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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有的偶然尽是必然 ...

  •   第一章所有的偶然尽是必然
      七月的风连带着黏湿的潮气,从海边涌入D城空旷的大街小巷。路旁的梧桐树站在街灯的阴影里随风摆动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
      叶子衿骑着电动车,载着的工具箱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踏板的位置,里面装了一堆颜料和画笔。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宽大的丝绵上衣兜着风向后飞舞着。在忽明忽暗的街灯下她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其实,今晚她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六个月前,她从那场荒唐的情感灾难里逃脱出来,就算向来自认为内心强大的她仍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悲凉,急切地寻找逃离的出口,于是辞去了初中美术老师的稳定工作,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去旅行,看似逃脱开那个人、那座城市,其实她内心明白逃脱并非逃避,而是挣脱一个固有的圈子和思维方式。在断断续续的旅行中,智慧心渐渐取代了盲目和固执的贪念,掏心掏肺去爱的那个人其实有一半是自己强加的想象,赴汤蹈火前往的那个目的地其实并没有期待的美好,前行的动力也只是拿下目标的固执心而已。
      那期间,她看到了艺术论坛上的公告,刘孔玺教授主持新一届油画古典技法的研修班,地点在D城,学期为一年。她曾经参加过刘教授的学术交流会,也非常欣赏他的画风和儒雅风范,时间和契机都再合适不过了,她立即报了名,只身前往。来到D城近两个月了,学校通过中介为学员推荐了几个就近的公寓,基本是两位或者三位学员同住。叶子衿想经历一段独处的生活,谢绝了校方的推荐,通过这里的大学同学邓洁找了套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离学校路途远一些,她就买了电动车每天骑车往返。
      叶子衿对D城的熟悉,主要是因为邓杰,她是大学期间几个要好的闺蜜之一,大家经常三五成群相约到这座美丽的海滨都市相聚,现在邓洁刚升级做了妈妈,终日忙碌,基本都是苏子衿赶去她家见面顺便充当临时保姆,关系应该算得上亲密无间了。邓洁几天前给她介绍了一个临时工作,为朋友的酒吧画一幅壁画。
      因为拖着画箱不方便闲逛,叶子衿下课后在书店挨到八点半,才赶去和酒吧老板碰面。酒吧位于海边的步行街,起了个文艺致死的名字---“以梦为马”,那是海子的一首诗名。经营者是一对年轻恋人,男孩扎着辫子衣着前卫,女孩是酒吧的主唱,清秀高挑。两人眼中尽是爱意。交谈时叶子衿听到的背景音乐居然是《藤缠树》,她的心隐隐抽紧,往事汹涌而至。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几年前某个人曾经温柔地将耳机塞进她的耳朵,说歌词代表了他的誓言,之后俩人又一同去阳朔看了以此为主旋律的‘印象刘三姐’的实景演出,在以山水为舞台的梦幻场景中,她几乎确信了他俩就是将要共赴终老的眷侣。现在听起来,这誓言对身处爱情中央的情侣仍然受用,但是对与叶子衿却充满了讥讽。
      壁画的面积不大,对方给出的酬金也令人满意,叶子衿接下了这个任务,并给出了自己的创意,就以藤缠树为前景,以原始森林的一角为背景,植物的暗绿色调和树木间穿透过来的月光,会给酒吧起到很好的衬托作用。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创意,也许想要描绘一个爱情乌托邦,也许她自己仍未死心仍然期待。
      叶子衿坐在酒吧的角落里用素描本画初稿,老板给拿来她一小瓶啤酒。到了演唱时间,他们双双上台表演。女孩身穿波西米亚长裙坐在灯光中央,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男孩以手鼓伴奏,随旋律轻轻摇摆。抬头看着如此和谐的画面,叶子衿心里暗想,看似完美的恋情也许岌岌可危,太般配的两个人又有多少能够长相厮守。
