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烟柳画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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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画桥。
宽广蜿蜒的永安河上斜斜的垂着一排长短参差的鹅黄柳条。
轻微微的春风那么一过，斜栽着的柳树便飘出柔软袅娜的枝叶，点在青碧色的水面上，画出一圈圈细腻的水波，波纹轻颤着荡漾而去，又渐渐消无。
叶知晓穿着件翠色的纨衣，手里敲着合拢起来画了一抹青竹的扇子，顺着河堤在熙攘的人群里走着，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参杂着喜悦的新奇。
“糖糕糖糕！”
“卖香囊啦卖香囊啦！巧手的绣娘，不挑线啦……”
“风筝！风筝！”
叶知晓笑眯眯的在声声叫卖中，从袖袋里掏出了仅有的几枚铜钱，站在卖糖糕的摊铺前，和老大娘央告:“婆婆，你就多送我几个好不好？我出门前忘记带钱了，身上就只有这么几个铜板……偏偏你这糖糕又太香啦，我也舍不得走……”说到此处，大概叶知晓也觉得有些羞涩，束着玉冠的头那么一低，看得老大娘心里倍是窝心。
这是哪个大户家偷溜出来的小少爷吧，长得倒是水灵俊俏，唉，出门竟然连钱都不知道带……
老大娘看着面容清秀笑的一脸羞臊的叶知晓，心里只觉得像是看见自家孙孙每每央求自己时撒娇的模样，怜爱一起，便也乐呵呵的说道:“行啦行啦！不就几块糖糕嘛！婆婆这就给你包起来！”
“哎！谢谢婆婆！”
叶知晓嘴上勤快的向老大娘道谢，手上也利落的接过了用油纸包好的热乎乎的糖糕。
唔，这江南真是个好地方呀……崇安这里的景色看着清丽人也秀气善良……叶知晓一边不顾形象的咬着糖糕，一边随着人流走，想想这一路见过的景致碰到的人，蒙蒙烟柳，青青山水，带着奴仆闲逛的公子少爷，说话娇滴滴的姑娘小姐，叶知晓心里觉得开心，眼睛也乐得弯弯的。
“咚，咚，咚……”
一阵铜锣声响起来，叶知晓听见了心里好奇。抬眼一看，铜锣声处围着一圈的人，有叫好的也有拍手的，叶知晓赶紧将手里的半块糖糕放进嘴里，也兴致冲冲的围了过去。
原来是一伙跑江湖卖艺的，场地中央，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在耍了一套拳之后，便平躺在一个石椅子上，旁边的另一个大汉，先是在那赤膊汉子的身上放了块方石，接着又拿起了立在墙根处的锤子，狠狠的往石头上一砸，惊得围观的人一阵抽气，忍不住的人还会“哎呦！”一声尖叫出来……
是胸口碎大石呀……
叶知晓饶有兴趣的看着，心说，虽然是从小看到大的节目，不过什么时候看，都还是会激动担心那么一下下。
表演完了，叶知晓便看见有个小孩儿正拿着翻过来的铜锣，绕着圈的收钱，嘴里还嘟囔着:“各位客官，捧个钱场捧个钱场……哎谢谢您啦……”
围观的人出手也都大方，有钱的多扔点没钱的少扔点……叶知晓看得热闹，早就忘记自己身无分文的事儿了，眼见着那小孩儿就要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叶知晓一摸自己空掉了的袖袋，整个人都呆住了。
踌躇半天，正有些尴尬的转着眼睛，犹豫要不要悄悄离开的时候，忽然从叶知晓身后，伸出了一只手。
骨节分明带着茧子的手指勾着一个白色的钱袋，黄色的流苏就垂在叶知晓的眼前。
叶知晓看着那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了，伸手拿过眼前的钱袋子，在给了面前等了片刻的小孩儿一个小银锭之后，叶知晓眼睛重新笑的弯弯的，猝不及防地转身，问眼前的人:“莫崇吾！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被叫做莫崇吾的男子，垂着眼睛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叶知晓，声音低沉:“从你出了客栈我便跟着了。”
“那我买糖糕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叶知晓被莫崇吾用两只手环住，护在了怀里，歪着头眉毛微微拧着。
“嗯。”
“那你就看着我没钱，眼巴巴的求着人家婆婆多给我几块糖糕呀！”叶知晓有些愤愤的瞪着莫崇吾，却也没有把圈着自己的莫崇吾推开。
倒是莫崇吾先松开了护住叶知晓的手，举起一只手，一份包好的糖糕用细绳捆着便出现在了叶知晓眼前，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熟米的香气。
