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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茶来 阴差阳错的 ...


  •   有茶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草人的传说。
      草人是谁?
      一人说,浪子罢了,邪气十足,一身黑衣,背负黑金刀,无人见过他的眼睛,见过的人都已经下落黄泉。
      一人说荒唐,该是一个纨绔子弟,常锦衣夜行,杀人无数,为的是富可敌国。
      又一人说,是名丑女,曾遭人抛弃,对这世界已心生绝念,立志杀尽天下负心人。
      茶馆里,草人抿茶一笑。
      一派胡言,另一派也是胡言。

      一
      “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有人在路上只身拦住她。
      “报酬?”
      “十万两黄金。”来人单手执黑扇,却着一身白纱衣,覆着惨白面具,有风自林中吹来,衣袂飘起,仿佛来自九天的神仙,“事成之后再加一倍。”男子从广袖中抽出一张画像,画上也是一名男子,只是眉目温和,笑意轻浅,神情似松风朝露,寥寥几笔却风范尽出。
      突然一道一闪而过的白光。
      男子画像已一分为二,飘飘摇摇落在地上,一张俊脸被利剑割开,不再动弹。
      “多长时间?”她眼色如水,仿佛刚才一动未动。
      “不急,等你找到了他,我们再详谈。”来人纸扇一挥,徐徐扇来。
      “不用,三天之内。”她头也不回,独自离开。
      男子嘴角含笑。

      街上有一家茶馆,名字很奇怪,就叫一家茶馆。
      “小木,楼上的客人催了,赶快端茶过去。”掌柜催促道。
      “好嘞!”店里只有一位茶小二,单名木,为人温良和驯,眼里总是盛满阳光,一身素衣,肩上搭了一条雪白方巾,袖管半捋,头扎黑巾,露出雪白的额头和小臂,俊俏而不失英气。自从他来后,十里八乡的姑娘突然变得爱喝茶了,整天往茶馆里跑,在茶馆里高声谈笑,却在小木上茶时突然没了声。
      店里的茶都经小木的手,采购,分类,煮泡,掌柜只负责收钱。小木泡的茶,同一壶茶不同的人能喝出不一样的味道,同一款茶相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也能喝出不一样的味道来。有人问他茶是怎么煮的,他总是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却什么也不说。
      今日茶馆里来了一位姑娘。
      姑娘未进茶馆时,已经有人开始清理茶馆里的人,清到靠着窗子的一位顾客时,小木从茶室里出来,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带着两分怒气喊道:“来我一家茶馆的人为的都是茶,贵客既然到此我自会奉上好茶,请不要打扰其他同样为茶而来的贵客。”
      过了很久,在大家都以为门外已经没人时,姑娘悠悠地应了一声,清场子的人才住了手。
      那位神秘的姑娘总算走了进来,茶馆内剩余的人皆惊了一惊,原来是当朝李大将军的女儿李仙儿,这李仙儿的父亲常年在外打战,女儿在家无人管教,长久就养成了泼辣蛮横的性子,自称李仙女,又好美男,以收集天下美男为乐,家中藏人无数,坊间有云:仙女若是李仙儿,人人都争着娶鬼姑娘。
      今日恐怕是她听说了小木的美貌,特地来打探一番,众人都为小木惋惜,恰巧今日掌柜外出,还不知小木该怎么逃脱这“仙女”的魔爪。
      只见那李仙儿进茶馆后也不坐别处,挑了刚刚正要清理的窗边坐下,原来窗边还坐了一位姑娘,素簪青裙,脸埋在捧着的一杯茶里,微微有些发抖,就算是不认识李仙儿的人,不知道她的恶性,也会被这气势吓到。
      “姑娘,别怕。”小木给青裙姑娘换了一杯热茶,这才转向李仙儿,带了一点儿怒气道:“贵客是来喝茶的,却把我这店里的人赶走,就不要怪小店照顾不周了。”说完想拿了茶盘退下去,却不知李仙儿一把抓住他,带了点得意的神情说道“我听说你是这附近最俊俏的小哥,今日才来瞧瞧,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赶紧给我上茶来。”小木眉眼低垂,瞥过青裙姑娘,兀自下去了。
      给李仙儿上了茶之后,小木给青裙姑娘使了使眼色,让她赶紧离开,她却一动不动,一直捧着属于她的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心思已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小木没有法子,只好站在李仙儿旁边,以防她又有什么想法。
      “茶不错。”李仙儿合上茶盖,瞥了一眼小木,“人也不错。”说完招呼了她的手下,款款走出了茶馆。众人都不知李仙儿卖的什么药,以往她见到心仪的男子,二话不说就让人绑回家里,今天面对这美貌在城中排得上名号的小木,却放了他一马,着实让人想不通。
      李仙儿走后,众人虽是疑惑,但一颗心也放下了,都开始有说有笑地喝茶,只有青裙姑娘,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小木又给她续了一杯茶,她这才抬起头来,只是容貌普通的少女,扔大街上一会儿就找不到,面色木然,好像有些微微发青,大概是吓坏了。
      “阿姊,阿爸叫你回家了。”门外突然想起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青裙姑娘一愣,忙放下手里的茶跑了出去,看来只是一位仰慕小木而在茶馆呆上一天的姑娘。

