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之灵》萤秋

2、第 2 章 柯南早想过

　　柯南早想过或许有一天会参加到自己的葬礼。
　　这是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那时他好几次试图攻入组织内部，却没有成功过。组织的结构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庞大，深不可测。
　　有一点沮丧呢。
　　他想。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能，或许总有一天他会无力再继续追查组织，那时的他就只能妥协，放弃，然后安然地接受江户川柯南这个原以为只是暂时的身份，一直到死去。
　　那时的他必定为工藤新一举办一场葬礼，他需要给兰一个交待。
　　或许到时候他会虚伪地为自己的“遗体”献上一朵花，说声:新一哥哥你走好。和人群一起悼念，然后再安慰站在身边的兰：别哭了，他会在天堂看着你哦。
　　应该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虽然想想，更多的是无奈。
　　一切就会永远维持之前的那个样子，永远进行下去，不可能再回头了。只是如果真到那时，这或许是解决事情唯一的方法。
　　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这样胡思乱想。幸亏在学校有那三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家里还有兰和那个麻烦的大叔，平时有好多复杂的案件，能让自己这样想的时间并不多。

　　不过很不幸的是，终有一天，他如他所想的那样，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只是，那不是工藤新一的葬礼，而是柯南的。
　　更没有想到的是参加的葬礼的他并不是以亲友的身份。

　　他在整个殡仪馆中穿梭来去，几次走到熟识的人面前，却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向他问候或表示疑问。
　　那是自然的，来之前就应该很清楚地知道会有这样的状况发生的。只是心中无法坦然接受而已。
　　没有人看得到他。
　　毕竟他，已经是个鬼魂了啊。

　　他死得很轻易。
　　轻易得让他都觉得有辱自己这么多年的侦探生涯。

　　最可怕，最能吞噬人性命的，就是疏忽啊。面对黑暗组织这样强大的敌人，怎能容得半点疏忽？
　　是他太兴奋了，还是从未有过断案失败的经历让他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了？
　　不过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总之如此，他不想再为自己的失败寻找借口。
　　即使是回想起来，已足够他懊恼一个下午的了。

　　直到倒下去的一刹那，他都无法真实地相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事到如今，也只有接受事实，参加完葬礼，就离开这个地方。和别的孤魂野鬼一起进行永无止境的漂泊。

　　葬礼上，兰哭得很厉害，眼泪大滴大滴砸在了地面上，手捂着胸口，让人心疼的表情。
　　仅仅是失去了一个一年多来陪在他身边的小弟弟而已，她就这样伤心落泪。她不知道，在同一时间，那个答应他会回来的青梅竹马彻底地丧失了履行约定的能力，甚至连那个外出办案的谎言都无法再对她重复了。
　　她需要面对的痛苦，远比眼前所能看得到的还要多得多。
　　一旁的步美也哭得很厉害，光彦在安抚她，可自己眼泪也在往下掉。
　　只有灰原没有哭，尽管神情被淡淡的哀伤笼罩，但是她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
　　柯南坐在棺木上，看着底下哭泣的朋友们，已经辨别不清现在的自己究竟是那种心情。
　　直到死亡都不能够以真正的形态来面对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一身追求真理的侦探来说，是莫大的悲哀啊。

　　葬礼结束后，柯南坐在楼顶天台的护栏上，望着下面玩具模型般大小的车辆来来回回，一切都那样遥远那样渺小，心中竟没有半点恐慌。
　　是啊，他是鬼魂嘛，摔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就当是一次空中的旅行好了。
　　远远地，向视野的那一边看去，尽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贴着窗上“毛利侦探事务所”的建筑，旁边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工藤宅。
　　他以为他可以回去的，只要去百货中心拿到磁盘，将资料交给灰原去处理，以她的才能一定可以很快制出解药。
　　那么，他就可以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里去，做最真实的自己了。
　　果真是他，想得太美好了吗？

　　天色慢慢晚了下来，星光在空中闪现。
　　他认真地遥望着远方，试图将那里的一切好好地留存在记忆中。陪他在以后的日子中一直走，一直一直走下去。
　　他会离开米花镇，或者离开东京，甚至是离开日本。反正他只是魂魄，乘飞机也不用付机票。
　　要一个已经无法再续写生命的灵魂，去看曾经在自己的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人，一个个成长老去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那些改变，他已经参与不了。因为他们还活着，而他早已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能力。
　　最后柯南起了身，闭上双眼在星空下默默地对这里的一切道别。
　　天际一轮皎洁的月，闪耀着清冷的，哀伤的光芒。

