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袆

2、花雨初见

　　公元573年，周国天和五年，赵王府邸。

　　一干仆从打扮的男女在设计精妙的园子中来回，数十人捧着一干物什，数十人在花丛草丛中翻来覆去，均是神色匆匆不见半丝轻松懈怠。
　　捧着东西的在总管的指挥下布置着宴席的地点，什么东西还放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坐在什么位置，什么身份要用什么样的餐具，都容不得有半分的马虎。纵使总管是个见多识广，风云不惊的，额头上也渗出了颗颗汗水。由此可观之，这即将开始的宴席有多么重要。
　　这一边已经初见成效，而另一边的数十人却还似无头苍蝇一般毫无所获。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那寻找着什么的数十人越发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在他们不远处的桃花林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蠕动着。

　　庭院深处的一间房室内，一具洁白的酮体从浴池中站立而起。很快便有婢子上前为其披上绸缎制成的衣袍，扶着她走出浴池坐在梳妆的镜台前。镜中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容，也映出不远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还未找到？”女人边看着镜中抚摸着自己细嫩的脸颊边问道。
　　“是。”小丫头回答地战战兢兢。
　　“废物！”女人神色一变，拔高了语调厉声斥道。
　　小丫头吓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地里，不敢再回话。她毕竟是刚进府的新丫头，比不得那些历经人事手段圆滑的老人儿，不懂得为自己周旋开脱。那些一同寻找的人正是看重了她这样的性子，才会让她来回话。
　　伺候了女人多年的婆子拿起梳子开始给女人梳妆，边梳边说:“夫人何必要和这些个丫头们置气，女郎本就是个皮的，虽是正牌的皇室，却沾染了过多的下人气，也怪不得丫头们拿她没法子。”
　　这婆子的话摆明说到了女人的心坎上，女人的神色渐渐有些疏解，又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即便再多的不是，她终究是王爷唯一的孩子。”女人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
　　明明她才是正房大妻，这么些年来却始终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倒被那身份卑贱的下贱女得了宠幸，生下了孩子。虽然只是个女儿，王爷也是宝贝得如珠如玉，再加上又心疼她出生时生母便难产过世，越发宠得无法无天。若不是还有嫡庶尊卑这一层在，恐怕早就越过了自己去。
　　婆子似乎也看出了女人的心思，宽慰道:“不过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女郎，夫人休要挂心，尽快自己生下一个才是要紧。这女郎，能否平安长大，终究还是变数。”婆子的语调微微下压。
　　女人拍了拍婆子的手:“还是你看得明白。”
　　一旁跪着的小丫头看着夫人和身边的婆子你一句我一句，似乎是在说着女郎的事，又像是在说着自己的事，弄得她头晕，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退了出来。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不由对这个未见过面的女郎有了几分好奇，也对她多了几分同情，打小就没了亲娘，看起来夫人对她也不大好，女郎真是太可怜了。

　　穿着绯色衣裙的女孩双腿一晃一晃地坐在树上，不远处是开得正盛的桃花林，从这里可以看到桃花林中间的宴席准备。
　　她看着下面那些跑来跑去的人们，眉开眼笑。她自出生便没有生母，惟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嫡母，面上看起来待她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通通往她房里送。可小孩子毕竟是敏感的，他们能察觉到什么是好心，什么是恶意。她一直没办法喜欢自己的嫡母，也不记得自己的生母，渐渐地，也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母亲这一角色于她而言倒是可有可无。
　　这次的宴会宴请各家大人的家眷，对外只说诉诉妇人间的体己话，也打发打发长日无聊。事实上不过是赵王的大妻想在皇亲中博个好名头罢了。她本打算在这里呆上一天，一直到宴会结束之后再出现，届时嫡母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可转念一想，她毕竟是赵王唯一的孩子，王府唯一的女郎，若真不出席，怕也让阿父丢了面子。
　　撑着小脑袋想了想，她虽然娇纵淘气了些，却不是不识礼数的人，想明白了其中利害，还是决定乖乖地扮演一个温柔大方的王府女郎。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攀着树枝，踩着树干上天然生成的肌理想下爬。爬上去的时候没发现有多高，不知不觉就爬到几丈，现在下来的时候算是自食苦果了。绯色的衣裙沾上了树皮尘土，还有几个地方已经扯烂磨破，头发也有些散乱，全无形象可言。
　　渐渐地，她不免有些得意，看着挺不容易的，这不也就下来了嘛。那些丫头们总在自己让她们去捡风筝时嘟喃爬树容易下树难，回去一定好好和她们吹嘘吹嘘。
　　不料乐极生悲，脚下踩着的位置突然断开，来不及反应的她直直地坠了下去！
　　这下惨了！
　　她在心里大声呼喊。
　　这个地方虽然离地面已经没有多远了，可摔下去依旧可以摔个手残脚惨。都怪自己贪玩又不小心，这下好了，得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不说，肯定会被那些丫头们笑话的！
　　可她没有任何办法阻碍自己的身体下坠，只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突然，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像是停住了一般。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感觉到之前的下坠感，尝试着睁开了一只眼睛。
　　进入眼中的是一张略带稚气却已显示出刚毅的少年的脸。说不上俊美但极其的干脆利落，像是用斧头削出的平直，眼中深深的黑色，像是最最幽深的古井。虽只是少年的模样，双臂却极其有力，她的头枕在少年的胸口，心底莫名的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定之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就算是天塌下来了，只要有这个少年在，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是最疼爱她的父亲。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可她却觉得，他们是认识的，他们应该是认识的。是那种源自灵魂的互相铭刻，铭刻的正是眼前这个俊朗少年的模样。

　　她呆住了，看着对方将自己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单膝跪地，言语正直:“事发突然，冒犯了女郎，请女郎降罪。”
　　少年知道，这样的打扮，这样的行为，能出现在王府之中的，除了赵王那唯一的女儿之外别无他人。冒犯了皇亲国戚，他自然要下跪请罪。
　　她只是依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双眉斜飞入鬓，自信的表情，整个人神采飞扬。就这么直愣愣地跪了下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莫名带着几分洒脱和凌厉，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只比自己年长二三岁的少年带给她的那感觉，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致命吸引。
　　她随即躬下了身体，和跪着的少年平视，面上还有些没有晃过神来的僵硬，声音也显得有些滞哑:“我叫宇文瑶。”
　　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奇怪地看了一眼说话的她，最后笑了笑回答:“郑乹意。”

　　盛开正盛的桃花被微风吹落，游散在两个年少的孩子的身上，落英缤纷，飘飘忽忽。像是为二人降下一场花雨，雨中的二人如诗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