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八
大家都在摸索,都在等待,希望结果自动出现,又怕它出现。
——周承英
程明生不知道林旭到底是什么心思,林深的话模棱两可,能当真的没多少,但隐约明白林旭打算给周承英铺一条从政的路,这两个人之间不仅再有了交集,甚至还在往一个大家都不明白的方向发展。周承英如今不比以往,几乎再无倚仗,而林旭完全相反,如果不出意外,林旭的身份必定在他父亲林天豪的羽翼下越来越金贵,况且,能在这个环境安身立命的人都不会是简单角色。听林深的口气,林旭并非只想为周承英谋个一官半职就完事,是要认真干些什么的,可这路哪是说铺就能铺的事。但如果说是……那个原因,那一切就能解释了,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是不应该会发生的……
这种中间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周承英,你又是什么选择?
看着眼前四年的变化,夜里灯火璀璨,浙江也早已不是以前的浙江,自己何尝又是以前的自己,苦笑一声,灭掉烟火。
此后,周承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行动。林旭似乎也不着急,那种淡定甚至给人一种他不太在乎周承英答应与否的感觉。不论事实是怎样,程明生看到的现象确实如此,甚至和前几个月的林旭一样,猜测周承英可能已经拒绝了那个建议。
这种不温不火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胡理义的出现,事情开始变得诡异莫测。
所有人都以为胡理义一家几年前因为吃了官司避居国外,从此低调行事,事实却并非如此,比如胡理义和林旭的离婚,比如胡姿和林深的结婚,又比如胡理义这次的出现。
程明生按例早上八点查病房,一路问过那些游离生死边界的病人,家属总是良善居多,视医生为救世主,所以不管你是否真的能救治他的儿子,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只要你穿着那一身白大褂,他们就会给你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问话都是谨慎细微,所有的行为都小心翼翼,怕打破平衡,也怕听见期待以外的话。
程明生一边笑着鼓励家属推着儿子到庭院走动,一边分心想着自己的职业,又因盛情难却,走前收下对方递给的一个苹果,很红,很红,心脏,它的颜色最美也不过如此吧。
“医生,呵。”关上房门,程明生看着手中的红,轻轻叹喂,左手一个回转,让它滑进了口袋。
如果说传媒是自己的热爱,那么医生算是自己的擅长了。
程丰一直希望自己能接受在水一方,并能够把它做出一番水平来。大抵是受到的教育不同,程明生是不太看得上在水一方这家店的,后来选择职业也没有考虑到这里去,无论是本科还是研究生阶段,都是在传媒和脑科医学上度过的。而人在选择职业这一方面,或许真的有合适不合适一说,在自己毕业后做传媒一年多无法再前进时,程明生承认了这不争的事实,然后回头继续了脑科医学,事实证明,即便是擅长,想一条路长长久久的走下去,都是要花尽心思的。
前几天元旦把年假一起休了,也趁机去探望了师傅沈森宏一家人,人一老,少不得就爱聊一些闲话,譬如,谁的欢愉,谁的出场。
“你们庄主任身体还好吗?我退休的时候,他就一身病,这么年轻,可惜啦。”
程明生听这话,一边笑,一边倒上茶,轻轻俯身摆到沈森宏的手边,“老样子,如果不是同行,不敢相信他有那一身病。”
“哈哈,他又骂你了?”
“听庄师兄一骂,提神醒脑胜三鞭。”
沈森宏被逗笑,缓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谁又敢相信你们师出同门?……哈哈……”
见师傅开怀,程明生不免宽心,“庄师兄说他明天过来,到时我就不来了,准备回家一趟。”
“好好,他跟我说了,明天来。你就回家看看你父亲。”
“嗯,过节回家一趟是应该的。”
“说这个我到记起来了。胡理义回来了,你找个时间也去看看,毕竟……多有仰仗。”沈森宏略显慎重的说出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明生自然是懂得,多有仰仗,胡理义。
“嗯。”
转眼已到年关,浙江天气回暖,也不下几场雪,近些年环境整顿的厉害,连鞭炮声都听不见,这么一来就看不出与平常的区别,尤其在医院,格外的明显。该值班的值班,该治病的治病,来了病人,没有谁会先说一句“新年快乐”,身体安康已是莫大安慰,新年或者快乐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走道里小跑过一个小护士,轻轻敲了两下值班室的门,不见回应,就自己探头进去看了看,见里面的人斜趴在桌子上,头部以一个九十度的扭曲压在左手臂,右手搭在鼠标上貌似睡着了。小护士见这场景,不由吐了吐舌头,又把门推开大一点,左右打看,不见其他人,纠结了一下,就轻手轻脚的退后,准备关门,这时,突见对面的人坐立起来,搓了搓脸,“进来”。
小护士欲走未遂,又被程明生突然一发声儿吓到,有点不淡定的自己汇报起来,“程医生,那个,那个,今天不是初一嘛,我们值班的护士就自己叫了些吃的过来,其他医生都过去了……就,就,刚刚看到你趴在桌子上……我准备走的,那你现在还去吗?”