      茶馆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漂亮的马车。
      “这么晚了,还让我去李府,让你家小姐改天吧。”小木经历了白天的事,觉得来者不善,断然拒绝。
      “我家小姐说今日必定要请到木先生,白日在茶馆喝了先生的一杯茶,觉得无比思念,还望先生谅解。”来人道。
      看来是逃不过去了。
      “那好吧,容我收拾收拾茶具。”小木关了茶馆的们,没有选用店里最好的茶具,只带上了他平常自己喝茶用的,却迟迟不肯上马车,“月色甚好,我想走着去,心情好些,给你家小姐泡的茶也好些。”来人同意了,拉着马远远的跟在后面。

      二
      月光如水。
      小木到了李府,却迟迟不肯进去,只是望着高高的屋顶,上面铺满了月光。
      “你看到了吗,那上面有个人。”小木背着手,立在李府外,淡淡道。
      “什么,这么高的屋顶怎么可能有人,木先生快些进去吧,不要让我家小姐等急了。”来人催促道。
      “我似乎在何时见过那人,虽然改了装扮,但是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小木一动不动,仍呆呆地看着屋顶。
      “先生,快走吧。”似乎不耐烦了。
      他淡淡一笑,提步前行。
      快行至内厅的时候,来人便不再前进,只道“我家小姐就在厅内,先生推门进去就可。”
      小木颔首,来人告退。
      推开厅门,厅内烟雾缭绕,布幔横飞,似乎没点灯,也没开窗,外面的月光进不来,屋内的烟雾也出不去,“这么重的杀气,该掩了茶的香气。”小木掩上门,单手提着装茶具的盒子,边走边呢喃道。
      有女子嘤嘤一笑,声音似乎来自最深处的布幔里,在空旷的内厅中显得格外清冷。
      “小姐深夜遣小生前来只为茶吗?”小木放下茶具,淡淡道。
      静谧无声。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布幔似乎被人掀开了,款款走来一位女子。
      天窗也不知何时被打开,一片月光施施然透进来,穿过烟雾,整个厅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
      出来的女子一身白衣,只腰间束了一条黑带,上绣一条奇怪的藤蔓,黑发披散着,没有梳成任何发髻,面色清和冷淡,好似厅外的月光。
      “李小姐,请坐吧。”小木开始收拾茶具,准备煮茶。
      “叫错别人的名字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女子慢慢在小木面前坐下,眉眼低垂,却光彩照人,也气势逼人。
      “每次都不以真实面目示人难道是礼貌的行为。”小木未曾抬眼,只将茶具一一摆开,准备煮水。
      女子将将小木所带竹筒中的生水倒入茶杯,小小抿了一口,“这么多年了,水的味道还没有变吗?”
      “人不变,水怎么会变。”
      “为什么别人能喝出不一样的味道,我却永远只能喝出一种?”
      “什么味道?”
      “女子捧桂,男子煮茶。”
      “对你而言,一种足够了。”
      小木手指翻飞,洗杯,称茶,扇风,未曾看眼前的女子一眼。
      女子坐在地上,呆呆地捧着茶杯,即使杯中只有清水盈盈。
      月光从打开的窗子里倾泻下来。
      “有人出重金要你的命。”女子放下了手中杯子。
      “我的命贱得很,不需要重金来买。”小木提起水壶,将水一一冲在茶杯中。“你这是在提醒我吗。”茶叶刚一碰沸水,香气盈满天地间。
      女子没有回答。
      “试一下今天的茶,味道可能不大一样。”小木将茶杯递给女子。
      女子没有动作。
      “我的茶也不接吗?”小木的手停在空中。
      “不一样的茶,怕接了以后,人生不一样。”虽这样说着,女子却慢慢地伸出手来,接过了茶杯。
