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志》在荷之西

1、出世

　　世上千年，洞中一日。孟春，冰雪消融，万物争春，我自西湖断桥底下醒来，已过五百春秋。醒来时，前尘往事俱已忘，只记得自己叫小青，一条修行千年的青蛇。

　　我舒展盘卷的身体，已不似冬日里那般怠倦，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听桥上走卒贩夫来往的脚步，听人说书。

　　凝神静听，那说书人一边打着竹板一边绘声绘色地说。

　　大约说了四五个时辰，从唐朝说至今时。我方知这五百年里，大宋朝已为蒙古人所灭，建立元朝，历经百余年，元朝又为朱元璋所灭，建明朝，现在掌权的仍是朱元璋的子孙。

　　说书人去了，料外面的天色也暗了。这潮湿的洞里剩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远处由湖面传来的莺歌声，夹杂着男男女女放浪的笑从湖面传来，好不快活。

　　我的心好似突然被什么不知好歹的虫子咬了一口，痒痒的，又无法挠。突然觉得醒着是何等寂寞。洞中倒是有些有修行的小妖，可她们毕竟道行浅鄙，多的也不过百年，见识浅薄，不似我这般修炼千年又有不死不灭之身，她们只会叫我鄙夷。

　　我下到水里找其他的水族同类，在一次聚会戏耍中，听闻在东南之畔，有一条来自南瞻部洲修行两千年的黑蛇妖守着一颗混灵珠，吞下那颗珠子，可助修行，得道成仙。

　　我心觉好笑，咱们这些做妖的，整日修行不都为了得道成仙吗？那黑蛇干嘛不自己吃了珠子，轮到你们在这里殷羡？

　　水母精同我说道：“你有所不知，修炼成仙，那是要斩断情根的。那黑蛇通七情六欲，是个多情的种子，不愿断情，当不了神仙。”

　　呵！真是笑掉大牙，情根？情是什么东西？只有粗鄙的人才会讲那些东西。人又多薄幸，今儿与你说爱你一生一世明儿又能对另一人说，情之真、之切当真罕见。

　　我小青是条冷血的蛇，没有情，也不需要那什劳子情，只管有朝一日成仙，日日快活。

　　我要那混灵珠。

　　一日雷声乍起，风雨大作，天地混沌。我扭动着身躯，顺着水势，游出了西湖又顺着江水一路到了南海，见了那黑蛇，叫他将那混灵珠交与我。

　　好一条黑蛇精，不愧是修炼了两千余年，光是蛇身便有千丈，身子更是大得如那支撑不周仙山的柱子。

　　然我未料这黑蛇精竟是一条奸/淫/妇/孺，好/色如命的老色/鬼，见着我那眼珠子几乎要掉地，要我与他交合产卵。

　　呸！当真是可耻至极。

　　想我青蛇如此美貌，怎可能委身于他这般淫/魔，难怪他要从那南瞻部洲仙山出来，想必是恶事做尽被人追杀，出来逃命。

　　黑蛇见我不肯，便要强来。我小青也不是好惹的，他这般羞辱与我，哪怕我道行不如他也要与他鱼死网破。

　　思量间，黑蛇一摆尾，便掀起一阵滔天巨浪朝我打来！哈，我小青也是水中精灵，纵然你这浪如泰山般沉稳又能奈我何？我挺身而上，怎奈这黑蛇奸诈的很，这一招虚中带实，浪刚打下，他的蛇尾便朝我的七寸打来。

　　这黑蛇不仅皮囊是黑的，连心也是黑的。

　　眼见躲不过，我灵机一动，变做一条小蛇沉入水底溜之大吉。

　　不过这黑蛇当真难缠，见我逃遁，当即也幻作一条小蛇尾随于我。

　　我只得拼命逃奔，也不知游了多久，忽见头顶一阵金光笼罩，眼前一座巍峨庙宇，于是想也不想便一跃而起，朝那金光处去。

　　“阿弥陀佛！”忽听得梵唱，又见那一排排打坐的和尚，心道不妙，怎么逃到这和尚的家里来了，可不是自讨苦吃么？可恨那黑蛇仍旧穷追不舍。

　　无奈我只得钻进了大雄宝殿，忽的一阵佛光普天照来，我忙蜷成一团遮了眼以求保命。

　　听得一声威严怒喝，声音似九天而来，“孽障！竟敢闯我佛门净地，找死！”

　　我心下一冷，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可恨那金光照得我全无反抗之力，枉我千年道行。

　　“收！”

　　“大法师饶命，我乃南瞻部洲掌管水仙的黑蛇神！”

　　“孽障，休要狡辩，你乃淫/魔化身，岂能饶你！”

　　我听闻这对峙竟不是对我，才敢挣开眼睛，便见头顶一个金钵，金钵旋转不止，金光大盛，照在黑蛇身上，黑蛇一阵挣扎，便被收了去。金钵作止，飞向和尚的手里。

　　我望向那和尚，只见他里穿淄衣，外罩玄彩袈裟，一手持金禅杖，巍峨在地，一手持金钵，这金钵刚收了那黑蛇。和尚立于佛前威严耸立，身高八尺，面容严峻，目空一切，额头一颗菩提额珠若隐若现，身后彩虹围绕。

　　我不禁骇然，不想是个人佛合一的高人，别说一条黑蛇，就是十条黑蛇的道行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和尚收了妖，又目不斜视地转身，盘腿坐下，面对释迦摩尼佛诵《金刚经》。

　　我心下侥幸，黑蛇一收，差点拍手叫好，又幸这和尚竟然不收我！

　　我幻作人形，蛇尾分叉幻作双腿，岂料双腿软弱无力，竟往那和尚身上一倒。和尚无任何反应，且依他身上笑道：“和尚，多谢你救我，我当如何报你恩情？”

　　和尚面不改色，置若罔闻。我便觉得不服，这和尚，救了我却又如此忽视我，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不信，我伸出分叉的舌头往他脸上一舔，舔他的鼻子，嘴唇，眉眼。

　　和尚却依旧入定。

　　我心有不甘，谁曾这样忽视于我小青？

　　愤怒地起身，“哼！和尚，你给我等着，看我赢不赢你！”

　　我转身就走。

　　“留步！”

　　我心下一喜，这和尚要回心转意了。

　　“小青！”

　　“咦！你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