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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风烟寂然。
      小径上泛起薄雾皑皑,两侧石灯明灭沉暗,远处的宫阙章台被月光染了一层缥缈华凉。
      微寒的冷冽香气之中,有人信步而行。
      披着银白鹤氅的女子,仅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却足以光风霁月。

      有蓝衣宫人自另一侧行色匆匆走来,走近了发现是她,也只是简单行了个礼:“羽宴姑娘。”
      “看公公来向,是沐雪轩?”女子声音清冷娴静。
      宫人向羽宴靠近几分,小声说:“羽宴姑娘你也是知道的,三殿下的病......只怕是又重了些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
      这宫人自以为她是外人,竟私自传起了这样的流言。
      羽宴并未再接他的话,只颌首道:“多谢公公相告。”
      宫人自是有自知之明的告辞离去了。

      沐雪轩。
      不过是万千亭台楼阁中的一座。
      谈不上多么气势恢宏,也不至于潦倒破败。
      但北华帝所出的四位殿下之一,却常年在此蛰居。
      门口几个聊胜于无的侍卫,站得笔直,铠甲光亮,只是没有一点庄严神情。
      见是她,轻轻松松地放行了。

      羽宴走过月华下九曲回廊,庭下几株绿萼寒梅,夜风一过,在空中浮沉,落了满地浅白花瓣在她身侧。
      好似古画中,淡墨勾勒了倾城轮廓。
      转入内院,甫一站定,入眼的便是人影斜倚着树下暖榻,手执薄书,一旁是蜡烛的点点余光,照亮了字迹,也照亮了他温柔的眉色。
      似乎是听到有人来,视线从书上移开,见是她,轻然一笑。
      仿佛天地肃杀都在这浅笑里冰消雪融。

      “怎么在这待着,执璃呢?她不是在陛下面前闹着要照顾你吗?”羽宴走上前去,将镂金暖炉又靠他近移了些许。
      若沂听她说出“执璃”二字,忙将食指比在薄唇前示意她噤声。
      他苦笑一下,放低声音,听上去却很是沉润:“她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古丞相又宠她宠得紧,父皇看着可爱也由着她胡闹罢了。也不知是谁给她看了些传奇话本,竟痴说就喜欢我这样的病弱之人。”
      “呵。”羽宴不禁笑出声来,见若沂一脸无奈,微微正色,却依旧带着三分笑意问道:“那她人呢?回丞相府了?”
      若沂用手指了指一处屋宇,月光下指尖白皙到近乎透明:“在睡呢。”
      “也不知道你们是谁照顾谁。”语气轻轻,羽宴也不想招起那个爱缠人的小丫头来。
      说话间,她打量着若沂的面容,虽没有平常人的健康红润,但倒也不似外间讹传的那样虚弱不堪。

      见他今夜的气色比往昔好了不少,便又陪他小坐一会儿。
      临走,羽宴又碎碎交代了这位三殿下几句,若沂则笑着一一应和。
      “你还是别担心我了,考虑一下你自己吧。没多少时日就是大祭司交接礼了,你这未来的大祭司还能有几天清闲随性的日子啊。”
      羽宴听到他的话微微一愣,继而就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
      不过是,大祭司而已。

      “羽宴姑娘。”
      “羽宴姑娘。”敲门声此起彼伏,侍婢清雅的女声穿透门帏,掠过锦被,到达她耳畔。
      “何事。”声调依旧是她往日的清晰,门外之人自然不会知道她连眼都未睁一下。
      “二殿下已在殿外,请您梳洗毕后速去。”侍婢完成她的使命,也不管羽宴是否翻身又睡去,便径自离去了。
      自小养在宫中的侍婢,不在意她这尚无实权之人也属平常。
      毕竟这重重朱墙深深宫阙里,翻云覆雨也不过是一夕之间。
      看多了,听多了,想要假装不了解,就难了。
      羽宴在心中暗叹一声,披衣起榻。

      待羽宴顺阶而下,一抬眼便看见二殿下允释虚倚着门栏。
      一双斜飞的细长桃花眼,波光流转神采飞扬。一身暗纹云样的玄衣,恰衬得他气度风华。
      纯净的墨色长发在脑后用锦带挽起,冬初似有似无的风不经意拂过,落了几缕飘然于胸前,便又有了他性子中的洒脱不羁。
      “睡够了?”甫一浅笑,就能看出他与若沂一父同出的模样。
      “嗯。”羽宴敷衍道。打量了一下他身后古朴奢华的马车,雕龙画碧,月隐流丹。
      抬眸问他:“这是要去哪?扰人清梦。”
      一双素手从厚重的深裾长衣下探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允释亲自挑开蔓藤纹格的门帘,作出一副邀请的姿态,旁边的侍从想要代劳,允释却没理会,只是对着羽宴说:“先上来,我们恐怕是要晚了。”

      羽宴挑了最里面垫着白狐软皮的暖榻斜卧下,幸好这马车够大,再坐一个允释绰绰有余。
      看着她那副懒散的模样,允释倒是习惯了羽宴这目空一切的态度,又拿了一个软枕垫在她颈下,才把出行的原因缓缓道来:“皇兄回都了,他向来不喜这宫中喧闹,我们便要了郊外的长生阙为皇兄设宴。再说那郊外风轻云淡,景色正好,你以后怕是难得能出来看看了。”
      “好像说得做了那大祭司就是要与世隔绝,修炼成仙一样。”
      “呵,那倒不至于。只是不像现在这般无拘无束。”允释静静望着睡得安然自在的人,眉眼之中,涌动起江南未艾的三月温柔。
      思绪飘远,遥遥追及回忆。两年前,初见,她站在漫天暮光向晚的天色之中,仿佛生来就有清光让她迥异于周围的碌碌众生。
      比之现下,马上就要成为北华国大祭司,执掌所有祈神祭祀事宜的人,却丝毫没有当年那让人心甘膜拜的绝世风姿。
      允释只能埋怨一下自己识人不佳了。