　　柯南转身，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风穿透过自己空虚的身体。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见了。我生活了十八年的米花镇。
　　再见了。所有曾将我留存在记忆之中的人们。

　　再见了。工藤新一。

　　柯南向天台的门口走去，结束这一切尘世的干扰，寻找自己可以生存的土壤。
　　然而未曾料到，门缓缓打开，有一个身影进入视线。

　　是灰原。

　　柯南刚做好闪躲的准备，转念一想才忆起，她看不见自己，完全没有躲避的必要。
　　松一口气。同时却泛起了更多难以名状的情感。
　　哀当然无从察觉柯南此时复杂的心境。她只是自顾自，步履缓慢地前行。
　　凉风拂动她茶色的发丝，在夜色飞扬。她凝眸在栏杆的尽头外妖艳的霓虹灯光中。漂亮的色彩在黑暗中透着莹亮的光芒，迷惑住人们的视线。
　　她轻声地低叹，划过远方模糊的人声车声。清冽的声音让柯南的心头微微颤动。

　　“工藤……笨蛋。”

　　柯南略惊了一下。哀的脚步声重新响在楼顶，一下下轻而拖拉，失魂落魄般的缓慢与混乱，仿佛沉浸在某种哀思中，长久地沦陷。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提速。愈来愈快的步伐散乱地敲打着，到最后，几乎化为了奔跑。
　　她向最远那端的栏杆飞奔而去。柯南站在那里，恍惚有她冲向自己的错觉。
　　然而忽地，哀穿透了自己，跑向了栏杆。

　　难道……
　　柯南的心中猛然一闪。
　　坠楼？
　　柯南感觉到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心脏似乎重新跳动起来，紧密地收缩扩张，一切慌乱地震动于千钧一发之刻。
　　超越意识，他用力地大声喊出来；
　　“灰原——不要——！！！”

　　闭紧双眼用尽地叫喊过后。柯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哀呆呆地伫立在栏杆前，难以置信的眼神，带着一点困惑与期待，努力寻求又害怕地闪躲过后，小心地试探着开口。
　　“工藤……是你吗？”
　　缓缓的，声音流露出无可抑制的颤抖。
　　“刚刚那个声音是你吗？工藤，是你吗……”
　　哀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全身剧烈地战栗着，眼中迅速流过大片的光彩与色泽，急速地变换着。

　　柯南对于眼前超乎自己想象的情节突然发生而感到茫然困惑，大脑迅速褪成空白不知如何应对。
　　自己不是已经只剩下魂魄了吗？为什么有生命存活着的灰原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作为入门新鬼的柯南完全无法探究出事件的原因，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眼下的境况，只是一直以来也从未见过哀如此慌乱的表情，柯南下意识地上前想抓住她的臂膀稳定她的情绪，手指却穿透过她纤细的手臂，感觉不到真实的触感，而站在眼前哀仍然不住地发问“你到底在哪里？”
　　柯南面对眼前的情景陷入庞大的困惑中，从未着手接触过灵异的问题。不同于自己以往所碰见的每一个案件，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在脑海中搜索了所有的片断，想起眼下只有声音是被哀接受过了的。于是便继续试探。
　　“灰原，听得见我说话吗？”
　　在一片虚无中焦虑地四处环顾的哀仿佛听见了，动作缓了下来，双眼还在环视着周围。
　　“听得见……可是你在哪里？我找不到。”
　　“呃……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我也无从得知。”少年低头思忖着“要不这样……灰原，你仔细看看，我就站在你面前，能不能看见？”
　　“什么都没有啊……”哀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辨认，“啊，不对，好像有一团很薄很薄的白雾。”
　　“白雾吗？”光闪过脑海，柯南似乎捕捉到什么，有些急切。再用力挥了挥双手，“有没有什么感觉？”
　　“有。在晃动。不过白雾很稀疏，不仔细就辨别不出来。”
　　柯南心情倒似乎不坏，松了一口气。“有进展就好了。”
　　哀点了点头。停了停后开口发问：“怎么回事？”
　　“这个么，说起来有点复杂，我慢慢再告诉你，问题是我现在怎么办？”
　　“先跟我一起回博士家吧，找博士一起想想下一步的对策。”
　　“嗯，也好……啊，对了灰原，你刚才干吗要跳楼？”
　　“跳楼？我只是想跑到栏杆那边去看夜景。”
　　“啊？真的吗？你那架势完全不像啊……”
　　“大侦探你想象力过剩了一些吧。”
　　“你这个人噢……”

　　静谧的夜晚。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与一团不明物体在空荡荡的街道中漫步着，蝉声阵阵，凉风习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