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公主》云莘1994

3、戏班子 第二天秦桑

　　六王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道：“礼部侍郎的女儿甫满十七，才貌双全，定在这次秀女名单上，她的贴身丫鬟不日前得病死了，我倒是可以让你进去当她的丫鬟，到时也可随她一起进宫去。”
　　义父脸色铁青，他虽然待我严厉，却很是敬重我。我是公主，是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骨子里就该是高贵无暇，无论是戏子还是丫鬟，都太卑贱。
　　六王爷用手撑着头，对义父说道：“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义父恭敬道：“在下认为，这个法子可行。”
　　我却是在当天夜里狠狠地哭了。
　　义父敲开我的房门，隔着被子轻拍我的肩膀，问道：“你哭得这般伤心，是因为今日六王爷的话伤害了你？”
　　我摇摇头，呜咽声不止。
　　“那是怕前方的路太危险？”
　　我有时懒惰，但并不脆弱，不然也不可能在曾经动荡的世道里活下来，六王爷的言语和凶险的道路都不足以伤害我，令我伤心的是无论这场阴谋最后是皇上成功还是六王爷成功，无论我发挥的是关键或者微不足道的作用，我都被卷入权谋之中。我会入宫，或老死或不得好死，但是无论哪种死法，我这一生都与我的戏子梦彻彻底底地断了，当戏子是我唯一觉得快活的事情，义父不明白。
　　“殿下，你别怕，臣会每日朝东方磕三个头，祈求先皇保佑你，早日完成复国大业。”
　　这些话义父平日里也说过不少，早起朝东方三叩首，临睡前又朝着东方三叩首，传言里那边是我父亲死去的地方，义父不敢供奉他的排位，只能每天朝冬天叩三个头以表慰藉。
　　我却没有如今日一般厌恶过，厌恶生来便蔓延在骨子里的血统，厌恶将我锁在斗争中的枷锁。
　　等义父离开后，我将头从被子里探出，只觉得像被谁扼住了喉一般，呼吸不顺畅，这种压抑到极点的地方让我萌生出了一种想逃的冲动。只要我从这里走出去了，只要我不再是前朝公主，我就不用进宫，我不用跟着六王爷篡位，我可以当戏子，做我任何想做的事。
　　可是当我起身收拾细软时，却看见衣服上缝补的痕迹。义父从来不让我做缝补衣物之类的活，他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公主般对待，人活着已经是不易，更何况他还努力得让我活得有尊严。
　　又想起义父刚找到我的时候，那时的仁孝皇帝刚刚驾崩，整个长安乱成一锅粥，皇城大门紧锁，大批大批的难民、暴民从长安城外涌进来，官吏暴虐，饿殍遍野。我又恰好生了病，没有他我或许早就死了，哪里来能做着戏子梦。
　　于我来说，他不是什么臣子，他是一位真正的父亲。
　　我认识到一个让我更加难过的事情，我无法抛下他。

　　在我要进柳府的前一天，我去听了城南听了一场戏，那是整个长安最好最出名的戏班子，那场戏的门票花了我整整三钱银子，那是我攒了近半年才攒够的。
　　那场戏唱的是《牡丹亭》，演杜丽娘的是戏班子的当家花旦苏语嫣。
　　我很喜欢她，逃过几次学就为了去看她唱戏，可我没银子只能蹲在墙外听她唱。她演的大多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女子，声若银铃，轻柔娇媚。我只听她演过一次《杨家将》，演的是巾帼英雄穆桂英，反响却是平平淡淡。在太平盛世，大家爱听的多是那些儿女情长的事，她索性以后再也没演过穆桂英。
　　她唱完之后满堂喝彩，谢幕的时候，她仰着头轻撇一眼台下，然后默默退下。
　　我曾经是公主，可我不及她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姿态。
　　我携了纸笔走到后台，想等她梳妆完毕后，给我提名。
　　我听她对班主说，今天是她最后一次上台了，她的表哥从乡下来找她，她决定跟表哥回乡下成亲。
　　班主长了满脸的络腮胡，看起来凶神恶煞。他听到这话，骂到：“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长安，你却想回到乡下去？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你别跟我说你跟你表哥从小有婚约这样的狗屁，我还不了解你？你是台柱子，多少人是来听你唱戏的，你一出场他们全部都在喝彩，放着这样的生活你不过，却给老子想回到乡下？”
　　苏语嫣哭出声来：“都是你，你当初把我从乡下带到长安，你说长安有权有势的人多，我在这里能嫁到一个好人家。可你没说是让我过来当戏子，他们虽然喝彩鼓掌，为我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可到底还不是把我当茶余饭后的供消遣的玩物罢了。我一个戏子，我能在长安找到什么好人家，给人家当妾都不要。”
　　我转身离开，班主的骂声、苏语嫣的哭声都离我越来越远，戏班子也离我越来越远。原来，在戏子的心中，当戏子也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