做什麼，怎麼一直望著馬路出神啊！該不會想不開吧！
不明白黑子在想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他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然後他發現黑子的眼眶有點模糊。
一滴淚水終於不住徘徊，滑落黑子的臉龐，其他眼淚接二連三的跟著滑落。
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就哭了？
然後他看著黑子如同被抽掉力氣般，蹲到地上，也像是抽離了堅強。
他突然發覺自己好幼稚。
一開始是因為不放心，所以去到自己的喪禮，看看他所在乎的人怎麼樣。親朋好友為自己難過，他也不好受，但更不好受的是他看見黑子的面無表情。
他不甘心自己生前唯一的愛慕竟換著對方的不在乎。
可是他怎麼就忘了，他的阿哲，是怎麼的固執。外表看上去是略顯嬌小，可是內心卻比認何人都男性。
怎麼就沒看出來他表面上毫不在乎，其實內心大概早就翻騰不知道多少回。
如果不是走到這麼與自己的死亡直接關聯的地方，讓他的偽裝一夕潰堤，自己要幼稚多久、耍蠢多久？
還口口聲聲說喜歡他。
真正喜歡他，寧可他真的如同先前的表象，不受他的離去影響，也不要像現在這樣難過。伸出手想將緊緊擁他入懷，想告訴他不要難過，偏偏他已經死了。
所以，不要為了一個死去的人深受影響。
──阿哲，我喜歡你。
那抹青色的半透明身影，終於在水色的淚光中消逝。
【黑子哲也】
他看見一切的經過。
看見那人在他眼前穿越馬路，一輛車疾駛而來，措手不及的，他看見那人被撞、向後飛了一小段距離、摔落地上、腥紅色的鮮血從那人的身體緩緩擴散開來，而那人只是動也不動地任憑血液向外流。
一切被描述得很迅速。
但在他眼中，每個經過都像被放慢的影片，短短幾秒鐘的光陰被狠狠放大。
偶像劇、小說或漫畫是騙人的吧，看著重要的人在眼前遭遇這些事，他並沒有立刻感到痛覺或是悲傷，也沒有行動，他沒有跑向前去，跑向那人的身邊，他只是愣在原地。
然後讓剛剛的畫面在腦內重跑一次。
他像眾多個路人一樣停下步伐看著，救護人員將那人抬上擔架，而後救護車快速的開走，警察留在現場處理後續。周遭應該是十分吵雜的，他的世界卻沒有任何聲音。
他怎麼就愣著呢。
不是「那人」；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是青峰大輝，青峰君。
終於有點負面情緒─有點痛、有點酸、有點悲傷─只是有點，緩緩地擴散，有點慌了，他終於記起來，他是可以動的，現在最重要的事應該是奔去醫院。
他以為自己會哭。
出席於青蜂大輝的喪禮上，他竟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一切進行，彷彿死去的那個人與他毫無干係，或說理智方面他知道青峰已經死亡，情感方面卻沒有。
青峰君怎麼可能已經死了。
然而靈堂中的照片確實是青峰，一樣燦爛的笑容，只是被抽離色彩，變得黑白化。
這樣的笑容他再也看不到了嗎？
受不了週遭悲戚的氣氛，及伯父柏母傷心的面容，喪禮一結束他就走了。差一點流淚，雖然在這個場合哭泣並不奇怪，甚至合情合理，可是這樣青峰君會對他掛心不下吧！
所以他面不改色的捱過所有流程，送別他最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離開自己會造成很大的影響嗎？事實證明不會。
前一天那般難受，天一亮還是像往常醒來，還是會呼吸，還是揹著書包去學校。該做的事還是得做，重要的人離去，世界依舊在轉動。
課堂上專注地抄寫著筆記，過度和諧的場景，昨天的事有如一場夢。
不久課堂結束，他起身走到體育館練球。
「黑子，你今天狀況不太好」
他蹙眉，自己也不明白拿手的傳球為什麼頻頻失誤，更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要以一臉擔憂的表情看他。
「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我沒事。」
他沒事，一點事都沒有，真的。像是想證明這點，他更加專注精神，很快地恢復原有水準。
終於再度專注，讓腦海中的身影暫時淡化。
假日再度到來，他到藍球場獨自練球。
除了自己的喘息聲和運球聲，他所處的球場沒有其他聲響，感覺很安靜。
沒有人再一聲聲「阿哲」的喊他。
明明是個籃球笨蛋，卻在國三時變得厭惡籃球；明明厭惡籃球，卻在高中繼續打球。其實青峰君不真的討厭籃球。
刻意性的淡忘在接觸與青峰相關的事物露出破綻，而那破綻終於在一個不經意間爆發。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又走到這個路口，不應該、也不想再出現於這裡，等他意識到時，自己已經佇足，然後望著馬路出神。
腥紅的血渲染了這個路口。
這是青峰大輝死亡的地方。
強壓的記憶一下回籠，那天青峰君在這裡對他說「阿哲，我喜歡你。」，他聽了其實很開心，嘴角都揚了起來，卻因為想捉弄他─也有一部分是不確定─而故作鎮定的，沒有正面回應他。
為什麼不回應他啊……
明明自己也喜歡他，何況也不必不確定，以青峰君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近來諸多的「為什麼」、「不知道」事實上也是種逃避，所謂答案自己清楚得很。
世界上再沒有青峰大輝這個人了。
再不會有人如此真摯的對他說「阿哲，我喜歡你。」
偽裝的表象最終仍是潰堤，一直沒能宣洩的悲傷和淚水一頃而出，再多的懊悔和逃避也改變不了事實，再喚不回如此重要、如此喜歡的人。
──青峰君，我喜歡你。
眼前彷彿有道光一閃而逝，也或許是他再克制不住的淚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淚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