小护士说完半天不见回答,抬头欲再问,“程……”只见对面的人,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又过了好几秒才像缓过神儿来。
“你第一年就不回家吗?”
“嗯?啊,家住的远,刚好其他人都有事,我就留下来了。”
“嗯,我就不去了。”
“哦,好吧。”
“对了,庄主任还在,你们小声儿点,过年挨骂不划算。”说着还眨眨眼,一脸狭促。
小护士一听“庄主任”三个字,脸就腾的烧了起来。
庄主任果真是大家的心魔啊。
程明生看了一下表,02:13,打开手机,回了几条祝福,又打了个电话给程惠生。
“你们在哪?”
“还能在哪,你家呗。”程惠生说着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糖橘。
“别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
“管得多。你要不,给你送一点?”
“不要。爸爸和小姑呢?”
“早就睡了,我说我守夜的。”
“哪来的习俗,还守夜。快睡吧。”
“中华五千年的习俗。你就装,你要是回来,还不是一样的守。”
“呵呵”
“程明生,你不会真的饿傻了吧?”
“你要是在没事做,给我做个早餐,我八点左右就回来一趟。”
“行,我七点做。”
“嗯,就这,挂了。”
程明生把手机摆在桌子上,动了动鼠标,电脑屏有亮起来。
一排大字突出“落草官员胡辉似携其女现身虹桥机场”,镜头上,胡理义右手护着胡辉,侧脸对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墨镜遮了半张脸,挡住表情,却清晰可见眉峰高高挑起,做足骄傲姿态。
上次虽然应下沈森宏说要见胡理义,却并没有真的去。一是交情并没达到患难后安慰的地步,大概这踌躇,胡理义自己也是不在乎的,再者,医生当真不是什么清闲的职业,没哪天是不操心的。这一拖就拖了一个月,直到昨天,接到胡理义的电话。
胡理义一家算是林旭他们这一圈里顶顶特别的了,倒不是说做的事多么惹人注目,而是从胡理义这一辈开始往上数三代,这一家随便拉出个人来都跟政治有那么点关系,老一辈的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拖腿,小一辈的跟鱼饵似的到处撒,虽是良莠不齐,却也不轻不重的站住了一片天地,比起那些只靠利益打出来的圈子,胡姓人又在利益外加了一层“家族”,其牢固度,旁的根本无法企及,真真正正化整为零的好手段。外来的人可能都觉得那一家没那么重要,可城内的人都明白,这一大家的胡姓人涉足的地方,只有你想不到的广阔。论起周旋做事的便利度,没有谁家敢在浙江说第一,胡理义那一家可是承担得起。
由此说来,胡姓人到胡理义这一代,都骄傲无比的原因很明显,三代,刚好是胡姓人打通浙江整个脉络的饱和点,多的是小一辈在新“场地”划上句号,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胡理义之前,这一家都没有涉及到医院,大家都明白,医院是个很重要的地方,但它俨然又是一种政治,放太多人无疑会成为贪污腐败的出头兵,人少了未必有用,胡理义作为胡辉唯一的女儿,任谁都会以为是一朵温室里的花,将来通过婚姻一样的会为家族带来足够的利益,而胡理义这人心大,不畏前事后事,硬是抓住了零八年多事之秋那一点,义无反顾决定壮大胡姓人在医院的这一脉,连同其父胡辉明里暗里一年多,终于摆下了这一关。中间到底经过什么,大家不清楚,但这种结局无疑证明了胡理义在胡姓人中的能力,也成功立了威信。
事情的发展在此算是进入良性循环,顺理成章有了第二年林旭和胡理义的婚姻,林天豪想要胡姓的蔓蔓枝丫,胡姓人也想要林家如今的势力,胡理义这一家在巩固关系方面真是做得滴水不漏,从来不直接出手,却在暗中织出最大的一张网。
程明生在零九年中旬,决定进医院,虽然程丰对这结果很不满意,却依旧支持了儿子的决定,事先打通关系几乎成了这个年代里做事的第一步,即便程明生看不太惯这些事,却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行走在那个俨然又是一个官场的医院很难。当年末程明生同程丰便第一次拜访到了胡辉,这中间也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时间,各处需要打点,各处都在等待,直到真正见到人,却是匆匆吃过一餐饭,还带着其他人同桌,貌似也是来打通关系的,整个饭局大家都在说一些无关的事,但程丰似乎表现的跟平常很不一样,每过几秒就会忍不住打量胡辉一次,这无疑差点急了还年轻的程明生,直到酒足饭饱,各方该给的好处暗示多次,胡辉才闲闲一句,“好,我帮你看看。”
那是程明生第一次深深体会到权贵和平常人的区别,但凡是有求于人的时候,才明白权力和金钱的重要,多残忍。
胡理义这次回来较以往更加自信强势,似乎两年里经历的磨难都成了打造完美器具的利刃,一刀一刀削的令人无法对视,一边摆弄着自家的花草,一边说着成年往事,字字惊心。
“当初你们找我爸的时候,我们原本就预计着不接受的,所以你们吃饭的时候会看到其他人,真正收好处,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即便是我们家,干了那么多黑色交易,一样会时时注意避嫌,那一个是人进了局子里,但也舍不得给钱,你是想进医院谋个步步高升的机会,医院可不是说进就进的,尤其是你这种中间有两年空白期的,我们家第一年牵上医院这条线,这样的动作不想干涉。可你爸和那一位很是沉得住气,原本以为两个月不给回应就会自己放弃的。最后是我表妹胡姿提了一下,我知道了有这么回事,就跟我爸说,见见不妨事,可也只是见见。等我见到你的时候,才知道你那次是走好了,我不清楚我父亲后来怎么改了主意,或许你和程丰许下的好处很丰厚,也或许只是单纯的想给个人情,总之,我爸对此很含糊,并不愿给我交代清楚,为此我还失望了一整天。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会毫无缘由的发生,所有的结果,都是事出有因。