      小木一笑,眼中似乎亮了一下。
      女子抿了一口茶,神色未动。
      “怎么样?还和以前一样吗?”小木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仿佛眼前从未有过一位女子。
      “一样。”女子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很长时间后,女子轻道,“我不会杀你的。”
      “你认为自己杀得了我?”小木长眉一挑,嘴角上扬,神采熠熠的。
      “能不能是你说了算,会不会是我说了算。”女子一直背对着小木,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很缺钱吗,接那么多单子做什么,我的茶馆倒是挺赚钱的,要不要来帮忙?”小木已经饮尽一杯茶,慢慢地开始收拾茶具。
      “闲来无事,总不能辜负了教我一身本领的人。”女子转过身来,坦然地对着小木,“我想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小木也坦然一笑,“他也闲的无事,就开了一家茶馆,生意挺好。”
      “那就好。”她面对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小木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显得不不似平常一般,“深夜叫我过来,就真的是为了喝茶,丫头,你可是一点都没变啊。”
      她再次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李小姐,小生告退。”小木提着茶具退出了内厅。

      小木深夜被李府的人接走,又深夜平安回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问他如何逃脱时,他只淡淡道:“李家小姐对我毫无兴趣,只是爱喝茶而已。”
      众人虽疑惑,也不再问。
      从此李府再无消息传来。

      三
      她一个人躺在悬崖边上,夜色还未退尽,凌晨的风冷得奇怪,她似乎没有感觉似的。
      不知何时身后似乎有人,她也不管,只闭着眼睛。
      那人却兀自坐在了她旁边,“三天的期限可是要到了,你准备拿什么交给我?”耳边有纸扇打开的声音。
      “想给你的你又不要,偏偏要自己的命。”她坐了起来,全然不顾纸扇的声音骤停。
      停下的纸扇终于又扇动起来,男子的声音也骤然一变,从原来的冷漠僵硬变成了现在的温和舒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忘了戴面具了。”她看着越来越亮的前方。
      “可是我已经易容了,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的。”男子的话里竟然带着些笑意。
      “易容又怎样,也改变不了你的眼睛,你的脚步声,你觉得我会认错你的眼睛,会听错你的脚步声吗?”她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一样仔细打量着。
      他突然大笑起来,“怎么那天没有认出来?”
      “你挡住了你的眼睛,声音变化很大……不得不说你的易容术越来越厉害了。”
      “你是在夸我吗?”男子长眉一挑,好看得很。
      “为什么你用原来的容貌在一家茶馆工作?”
      男子没有回答。
      “告诉我。”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男子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对于你的一切,我都很好奇。”
      “你想听我说个故事吗?”男子突然说道。
      她没有回答。

