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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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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们都要请假?!”一个粗犷而略显暴怒的怒吼声仿佛一颗惊世之雷般响在营帐中,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自觉。
面前的三人虽说貌似一脸虔诚地低下了头,但这只是为了掩饰脸上都显出咬牙切齿兼苦闷兼害怕一系列糅杂起来的复杂神情。
要是将军听到这声狮子吼的话,别说请假了,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问题……
而发声源的某人并没有意识到他面前三人的复杂心情,他随手用力地拍了拍其中的一个小兵,“哈哈!去吧去吧,趁着将军看不见,也好先替我们去迎接公主。”
“呜……”被拍的小兵苦着脸点了点头,因为年纪还小,身子骨没有长开,被用这样的力度拍过之后,显得有些承受不住。
但是这种程度的事,显然某人不会注意到。
“记住礼仪,别让从京城来的公主嫌弃我们。”
但是,像这样更加无关紧要的事,某人却记得比谁都牢。
就这样,在这飘着雪的普通的早晨,罕见的,军营中三个士兵偷偷地溜了。
……
到达南安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雪还在下着,本应早上就该到的轿子,却迟了好几个时辰。
结果,帘幕依旧没有放下,不过原本披在东皖身上的可以称之为棉衣的衣物却有好好地穿在了霞儿的身上。
“唔……”
拜这所赐,东皖果然为自己一时的任性举动付出了代价——
“阿嚏——”
从刚才起,头就变得滚烫起来,脸也不正常地红了起来,而且还不停地打着喷嚏。并且作为从帝都来的高贵的公主,根本不能被别人看到这种样子。
虽然在意识到这一情况的立刻,霞儿就要放下帘幕,但还是被东皖坚决地制止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就让我多看一会儿雪。”
这样任性的话也被说了出来。
真的是,烧糊涂了啊。
片刻之前,微笑着、气定神闲的公主冷静地下达了绕路的指令,于是,在那之后,真的绕了三圈,耽搁了好几个时辰才到达南安——
在更早的之前,明明霞儿担心路上是否会有危险的时候,提议了要绕路而行,却被否决了。
“啊……”
但是,果然无法生气呢。
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这张即便是昏迷了也微微笑着的美丽的脸吧,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完全无懈可击的脸,完美地保持了礼仪。在昏迷的此刻,才会感觉到从前的公主又回来了……这样子。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虽说已经到达了南安,但完全不能放松。在安置的地方还没有定下来,绝不能放松。嗯,一定要把这些好好地办妥了!
“什么?已经进南安城了!”
还在雪地上循着轿子的痕迹的三个士兵,在接到了一个轻骑传来的消息之后,不禁失控地大喊大叫了。
“那我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啊!”
垂头丧气的三位士兵完全没有注意到异样:比如,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及时”地传消息给他们……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呢?”
骑在一匹马上、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位士兵身后的女子,用着比冰雪还要冰冷的口吻这样说道。
“吓!!”
“呜……”
“哎?哎哎?”
“既然你们都无话可说,那就只有军规处置了。”艳丽的长发高挑地扎起,即便脸上的表情冰冷也完全无法掩盖绝色姿容,在茫茫白雪中,仅仅穿着一身黑衣而已。
士兵一:“等等等等!”
士兵二:“我们是有跟长官请过假的吧——来迎接公主什么的。”
来“通风报信”的骑兵:“先把你那什么的去掉再说……”
士兵二:“现在不是说我的时候吧,如果不好好地说明真相的话,之后会很难过的啊。”
骑兵:“你也知道啊,那就好好地说明啊,口气太轻浮了,将军完全不会相信的吧。”
士兵三:“你小子……是来捣乱的吧。”
骑兵:“哎?被识破了吗?”
士兵一:“你这小子——不好好给你点教训的话,我们会很困扰啊。”
骑兵:“真的吗?如果是现在就太好了!”
士兵:“……”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给我……全体回军营!杖责一……五十!!”
士兵一:“呜……”
士兵二:“呜哇——!”
士兵三:“唉……”
骑兵:“哎?连我吗?可是我……”
“休再多言!否则加倍!”
“……………………”四人份的省略量。
“公主……吗?”
四人走后,被留下来的唯一一人,不,该说是不想要离开的那人,在下马之后,穿着漆黑色的靴子,慢慢地走在雪地里——
眉目清浅又让人无法忽视,脸不可思议地紧绷着,眼睛仿佛芜杂的荒草,转眼又埋下所有思绪,重又变得一片漆黑。
二十年了。
从出生开始,便被送到南安这苦寒之地,经历过一切无法与人言说的伤悲,慢慢坚强起来,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磨砺自己。
手受伤也好、跌倒磨破膝盖也好、头重重磕到墙上流血也好,甚至,差点死掉这件事也好。
“嘎吱嘎吱”
踩在雪地上的靴子,与雪摩挲发出细碎的声音,漫天的雪,很快落满了她的发丝,艳丽的长发被雪花遮掩,晶莹的黑发夹杂着洁白的雪花,就像幕色背景下点缀着的东西一般。
然后,在今天……
作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和她有密切相关的那个人,来到了这里。
“……呃!”
她的神情明明是冰冷的,如同雪花一般的温度才是。
然而给人的感觉却好像是下一刻便会哭出来一样。
脸庞却依旧紧绷着,抬头,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像是连自己都不允许自己的软弱,无法正视这股强烈的感情一般——
唇已经被死死咬住,企图抑制住几乎无法控制的哭腔。
“呜……”
却还是有一丝从唇角泄露出来。
“呜,呃!……呜。”
然后。
开关被打开了。
无法控制住的眼泪从手间缝隙,从眼角滑落。
那个人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谁来告诉她怎么办才好……谁都好,来告诉她啊!
无法去恨、也无法原谅的那个人,明明知道不是那个人的错,根本不是那个人的错——但是。
无法原谅,不可原谅。
包括那个远在帝都的人,一样的,不可原谅。
雪,还在下,和昨天的一样,和前天的一样,和半个月前的一样。
纯白的颜色遮盖了泥泞的一切。肮脏的一切。
不远处的树也好,苍茫的天空也好,旁边几乎被掩盖了踪迹的、不属于自己的杂乱的脚步也好,车轱辘的印记也好。
……还有,站在苍茫的大雪中,身形被雪落满了的、几乎无法站直身子的人也好。
全部,都渐渐地被雪埋葬了。
无法去接受、也无法逃脱开的那个人,从今以后,就要和自己在同一片蓝天下生活了。
远在南安千余里之外的帝都,必是觥筹交错、灯影幢幢的吧。
可是这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了,早就。
从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开始。
不,也许更早,自己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是那次落入水中受了寒?还是因为突然间早产?抑或是心情抑郁所致?
“已经……够了!”
真的是,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胡乱地猜测,卑微地寻找一个被抛弃的理由……
“呐,母亲,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她,来到这里?!”
——怀抱着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够可悲的了。
——所以不可以使自己更加可怜。
“所以……不要再哭了!太软弱了,我。”
雪还在下着,下着,飘零辗转。
雪是降到人间的消息,可它们同时也是被天抛弃的孩子,当天无法承托住所有孩子的时候,就会一个个抛弃。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资格去质问为什么。
就违背意愿地降到人间,终究变成一滩水,混着烂泥,成为谁都会避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