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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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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正七年琴圣顾承曲路遇平京,应父亲之邀前来做客。那几年的父亲痴迷音律,几近废寝忘食的地步,恰是时顾承曲得了一本《鹿野觉什乐》的谱子,与父亲论了三日。那时姐姐带着我整日趴在书园墙边偷听琴声,姐姐聪颖过人,几遍过后就将那谱子誊写了下来。而我懵懵懂懂,只记得阳光灿烂,风月正好。
天下承平十七载,我七岁。奶娘婆婆还说着蛮人乱华时随处捉小孩当军粮的故事,阿娘自打小弟出生就整日缠绵病榻,姐姐已经可以把我所能说出名字的花鸟虫鱼都绣得栩栩如生,而我总是在心里小小的期盼七叔的到来。
七叔是个生意人,什么营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在天南地北的行商,每次回家都会给姐姐和我带上许多小玩意,天南洛族的同心蛊,北沙鸣城的迎风笛,东辰越海的朝天贝,西千鸟国的泣啼露等,还有他的旅途故事,真实而又扣人心弦,只是姐姐却不怎么稀罕这些,她曾高傲地说:“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是你穷尽想象也无法勾勒的,只有站到那里,才是毫无顾忌的真实。”语气里的信誓旦旦,让我也不由自主的豪迈了起来。
尽管如此,每当七叔回家时,我仍旧是没什么出息的跟在他后面打转。
长时间在外,自然而然家里人对他的态度颇为冷淡。尤其是父亲,他在朝为官,对行商这种事情嗤之以鼻,七叔虽是父亲的幼弟,但年纪却相差近二十年,父亲对他说话也像教训我和姐姐时似的一板一眼。七叔平时老气横秋,总是能够让人忽略那时的他也才二十多岁。久而久之争执也愈演愈烈。
他们最后一次争吵,那一年,我及笄,七叔而立。姐姐已然放弃当初的梦想,与她的方郎一无所踪,她曾对我道:“我曾经想做人上人,就在那快要实现的关口,我才发现那不过是个可笑的年少意气。”她还说她要做对的事,遇对的人。
她少年意气,我年少无知,我不懂,世上有句话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姐姐和七叔是我年少的记忆里最鲜活的颜色,却又都在我命运的节点先后褪去。
十五岁的生日,我呆坐在窗檐下整整一日,雨也整整下了一日,稀稀落落顺着檐边流下的银白水线,好似姐姐挽在手里的丝,从上到下织成了一幅水幕,从先往后又织出了一道白昼,撕开就到了黑夜。我迷迷糊糊地在这不甘心之中睡去,梦里幻想着七叔即将到来的礼物。
天方刚亮,七叔便拉着我来到城外的牧场,指着一匹棕色的小马告诉我,这是他从西域带回给我的礼物。我瞧着这匹小棕马搭耸着脑袋,与周围的马群格格不入。七叔仿佛看出了我的小小失望,敲了敲我的头,笑着说:“我跟你怎么说过的?世上之事,切不可遑论表象。”他拉着我走向小马,道:“西域人都叫它奇方兽,轻易不可得之。你去试试。”
我怯怯地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鬃,却不料它回过头,紧紧盯着我。七叔在我耳边悄声说道:“看着它的眼睛,不要眨眼。”我强忍着下意识躲闪的念头,望着它的双眼。
暗红色的眼珠倒映着牧场辽阔的草原,远处的天空与大地分明的迹线仿佛沉淀着泥沙的湖泊,粗重的鼻息倾吐着长似万古的苍凉。我脑海里描摹着的画面让时间都静默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它低下头咬着我的衣袖。我转头看向七叔,带着疑问。七叔笑道:“它是叫你骑到它背上去咧。”
如今过了这许经年,我依然记得那时风的声音,拂过耳畔婆娑,拂过尘埃疯长,拂过青草离离。很久没有那样的笑过,回程时坐在马车里,我仍旧兴奋不已地对七叔唠叨着我的欣喜,我给马儿起名阿丑,阿丑对我十分温顺,阿丑跑的比大马儿还快,阿丑竟能听得懂我说话,阿丑阿丑阿丑。七叔只是笑着看着我,一直到我迷迷糊糊伴在他的膝旁睡着。
恍惚中,七叔俯身凑近我的鬓旁一句耳语,温热的气息触过的肌肤痒痒的,我耷拉了下脑袋呢喃道:“不要”,孰料竟是我对七叔最后的告别。
当我翻弄回忆,才恍然惊觉,七叔在我耳边轻声说。
“月儿,我们骑着阿丑离开这里,可好?”
半年后,我住进祈商宫。
又次日,先帝崩殂,谥文,号“承运至圣述义德诚文皇帝”。
平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