      四
      十年前。
      江湖上还没有草人的传说,只是流传着一个叫做十八公子的杀手传说,据说他行踪不定,常年独自一人生活,只要找到他,他觉得不应该活在世界上的人物,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头百姓,不收一文即可代劳取之性命,仍有存在价值的人物,千金不杀。

      那年三月三,风轻云淡。
      乐山庙出了名的灵验,前来上香还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趁着天气上好,孟老爷带着妻子和八岁的女儿孟拾思一同来到乐山还愿。
      孟夫人在将近五十时才怀上这唯一的女儿,又不幸早产,小丫头六个月就匆忙来到这世上,自小病灾不断,孟家上下为了这么个宝贝女儿没少忙活,听说乐山庙听人愿想,只要心诚身正,布诚施善,就能保得一家平安,福寿延年,遂带了女儿妻子一同礼佛,没到一年,孟拾思已经从原来的病弱多灾变成现在的活泼能动,正赶上乐山三月召开礼佛大会,正应了孟老爷还愿的心思。
      今日乐山上人尤其多,孟老爷家三口人走了小半日才到山腰上。山腰上有一家茶摊,挂了个破旧古老的幡子,上面写着“一家茶摊”,名字别致得很,茶摊已经歇了不少同样来乐山礼佛的人,大家都兴高采烈的,十分热闹。
      摊主是一个温文尔雅笑而不语的白衣青年,无人时就倚在阴凉处的一座竹椅上,手执一本泛黄的佛经,看上半日,乐山上的人看来多多少少都信佛。
      孟拾思一家找了个偏僻些的座位刚歇下来,那位神情疏朗的白衣青年就提着水壶来到了桌前,近看他眉眼清俊,皮肤透亮,一双眼睛温温润润的,好似盛满了湖水快溢出来,手指修长,小指上沾了些茶渍,显得更加白皙。
      他对孟老爷点了点头,又淡淡笑了一下,慢慢地将茶水注入茶杯中。正要给孟拾思注水时,她快速拿起杯子藏到了袖子里,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看着他,几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有青年淡淡笑了一下,慢慢地提着水壶给新来的客人注水去了。
      孟拾思看着他离开,转头对孟老爷脆生生地说:“爹爹,阿思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就跑走了,只留下孟老爷在后面喊“阿思快些回来,我们还要上山呢。”

      白衣青年在座位之间穿梭着给客人上水,孟拾思也跟着他,小小的个子只到人家腰间,客人都提醒他有个小姑娘跟着他,白衣青年有时回头看她一眼,笑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把一双粉红粉红的小嘴巴嘟起来,默默地跟着。
      等到给所有客人都上完茶,他放下水壶,躺到了自己的竹椅上,才细细打量这个一只跟在自己后面的小丫头。八岁的孟拾思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稀稀疏疏的头发扎了两个羊角辫,没梳上去的几缕头发松松垮垮地落在脖子上,鼻子上已经冒出了汗,清清亮亮的,两颊有些不正常的红润,穿着青绿的小褂子,就好像三月里探头探脑的小芽一样惹人喜爱。
      这样被陌生男子打量着,孟拾思竟然一点也不含羞,头反而越抬越高,眼睛好像在说“本姑娘长得好看就是要给别人看的。”白衣青年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他笑了,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开了口,“你袖中的刀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下,回道:“用来杀人。”
      她眼睛又转了转,“那我也要杀人。”
      青年听了她的话,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会儿,青年起身拿起水壶道:“没水了,陪我去溪边装些山泉吧。”
      孟拾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转了转眼珠子,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青年只微微一笑。

