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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好 出发前这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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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这晚上,花衡做了一个梦。久违的,梦到了衣冠冢的主人。
只是对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一身干净的道袍,黑发利落的束在脑后,身后负一柄长剑,大概抵得上他所有家当。
那是他第一次闭关出来,两人早在这之前就约好了在扬州相见。
分开了好几年的重逢,一个人从小道士成了仙风道骨的纯阳大弟子,另一个从采药童成长为了受人尊敬的万花师兄。
那天春雨绵绵。千缕银丝漫天散落,悄无声息的埋进湖水、滑过初春的绿芽,并不让人觉得寒冷。
花衡撑着伞站在湖边杨柳树下,看着那人意气风发的从远处走来,连伞也没撑,好像连雨滴也感受不到,道袍的下摆迎风微动,然后终于站到花衡跟前。
两人互相看着,琢磨着对方着几年来哪里变了又有哪里没变。
"头发长了不少。"
"眼神凶了不少。"
"你是不是从万花赶路来的?身上都是药味。"
"你现在是不是在不自觉的瞪人?越来越像雪峰上的老道了。"
……
两人一来一回的,好不容易见个面倒像要吵起来。两个大男人站在挺有意境的湖边,也不管有没有别人经过,像两个小毛孩一样挺没意境的争开了。
"话怎么这么说呢,我怎么敢瞪你。"
"话怎么不能这么说了,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眉头快皱成麻花儿了?"花衡说着,一伸手指了指湖边有天然的镜子,一边挑起清秀的眉毛,"你是不是挺不乐意来啊。"
"别瞎猜啊,我可是等好久了。"时清说着,从花衡手里接过雨伞,两人距离更近了些,倒也不觉得挤。
花衡还在回味这句话,就见对方突然笑起来,之前面上的严肃认真全部消失不见。
"你……你干嘛笑的这么夸张?"
"嗯,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花衡眼神复杂的看他,心想这人这些年都跟那些老道学的什么,怎么出来以后神神叨叨的。
"你都知道什么了?"
"听说他们都对万花谷大师兄……"
"诶?"
"嗯……"时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的低声叹了一句,"要不要回去之后挨个警告一下他们,别随便盯着别人家的议论个不停啊……"
"嗯?你说什么?"花衡听不清,于是歪过头问他。
"没说什么啊。"只是一开始思考某些问题,某人心里的那点小别扭就活不成了。
时清说着凑了过去,脑袋搭在花衡肩上,一手揽在对方腰间,正巧碰到花衡腰上玉笛,传来微凉的触感,"你带笛子来了。"
"嗯,有想听的曲子吗?"
"什么都想听。"时清轻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边,他看着自己的头发和对方的头发轻轻覆在一起,那点小别扭瞬间就治好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了,你吹什么曲子,我都想听。"
"你啊,真是越发不正常……"
话是这么说,有人还是将笛子凑到唇边,耳廓微红,留一曲笛声飞扬。
……
马车轮咕噜咕噜转着一阵跑,大概是遇上个小土块儿,颠得猛了一点,车里坐着的人本来还昏昏欲睡,这会儿给摇的什么瞌睡都醒了。
车帘子被掀开了一点,小风从外面探头进来,“先生,前面路有点不好走。”
“嗯,到哪儿了?”花衡直了直身子,清风拂面而来,大概是正对了窗户的方向,于是彻底清醒了。
“快到金水啦,先生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小风在车外面脆生生的回答,花衡听的出他是真高兴,想想也是,这几年都在万花谷照顾着,不是对着花草就是对着药炉,换了别的孩子,心性正野的时候,没准能给憋疯了。
何况一路南下,花衡虽说看不见,但也知道沿路风景必然是好的,要不小风也不能一路上的情绪都高的在山顶上没下来过。他想着想着,突然笑了笑,伸手摸到窗框上,有点儿潮,迎面的风混着些湿土的味道,应该是刚下过雨。
确实是刚下过雨,而且势头很凶,稀里哗啦的砸了半宿,只不过花衡他们大早上的到金水时,只剩下了这场雨的尾巴,象征性的又滴了两滴,才停了。但是这路上留下的大大小小的水坑,一时半会是走不了,车夫根本看不到真正的路是什么样的,也就凭着运气走。就算小风前面提醒了路有点不好走,花衡也想不到是这么个不好走法,只感觉晕头转向的,他要是能看见,这时候估计得跳车。
正晕的不行,花衡又觉得胡思乱想也支不开神了,好在车速渐渐慢下来,只听前面吵吵嚷嚷的,还没等他慢慢寻思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车都停下了。他终于能把自己摆正了坐在车里,晕晕乎乎的,然后听到有人下车,没过一会儿,又蹦蹦哒哒的上来了。他对声音比较敏感,听这步子就知道是小风。果然帘子又被掀开,小风声音又传来,不过有点低,不如刚刚那么高兴,他听出来是有点紧张了。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
“我没事。外面是什么情况,我听着有点乱?”