“我知道你带了钱，多少都能买到的。”莫崇吾把糖糕放进叶知晓手里，想了想又说道:“我帮你把钱给那婆婆补上了。”
“呸！知道我那么能干，你还冒出来干嘛？”叶知晓想想便觉得心里有气，哪有这样的人呀，躲在一边看自己出丑！
莫崇吾也有些莫名其妙，疑惑的问叶知晓:“你不是没钱了？”
“哦！合着我要是还剩那么一个铜板，你就不出来了是吧？”叶知晓木着表情，将一块糖糕塞到了莫崇吾的嘴里，桃花眼朝着莫崇吾一瞪，哼的一声便气呼呼的走了。
莫崇吾就是根木头！哎呀！刚刚他拎着糖糕就抱我了……叶知晓咬了口糖糕心道:“怪不得刚刚感觉屁股上热热的……”
叶知晓和莫崇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在绵延万里的黄沙大漠中，叶知晓和他娘亲是仅有的那么一户汉人。
早年间，叶家娘子忽然带着还在襁褓里的叶知晓来到了大漠落户，热情善良的莫家婶婶便帮着叶家娘子忙前忙后张罗事情……听说叶家娘子是被男人嫌贫爱富给抛弃了的，几句话下来，孀居的莫家婶婶便对同样是独自抚养儿子的叶家娘子产生了莫大的同情，连忙拍着自己胸脯豪爽的保证道:“叶大妹子！你来了我们这，就安心隔这住着！缺啥少啥就找大姐要！等你儿子长大了，就让我家那小子带着他玩！哎！我跟你说呀，我家小崽子正在山上跟一个武林高手学武功呢……”
“学武功？”叶家娘子哄着禁闭着眼睛吮着手指的叶知晓，表情微怔的问道。
“是啊，名儿都是人家给起的，现在那孩子跑起来可快了，我都打不着他啦！哈哈哈……”莫家婶婶人长得富态，一乐起来眼睛都眯缝的没有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叶家娘子此刻恍恍惚惚略带伤感的神情，犹自讲着自己孩子的趣事。
还在襁褓里的叶知晓“噗”的吐了个奶泡泡，叶家娘子低着头，瞅着自己玩的开心的叶知晓，微微一笑，“武不武功的倒没什么，我只希望啊，这孩子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好……”
于是当还只有八岁的莫崇吾偶然下山回家的时候，忽然看见已经三岁了，正独自在家门口玩泥巴的叶知晓时，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多了层茫然。
丝毫不怕生的叶知晓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在风沙漫漫里，蹒跚着走到他身边，穿着翠绿色的小袄，仰着头，水灵灵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然后叶知晓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牵住莫崇吾的衣角，对着他咧嘴一笑……
那一刻，同样身为孩子的莫崇吾心里忽然酸楚了一下，随即又生出一种莫名的自豪和疼惜，他觉得自己要保护好这个像棉花团儿一样的小孩儿，永远像此刻这样，做那风沙中独有的一抹翠绿
——好像就只是那衣角的随便一牵，便将两个人的一生都连接了起来，牵绊着纠结着……
莫崇吾看着叶知晓翠色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之中，本来坚硬的脸上也带起一丝暖色，在人声喧嚣中，提步追了过去……
望江楼上，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倚在长榻上闭目休息，临着栏杆，整个永安河上的景象都收拢在眼下。
烟雾朦胧，永安河旁的棵棵翠柳早是看不真切，只粗略的连成一片浅浅的绿雾，和水汽一起笼在河面上。
男子散着头发，偶尔风一拂过，便吹起一缕，那人也闭着眼睛，浑然不在意。倒是长榻的旁边放置的那张书桌后面，正端坐着的一个翻书的女子，轻轻扫了眼楼下的景象，又温柔的收回了目光，看着那人。
“那个少年便是你弟弟了？”女子手上不停，晶莹的指甲挑起一页书角，刺啦的清脆声划过，干净利落。
“……哼，我可没什么弟弟……”男子依旧闭着眼睛，沉吟了下说道:“这话若是我再听到二次，朝夕好，你可别怪我无情！”
被叫做朝夕好的女子撇了撇嘴，迎着柔和的阳光，低着头。眉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愁郁，柔和的春光照耀出空气中跳动着的点点灰尘，全都围绕在朝夕好的紫色深衣旁，便如同散发出的万千星辉。
朝夕好看着书卷，耳边响起的是那男子自言自语的呢喃:“……唉，长得倒真是不错，就这性子呀……将来免不了是要受欺负的……真叫人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