水落石出却没有放心,反而更加失望,这就是父女。
程明生,不管你有没有来医院,有些事都会发生,就凭,过去是改变不了的。况且……程惠生和你姑母程世安,就是两颗,嗯,定时炸弹。
我知道你和你那位姐姐自小关系好,所以我们好好合作吧,总有一天,我会为她正名的,不要问我为什么不排斥她,我只是没那么在意这种事而已,而且我父亲必定为此对我产生愧疚,有些时候,愧疚的力量很强大啊,你不奇怪为什么程惠生从小就发色偏红吗?因为我爸、我,其实都是红发呢,怎么?是不是还觉得我们长得很像,需要给你看一张我以前红发时的照片吗?表……哥!。”
从胡理义提到胡辉改主意时,程明生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越听越是强烈,胡理义摆弄花草的手直逼鬼怪的荒诞,这一声“表哥”当真彻底击溃了自己,原来,原来都是这样……难怪总觉得胡理义和惠生很像,难怪那次程丰一直对胡辉打量,难怪明明看着没希望的事却在最后变了势头……
“表哥,听说你还向林旭介绍过程惠生呢,怎么?很流行姐妹共事一夫吗?我不过才跟他离婚一年,就有人急着想嫁给他,还是我的姐姐,好,伤心……”
那年从西安回浙江后,程明生仔细想过,该如何跟程丰说自己和周承英在一起的事,也试探了口风,程明生的预期不是很美好,以前就看出程丰并不想亲近周承英,等到真正听过程丰的话后,才觉得自己那不美好的预期都是高估了。
“周承英是光鲜亮丽,年轻人少有她的冷静和魄力,可那只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能断就断了,不要当真,估计她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爸,我是不清楚她的过去,也不清楚她的为人,可还有很多时间去证明我的选择,对了错了都是我来承担,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这是像问我意见的态度吗!”程丰看到儿子为周承英说话就气得不行,忍不住就拨高了音调。
“爸,我25了。”
程丰对程明生来说很重要,那种相依为命还视为信仰的感情不是简简单单一个“父爱”就能说清的,所以当听到程丰那样说周承英的存在时候,程明生觉得很无望,能说什么呢?他不想反驳程丰,也不想因为程丰几句话就结束和周承英的感情,权宜之计是一边妥协程丰的要求让父亲放心,另一边对周承英隐瞒这情况边走边看,然后自己也真的这样做了。
而真正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时,程明生才知道这种两边都不选择伤害的做法,看起来像是最好的选择,归根结底是自己懦弱,这懦弱的第一步便是潜意识忽略程丰听见自己和周承英在一起时那一瞬间的慌张,然后,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那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如今发现,程丰瞒着自己的事何止这件,就在不久前,他明明一早就知道惠生是胡理义的姐姐,还叫自己把惠生介绍给林旭,有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有,周承英,在这些事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程明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程丰看见自己回来,接过手中的公文包,跟以往一样先倒了杯红茶递过来,从头到位一直带着笑,程明生却突然觉得这笑容实在太恐怖,匆匆避开,问了句:“惠生呢?”
“啊,惠生啊,在房间,小丫头昨天守夜了,估计在睡觉,你姑姑出门烧香去了,你……”
程明生实在听不下去,就嗯了一声,走向程惠生的房间,留下程丰在一楼大厅张望。
“惠生,惠生,醒了没?下午四点了,快起来。”
里面悉悉索索一阵儿,门就开了,程惠生露出一张迷迷糊糊的脸,“干嘛?”
像是很久很久没见过这张脸,程明生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怎么会这么像,惠生,你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叫胡理义吗?程明生突然觉得好累,心头憋得快疯了,抬起手顺了顺门边那一头杂乱的红发,扯出一个微笑:“新年快乐。”
“嗯?哦,新年快乐。”
“去换衣服,没机会看今年第一天的日出了,日落还是有机会的。”
程惠生瞬间精神起来,眼睛像是在发光,“真的吗?好棒,你等有一下,十分钟就ok了。”说着便胡乱用手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一股脑儿穿鞋,拿手套,换上厚外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