      她画完初稿才起身告辞,此时已过了十一点,从喧闹的酒吧回到了寂静的小路,孤单和疲倦就像潮水一般从身体的每个角落渗透出来,越积越满,长久的平静在今晚彻底被悲伤取代,委屈哽住了喉咙,她漫无目的地骑着车,无所谓方向。
      叶子衿隐约看到前方绿灯闪烁,穿过十字路口时,突然从右侧走出一个行人,手里还握着一根似乎是长杆的东西,一瞬间,她惊呼着调转车头避让,急刹加上变道使车轮打滑失去了控制,冲上了一侧的路牙石,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摔倒的,左手撑地,左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电动车倒在脚旁,工具箱盖子摔开了,里面的颜料和画笔散落出来。这一刻,钻心的疼痛让她压抑已久的眼泪决堤而出,她狼狈地翻转身坐在路面上,什么都顾不上了,抱着双腿无声地哭了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你没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即有什么东西触到她的腿上,她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根折弯的白色长杆,她认出了这是什么,一根被撞弯的盲杖。这个人蹲下身子伸手试探着触摸到了叶子衿的肩膀,感觉到她的抽泣。
      “伤到哪里了?要叫救护车吗?!”一张带着墨镜的面孔,由于弄不清状况而显得慌张茫然,见叶子衿没有回应就连忙去拿手机,叶子衿连忙按住他的手,扭曲着脸发出悲怆的哭腔“不要打电话!……你怎么闯红灯啊!”
      对方愣了一下,听见这个女人还可以开腔而且中气实足,心放下一大半。侧过头面对着她底声说:“我,没听到红灯的信号音……对不起!”
      她吸着鼻子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孔,昏暗的光线里墨镜看起来深不见底,五官的轮廓很深很立体。听到这样的解释她马上就后悔了,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的责怪显然是无理的。她不吱声,努力平复情绪,埋头查看伤情,左手掌破了一块皮,擦破的缝隙里还沾着路上的沙石,穿着短裤的腿没有任何保护,左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红殷殷地开始往外渗血。
      “你伤到哪里了?”这个人皱起眉毛抬高声音。
      “蹭破点儿皮,没事儿。”叶子衿自己挣扎着站起身,他察觉到她的动作,马上起身去扶她。
      “你能帮我一起把车扶起来吗?这边。”她顺势把他的手拉向倒在前面的电动车。
      “我来扶,你别动!”他辨明了车的位置,按住她的手,摸索着扶起车停稳,虽然动作稍显迟缓,但是很有力量也很干脆。叶子衿一瘸一拐地弯腰去捡散落的颜料。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他的手停在那里,判断着她的动作,跟着蹲下身去摸索地上的物品。
      “可以了,都捡起来了。”她合上工具箱的盖子。
      “现在很难打到出租车了,你稍等一下,我来叫车,我们去医院!”他又拿出手机,语气果断而不容分说。叶子衿抬头,这个高个子男人打开一只翻盖手机准备拨号。
      “不用的,破点皮哪儿用得着去医院啊。”她固执地去推车。
      “车摔得那么重,不可能只破点儿皮,没准还要拍个片子什么的,伤口不消毒处理可是会得破伤风的。”他同样固执地坚信自己的判断,按住车把手,挑起眉毛有意往最严重的状况说。
      她无语,感觉他们的身份好像反转了,她成了不允许被放走的肇事者!膝盖的伤确实很深,正在一阵阵地疼,也许是该听他的话去消毒清理一下。
      “那……就骑车去吧,最近的医院在哪儿?”她小心翼翼地坐上车,用左手指搭着车把手避开了手掌的伤口。
      “这里往东经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就是区人民医院,靠近地铁站,那儿离这里最近。”他折起已经弯曲变形的盲杖,“你这个样子可以骑车吗?哦,对了,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
      “快上车吧,血在往下流呢。”这人还真是很唠叨,叶子衿没有答理他的问题,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掉小腿上流下的少量血迹,有意吓唬他。他赶紧摸着她的肩,跨上电动车的后座,高高的身影一下子挡在了身后。