“嗯,外面有人拦路查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车队排了老长,我们也要等上好一会儿了。先生,你渴了吗?”
“不,只是稍微有点晕。”花衡按了按额角,“小风啊,你也来车里等吧,正好帮我找一下有没有个绿色的小瓷瓶。”
绿色的小瓷瓶里是提神的药膏,清清凉凉的,花衡没那么晕了,才感叹还好把这个带着了,本来还想着大概是用不上了,没想到头一个派上了用场。
他们在车里静静坐着,小风待在一边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拿了点心和水出来,怎么说也得让花衡吃一点,这一耽搁,不仅早饭没了,午饭也是悬乎。花衡也不拒绝,一日三餐向来都是掌握在小风手里,他自己根本就是懒得管。
他们的马车不时往前移一点,花衡听得到前面盘问的声音渐渐接近了,果然不过多时,门帘被粗暴的一把掀开,大概还有人猛踢了车子一脚,花衡只感到车身一晃,听见外面人粗声粗气道,“怎么回事儿啊,没见着这儿查着啊,瞎啊!快下车!”
“你们……”小风一听,就想往外冲,好在花衡反应比他还快,先一把按住他胳膊。
“别气,先扶我下车。”不紧不慢的,花衡在小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光是听脚步声,花衡估摸着大概六个人朝上,也都不是善茬。小风气冲冲的先下车,就见其中两人已经把他们车夫拉到一边审着了,他生气起来倒也是啥也不怕,一堆大汉围着他们车,手抖也没抖一下把花衡扶下马车。
人堆里有个人先乐了,听声音还是刚刚那个粗声音,“哟,老子就随口一说,还真是个瞎子啊。”
有几个人跟着笑了,说牛老三你该去试试赌运了,说啥来啥牛逼的不行。
花衡站在原地,背挺的很直,他向来都是这样,站有站姿坐有坐姿,哪怕他现在还没有把他自己的头晕彻底治好。他一只手还搭在小风肩上,说是搭着,其实按的很用力,小风扭了两下没挣开,才想起来他家先生是有功夫的,而且收拾几个人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别惹事。这么一想,人冷静了一会儿,才没不管不顾蹿出去把那几个人好好打一顿,虽然他功夫并不怎么好,年轻人总归气劲大。
于是两个人原地站着,小风单方面较了会儿劲,最后以失败告终。等那几人终于笑好了,又再次想起这主仆俩来。
“你,先去车上搜,东西都拿下来,一个不能少。”
“你们俩,一人管一个,搜身,信件啥的直接交上来。”
于是花衡就听到有人钻到车里去,接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大概是他那一堆瓶瓶罐罐都被抛了出来,他叹了口气,可惜了他那些好药。
他被人反擒着手,想必小风也是一样。他眉头轻轻皱了皱,虽然情况有点麻烦,但是为了不更加麻烦也只有先这样了。
“哎,老三,你这动作得快些。别跟这一辆车耗。”花衡背后那人开口,“一会儿兴许谷里要来人了,这许多车堵着,咱估计要完蛋。”
“啧,不能那么快吧昨个儿雨下那么大路上不好走,我这瘾都没过……”
这人后半句没说完,花衡感觉扫过一阵掌风,内劲很大,接着身后有个人倒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周围一下静了下来,吵闹的不吵了,搜车的不搜了,他正感觉自己两胳膊都恢复了自由,同时听到刚刚那个说话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大人饶命!是小的们接待不周!”
就听周围几个人一通跪下,谁还有空管花衡他们车,只不过两人本来就被一群人看着,这几个人就跟围着他们跪一样,画面倒是有点搞笑了。小风也吓得一愣,差点跟着就跪了,刚刚一瞬间啥也没看清,只看到捉着他家先生的人往后一倒,然后有个人往场中一站,二话都还没说,一群全跪了。虽然搞不清为啥,但是小风也知道人和人差距甚大,他家先生一贯温温和和的,而场中这人往先生这边一站,就只剩四个字,对比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