      等两人从溪边回来,茶摊俨然变成了人间地狱。
      整个茶摊都见不到活人,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所有人都被不明身份的人杀死,现场一片狼藉,该是遭了强盗的洗劫。
      青年水壶应声而落,右手摸着袖中的匕首,左手紧紧地捂着孟拾思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我爹呢?我娘呢?”,过了好一会儿,孟拾思的声音传过来,涩涩的,闷闷的,好像坏掉的水壶一样。
      “他们……大概不在了。”青年淡淡道,没有放开手。
      然而他却瞒不过早慧的孟拾思,他的手指间好像有温热的东西流淌下来,但是手中的感觉却是眼睛依然瞪得老大,嘴巴却是紧紧地抿着,倔强地不发出不一点声音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孟拾思突然说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爹娘。”声音出奇的冷静,简直不像一个刚刚八岁的小女孩,青年愣了一会儿,慢慢地放开了她。
      孟拾思在她离开时坐的位置很近的地方找到了他的爹娘,孟老爷和夫人都不是习武之人,又已近知天命之年,根本没逃出去多远,双双死在贼人刀下。
      孟拾思慢慢地走近她的爹娘,慢慢地跪下去,用小手替她爹把眼睛合上,把她娘的衣衫整理一番,还是跪着,对身后的青年说道:“是谁杀了我爹娘?”
      青年没有回答。
      孟拾思回过头来,小小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鼻涕也不争气的留下来,却没发出一点哭声,她梗咽着,说道:“不管是谁,阿思绝不会饶了他。”
      青年屈下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汗巾,想替孟拾思擦干净脸庞,她却把脸一偏,硬生生地重复了一遍,“阿思绝不会饶了他。”
      青年愣了一下,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待安葬了所有无辜的人之后,孟拾思久久地跪在她爹娘坟前,青年执着黑扇,在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看着天色从风云清朗变成红霞漫天,又变成星月生辉,孟拾思最后没站起来,只是转了个身子,朝着青年拜下去,哑着嗓子说道:“请师父收下阿思。”
      青年的扇子停了半瞬又继续,他既为这小小八岁孩童的眼力所惊讶,又为她莫大的勇气所震惊,思索了一会儿,才淡淡回道:“好。”
      这么多年,该找个人陪陪自己了。

      一晃十年,当年青涩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却好似从来不会老,依然保持当年月白风清的模样。他给她取名阿水,希望她像水一样灵动自然,早已冲刷了当年的仇恨。
      事与愿违,她却从不喜欢他唤她阿水,一直自称阿思,孟拾思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缠着她,不让她有半点松气的时间。
      但是,常年的亲密相处还是会有变数发生,师父常年不老,徒弟越来越俊俏,多年避世习武,无外人接触,慢慢地,慢慢地,孟拾思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也许多年前的三月三就喜欢上了,但是少女的形态让她这种感觉愈发地明确,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
      这天孟拾思身体有些不舒服,他就准她休息一天,小竹屋里,一个人半躺在床上读书,另一个人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彼此之间的呼吸都可听到。
      孟拾思望了窗外两个时辰,他手上的书也翻到了最后几页,她突然转过头来,呆呆的望着他,他感觉到了,没抬眼,说道:“饿了吗?出去找点吃的。”
      孟拾思却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向他所在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见此,长眉一挑,把书搁在一旁的书架上,伸出手放在头后面,悠悠然躺了下去,眼神清淡如水。
      孟拾思张了张嘴,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倒是他轻笑了下,说道:“什么事?”
      孟拾思这才抬起头来,她瞄了瞄他的眼睛,又垂下眼帘,说道:“师父,我……”
      正等着她的下半句,她却抿抿嘴唇,不说话了。
      他翻身起来,手指轻轻地点在她的手背上,说道:“师父知道你想说什么,”孟拾思耳朵有点发烫,他却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是不可以。”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对自己怀有的心思,平日里手把手教学时的面红耳赤也是常见的,孟拾思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眼神越来越迷离,这样的孟拾思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只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充盈着湖水般的眼睛此刻也仿佛像湖水般深不可见底,神情也很严肃,不似平日里的言笑晏晏。
      所以,就只能这样吗?孟拾思问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徒儿谨遵师命。”
      以后便是愈加严苛的训练,孟拾思也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练习武功,这样就没有时间去想那天的事,那样极其丢脸的事,从此在孟拾思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早日出师,早日报仇。

