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皖》月上清明

4、霞儿 “公主

　　“公主？带上暖炉吧？这样也好捂手。”
　　“不用了啊，我没那么娇气的。”
　　“啊，也是，扮成男装还带着暖炉好像是有些不太好……”
　　“……”
　　算了。

　　“公主，好冷啊。哈啊~~”
　　踏出屋门不过百来步，却已经感觉到寒意刺骨，浸入心扉了。即便身上裹得紧紧的，也抵挡不住，身子无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东皖的身子依旧挺直，唇冻得发白，却还是微微上扬着嘴角。
　　“别再叫公主了，太明显了。”
　　“那，公……子？”
　　“哈~你瞧这荒凉的地带，那里会有什么公子？这么说倒更像是江南来的了。”
　　“那……我就想不出来了。”
　　“叫我莞尔吧，母后她，最喜欢我的笑容了。”
　　“……！那可是您的乳名啊！公主！我……奴婢怎么敢叫？！”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所谓乳名，如果不被所爱的人叫出，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现在，那个名字，对东皖来说，与一个化名一样毫无价值了。
　　所以。
　　“叫啊，不然我会生气的哦？”
　　这是命令。

　　“我……奴婢，做不到啊啊啊——”
　　已然是一副哭腔。
　　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做到啊，自称“我”也就算了，还胆敢称呼公主的乳名，这种事情……太荒谬了。

　　“我真的，会生气的哦？”
　　“公主……”

　　“……”
　　“……”

　　“这样……啊。”轻柔的声音，东皖轻轻拂过霞儿的发丝，“那么，你回去吧。”
　　“稀？！公主？奴婢哪里做错了呢？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奴婢什么话都听你的，不要赶我走啊……”霞儿一下子跪倒在雪地上，重重地磕头，冰冷的雪让她更加清醒，无视膝盖上的冰冷和全身快要被冻僵的感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公主再也不会信任她了。
　　公主再也不要她了。

　　她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东皖看着跪倒在雪地上，极为可怜地、一遍遍磕着头的霞儿，心中游荡过这样一个念头。
　　这个人，太坏了。
　　可以随随便便地快乐，可以随随便便地开心，可以随随便便地微笑，可以随随便便地哭泣。
　　可以随随便便地、摆出低微的姿态，求得别人的可怜，让人不得不去帮她。
　　真是，太坏、太狡猾了。

　　为什么在她最绝望、最软弱的时候，要送来这样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呢？
　　她自己很清楚，母后并不是她讨厌霞儿的根本原因。
　　霞儿的单纯、善良，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
　　但也正因如此，在她的面前，才会觉得自己更加的丑恶以及认识到“啊，自己的内心已经一片黑暗了啊”——这样的感觉。

　　东皖她，向往着雪一样的纯白，有时候，却又无法忍受雪一样的纯白。
　　喜欢的同时又厌恶……很奇怪吧？

　　想到昨天的时候明明面对着她，还可以很开心地笑出声，可是转眼间，她又变了心思，心中涌起恶心般的感觉，渐渐涌上一股自我厌弃感。

　　那么——

　　“……回去吧，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
　　结果从她的嘴里吐露出的依旧是冰冷的话，东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崩坏的裂痕，只要霞儿稍稍抬头往上看，就会知道，她还有机会的。
　　可是霞儿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便低着头从东皖的面前离开了。
　　肩膀微微抽搐。看起来像小动物一样可怜。
　　东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

　　别走啊——
　　别离开我啊！

　　但是下这条命令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

　　是啊，是我啊……
　　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她了。
　　无法忍受了，她叽叽喳喳的吵闹、每天响在耳边的笑声、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问题、孩子般的天真——无法忍受了。

　　真的是，够了！
　　这些为什么你会说的好像优点一样啊！

　　哎？哎哎？
　　我……这样说吗？

　　你完全就是这样想的吧！
　　现在意志完全消沉的你完全就是依靠着她的阳光的乐观活下去的吧！
　　我看到的，并不是她在依赖你，而是你在依赖她啊！你这个家伙——
　　真的是……笨蛋啊。

　　谁、谁是笨蛋啊！

　　如果不想承认的话，就做出与你自己相符的事情来啊，现在这样，简直好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过不了多久，又会后悔得要死。笨蛋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吧！

　　……

　　现在……去把她追回来吧。她是个善良的姑娘，因为你的一时任性丢了性命可就糟了。

　　……

　　喂——说话啊。

　　……

　　你究竟在任性个什么鬼啊！

　　……去。

　　什么？

　　不想去，我不要去。
　　——因为我，绝对没有错。
　　我是大晋的公主，是绝对不会犯错的。

　　我真是！受够你了！
　　快把身体还给我，你这个任性的家伙——

　　不要，绝对不要。

　　给我啊，这明明就是我的身体好不好？！

　　但现在，你已经被我困住了啊。
　　败者是没有资格说这些的。

　　你已经忘记了——我就是你啊！
　　你就是我……啊。
　　被你锁住的这部分我，在哭泣了啊。
　　呐，把我放出去吧，你自己，也很痛苦吧？

　　绝对不要。
　　我好不容易才将这么软弱的你锁起来，所以绝对不要……

　　……雪，下得更大了呢。
　　那个孩子，一定在雪地上走得很辛苦吧，本来穿的就不多，像这样的雪，一直下一直下，一定会冻死在这样的天气里的吧？
　　其实你说要来外面，只是为了把她赶走吧？你其实，是害怕呆在屋子里的自己，会因为眷恋温暖，无法下狠心，才来到这里的吧？
　　啊啊，你真是个恶毒又有心计的女人。

　　“……呃！知道什么啊你！”东皖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愤怒地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然而，她的表情，却逐渐空阔下来，变得茫然。
　　然后，仿佛突然间醒悟了什么，转身沿着同她一起来的那位少女离去的方向，发足了力气，努力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