      长生阙里早已聚集了都城中显赫世家名门望族的年轻子弟,希冀着能与这些皇子亲王攀谈几句,为今后的仕途顺畅或富甲天下搏个前景。
      既是设宴,必然就有些风雅之物以衬氛围。
      入眼便可见翩翩佳公子执扇相谈,几枝翠竹在他们身后淡影婆娑,秦乐赵鼓之声清幽闲雅,让烦躁不安之人也不禁生了几分平和心境。

      允释的马车古朴大气却丝毫不低调,甫一入园,便有人眼尖地认出。
      回报到怀修与若沂这里,也不过须臾之间。
      碧潭环绕的楚一楼上,茶香氤氲袅袅。
      听到允释总算到了,若沂将手中细致精巧的深色瓷杯放在一旁紫檀木桌上,笑着打趣道:“人来齐了,皇兄这主角该出场了吧。”
      对于允释的晚到,怀修是了解这弟弟的,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应着若沂,起身向楼下走去。
      轻风拂起,月白的纯色衣袂翻动,仿若天边流云,让人失神。

      允释推了推羽宴,却见她把头更深得埋在软枕下。
      怕她闷着自己,允释只得轻声哄骗着:“到了。这里的酥云糕做得可是精妙绝伦,你不尝一尝?”
      “不想。”
      拒绝得十分干脆呢。允释颇是无奈地轻叹一声。
      “这样吧,再睡一炷香的时辰,要是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不认识回去的路吧。”允释双手环胸,眯着眼,威胁着。
      羽宴倒是一副坦荡荡的不怕,清晰的说:“你倒是试试看。”

      一番软硬兼施,允释终于以半拖半拽的姿势把羽宴弄下了马车。
      “好啦好啦,我们的大祭司可是应当风华遗世的,拿出点气势来好不好?”允释一边把她褶皱的衣服抚平,一边说着。
      抬头看向羽宴,却发现她一副别瞧不起我的样子:“别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行不行?我可比你大多了。”
      允释状似无害的清浅一笑:“小孩子可比你可爱多了。”

      “允释,你没迟几个时辰还真是不容易。”若沂远远走来,口中还不忘打趣着。
      “嗯嗯,是挺不容易的。”允释一不注意,羽宴已经站到若沂身侧搭起腔来。
      允释看着他们俩,既无奈又无语,于是向着羽宴和若沂身后信步走来的皇兄求助:“皇兄,这两个家伙联合起来欺负我,怎么办?”
      羽宴回头去看那还未谋面的大殿下,刚刚和允释胡搅蛮缠的笑意还没退却,就这样僵在那里。

      他的一双眸,九重天上流云般浅淡清冷,却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在她,心中空白的一角渐渐弥补愈合。
      岁月金戈铁马,世事年华迁变。她心甘情愿等待千年,终于有了结果。
      只一眼,前缘寂落。

      “羽宴,你……”允释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怎么……”羽宴这才感觉到眼角冰凉,伸手去抚,原来竟不自觉地落了泪。
      在空中碎成尘埃,却未曾落在他心里。
      怀修面容淡漠,眸色倏沉地打量着几步之外的陌生女子。
      羽宴不敢直视他那样的神色,垂着脸,额前缕缕碎发遮掩了她所有的情绪。
      “是风吹了沙子……”羽宴想不出还有怎样的话可说,竟脱口而出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迷了眼。”

      若沂竟接了她的话,声音里是几分维护她的不容置疑。
      允释回过神来,也帮腔道:“是啊,今日风还挺大的。”
      众人本来还因羽宴的突兀而窃窃私语,见两位殿下都已出声帮衬,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但她,又要如何假装不识,若无其事?

      朗月当空,松风竹影。
      长生阙的夜宴才将将过半,酒席换了一番又一番,流水般的珍味佳肴源源不断。
      不远处是锦衣华服的青年执壶邀酒,赋诗兴文,一派时光大好的模样。
      羽宴素不喜欢这样的喧闹,独自躲在凉亭里,四周的轻青纱幔随风摇曳,正好藏住了一个她。
      可就在她独饮到二十七杯时,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在凉亭外站定。
      “不知大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啊。”嘴里说着恭敬的话,却还是懒懒散散的躺在那里。
      “他们俩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可是你,我就不知道了。”待在纱幔外的身影没有丝毫进来的意思。
      羽宴慢吞吞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背对着夜风与月光。
      “殿下以为是我魅惑了你的弟弟们,只怕是太过高看我了。”羽宴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若是殿下不放心,我这大祭司也是可以不做的。渔舟放鹤,烹酒煮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对他们俩,也是用这样以退为进的手段吧。”泠泠月色,冷冷话语,羽宴恍然间以为又回到了那寒冷彻骨的夜晚。
      “手段么。”羽宴低声重复他末尾的话,竟轻轻一笑,起身,掀幔,直直看进他的目光。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想见的人已经见过了,即便他不记得我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完便抬步欲走。
      怀修听了她的话,蹙眉,伸手,牢牢抓住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羽宴转头,盯着他清俊的容颜,莞尔道:“请替我告诉两位殿下,这段时间很欢愉。让他们无需挂念。”
      “你……”
      她未理会,已步履盈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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