      那一天终于到了。
      孟拾思像往常一样早起,收拾完自己来到平常练功的竹林里,却看见他未曾穿着练功服,只是着了中衣,外面批了件白色的袍子,一旁摆着平日喝茶的用具。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过去行了礼,就站在一旁。
      他坐在茶具前,煮水,称茶,洗杯,脸上微微带了笑意,眼中却是寒意一片,待水煮开了,就唤呆站在一旁的她把杯子摆好。
      她照做了,也依言坐在他的对面。
      面前氤氲着水汽,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孟拾思嘲笑自己还不放下,脸上的落寞之情更加深了。
      这就是所谓的最后告别了吗?
      他将水一一注入茶杯,干枯的茶叶一遇到沸水仿佛活了过来,茶的香气慢慢散开来,她有些沉醉于其中,又有些疑惑,这明明与每日的泡茶无二。
      半晌过后,他递过一盏茶,淡淡道:“试试看。”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很香,平日里他也喜欢泡茶,她也常常喝茶,只是今天,茶好像格外地香。
      他自己也抿了一口,眉头小小皱了一些,又舒张开来。
      “什么感觉?”他放下茶杯,对上孟拾思的眼睛。
      “女子捧桂,男子煮茶。”她看着他的眼睛,坦然说道。
      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你呢?”她大着胆子问道,脸又有些泛红。
      他挑了挑眉毛,苦笑了下说道:“有些苦涩。”
      她眼神暗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她早早的收拾了包袱离开了,没有吵醒他,只在他床边上留下一支新鲜的桂花。
      再后来,江湖上便有了草人的传说,十八公子渐渐地被人淡忘了,直到她在路上被人拦住。

      五
      故事说完了,天也大亮。
      清晨的阳光不是很刺眼,可是她的眼睛还是湿润了,一如多年以前。
      “你当初为什么拒绝我?”她的声音好像有些潮湿。
      男子轻笑了下,挠了挠头发,才说道:“师父倒不如徒弟了。”
      当年并不是不喜欢她,那样倔强认真的一个人,又多年朝夕相处,心中早已归顺,只是怕耽误了她报仇,不想她沦为不孝之辈,倒是自己胆怯了。
      她也笑了笑,刚刚在眼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嘴角却是上扬着。
      “你这孩子,可是真倔,当年大半天跪着滴水未进,也害我陪着你受苦,不过这仇报了也好,省得你老是惦记着,没了自己的人生。”
      提起当年,她胸中又有些痛楚,只是没那么强烈了。
      “你今天的话怎么这样多?”
      他大笑了一声,说道:“一家茶馆的小木可是全城中最能说的,大大小小的姑娘都爱听我说话。”
      她有些忍不住要笑,可是泪水还积在脸上,伸手要去抹,他已经伸出手来。
      “这一次,该让我替你擦了吧。”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子收了手中的扇子,慢慢地站起来,望了望远处的山峦,说道:“这地上真硬,你别看我样子像个二十来的小伙子,身子骨最近是越来越不行了,我得找个好地方养老,先得攒点钱,对了,那茶馆还等着我开门呢,阿水,来,我们回家了。”
      女子应声而起。
      ·········

      从此以后,草人在江湖上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传说:草人三天之内没有如约取得某人性命,雇主大怒,草人从此退隐江湖,结束了自己的杀手生涯。

      “你的刀是拿来做什么的呀?”
      “我的刀只用来杀人。”
      “那我也要杀人。”
      “你的茶是用来做什么的?”
      “希望有个人会一直喜欢。”
      “我就喜欢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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