      叶子衿的伤口被风吹得凉飕飕的,没那么疼了,之前的坏情绪随着身体的挫伤已经消散。而他坐得很直保持着距离,两条长腿尴尬地伸在两旁。就这样,两个陌生的肇事者居然坐上同一辆车,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挨着,在深夜的街道前行。
      “对不起,刚才是我没看清,把你的盲杖撞坏了”她侧过头向身后的人真诚道歉,身后沉默不语。
      到了急症大楼,他为她停好了车,画箱留在踏板上,他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搀扶着叶子衿的臂膀向前走,力量大得几乎要把她拎起来。她不断地轻声指引他的方向,走进了急症大厅。
      挂号处的职员面无表情地给叶子衿打印病例封面,姓名、住址、年龄、婚姻状况、过敏史:叶子衿,嘉宏花苑A座302室,28岁,未婚,青霉素过敏。所有信息在两分钟之内全部暴露,叶子衿心里暗暗纠结,回头瞥了一他眼,他脸正对着她仿佛在看她。当与她抢着付款时,他除了盲杖和钥匙,口袋里掏不出一分钱来。
      “抱歉啊,刚才出来散步身上没带钱包,明天我会把医疗费带给你。”去外科症室的路上,他搀扶着叶子衿的胳膊,淡淡地说。
      中年男医生边责怪她开车鲁莽边转身去准备消毒药物和工具,她半躺着翘起左腿,侧过头,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仔细打量他,他在诊室门边的座椅上,坐得很直,一件浅灰色T恤一条白色运动短裤,光脚穿着一双板鞋,小腿的肌肉线条很好看。他的鼻梁挺拔,唇线很直,从肖像画的角度看,就算带着墨镜他也应该是个不错的模特,她忍不住看出了神。
      “嘶!.....!!” 膝盖上一阵钻心的刺痛,医生一向是心狠手辣的,清洁消毒的动作麻利又毫不留情。
      叶子衿坐在长椅上,手掌和膝盖安好地裹上纱布。看着空荡明亮如白昼的急症大厅,疲惫袭来,连起身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到接下来三天都要来换药她就愈发地泄气了。他立在旁边转过身体,拿起她的包和药袋,伸手来扶她, “走吧。”她听话地起身,拉起他的手让他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臂,为他带路。
      夜深了,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汽车,叶子衿对身后的人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叫车回去。”他拨通了叫车电话熟练地报出了她家的住址,她了解有视力障碍的人听力和记忆力都强于常人。到了楼下,他帮忙停好车,把画箱放到地上,拿出手机交给她让她拨自己的号码。
      叶子衿的手机在包里响起来,“这是我的号码,秦朝的秦、梧桐的桐,我叫秦桐。明天你几点出门,我来接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打车的。”她笑了笑说。
      他不吭声,她就指引他往大厦前汽车通道的入口处走。
      “你要站在这儿,等下车来了方便司机找到你。”她拉他站到了路灯下。站着陪他一起等出租车。
      “问你个问题,”他侧过脸对着她,嘴角微翘。“我觉得你带路的方式挺专业的,你怎么会这么了解?”
      “哦!我在高中当过志愿者,学校组织每周一次去盲人小学参加活动,给他们讲故事,讲电影,带他们去公园触摸大自然。大概坚持了一年多,后来功课紧张,学校就组织低年级的同学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他若有所思地轻声沉吟。
      “你上去吧,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的。明早八点我来接你,行吗。”他说完便转过身去,面对街道,叶子衿算是已经了解到了一些这个人的固执,就不再坚持。
      “好的,那你路上小心。再见。”叶子衿转身缓慢地迈步去取画箱,边往门厅走边不时回头望向路口,看是否有出租车出现。
      进门放下东西,走到窗前往下望,寂静的路灯下站着那个男子,保持着一个姿势,也许他在努力听汽车驶近的声音,听夜晚的声音,她屏住了呼吸,仿佛他也能听得到她站在窗前的看着他的声响。出租车很快出现了,他坐进去,车驶离了视线。她倒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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