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光》从不说真话

3、走还不走

　　第二天，当蒋北国顶着一对巨大的熊猫眼爬起来时，罗逸早已经不在了，墙角那条黑色的大狗也连带着不见了。窗户外边还在下着雪，风倒是小了很多，天空乌朦朦一片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陆承国还在睡，最上面那层还盖着罗逸昨天夜里搭在他身上的被子提醒着蒋北国昨天晚上并不是他做的一个荒诞不禁的梦。
　　他忘了自己几点钟睡着的了，醒来已经这么久了思维却还是一团乱麻。现在他唯一可以清晰地想起来的就是他高一还没辍学时候班里的一个娘娘腔，整天翘着兰花指，说话时尾音黏腻得好像蜂蜜一样，好像秋天的时候随身还会带着润唇膏。那时候班里的男生都不怎么待见他，女生倒和他处得不错，但是似乎也没怎么把他当做男生。那年秋天，他从那个不怎么样的高中退学时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儿找了个地方通宵唱歌，那个小娘炮平时对他不错，他也就把他请过来玩。大概夜里一点的样子，他有点困了，就找了个僻静点的地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那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小娘炮拖着尾音一声一声地喊他“北国哥”，那个声音软软的，听上去特别有催眠的效果，蒋北国越听就觉得越想睡觉。过了不多一会儿，一个软软的东西压在他嘴唇上，他似乎闻到了小娘炮最喜欢的芦荟润唇膏的味道。他当时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一眼小娘炮。
　　过了好几年他才知道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他们就是喜欢同性，人管这个叫“同性恋”。小娘炮是个同性恋，那罗逸呢？罗逸也是？那么爷们儿的一个人，也喜欢男人？最诡异的是，他居然喜欢的是陆承国？据说陆承国去年才结的婚也想越觉得不正常，但是细想想这种半夜自己不睡觉却要把被子留给别人，这种行为在普通男性朋友之间未免也太过了。
　　越想越觉得瘆的慌，蒋北国摇了摇头，算了，这种事情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之内，还是不要想了。罗逸和陆承国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想去吧。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陆承国已经醒了，他清醒过来的速度明显比蒋北国要快很多。扫视了一下屋子，看着原本挂在墙上的猎枪已经不见了踪影：“老罗已经出去多久啦。？我居然睡到现在，也可真够懒的。”声音还带着刚刚起床的沙哑。
　　“我也不知道。”蒋北国把炕脚上的大衣递给他，“这里连个钟都没有，我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左右。”对着蒋北国有些质疑的眼神，陆承国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已经这个点起来十五年了，今天也八九不离十吧。我看你一脸没睡好的样子，不习惯？”
　　“军队里起得太早了，我不太习惯。”蒋北国揉着有些酸痛的眼睛，“我原来是在一个网吧里做网管的，那个网吧晚上六点开门，上午十点关门。我就是昼伏夜出习惯了。”
　　“我上次看你的资料，说你高二上学期退学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其他亲人没有帮你一把的吗？学校怎么没申请助学金？”
　　“我的陆叔叔哎，你是真的把所有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老爸老妈他们从小到大没管过我，外公那边和我妈不对盘，我小学爷爷家读的，六年级爷爷死了，我爸妈就把我接到他们身边，但是当时他们几乎也就没回过家，我中考差得要命，我们那个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总之事情一大堆，我也觉得读书没意思，最后，就这样了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在新兵营里呆吗？”
　　“谁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我在暗中观察过一段时间你，你还记得大概在我找到你前一个星期的样子，你工作那个网吧的总机被黑了。”看着蒋北国一脸“原来是你干的”的鄙视表情，陆承国不以为然地笑笑，“那一次你没让我失望，我找了三个专业的技术员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黑进了你那台破机子。我不让你进新兵营的原因是假如你进去了，过了几个月把你分配到哪里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到了新地方我就真的管不了你了，说不定你就和大部分士兵一样过两年转业回家去了，那我千辛万苦把你弄进来干什么？我让你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我管得了，而且全军区都知道这里条件苦，福利好一点没有人会说——我想把你送进军校，北国。我想把你被养成一个技术兵，我想让你能一辈子留在军队里。”
　　“你，你当时怎么没和我说？”蒋北国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
　　“现在说了也不迟，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几天，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门被猛然撞开，一阵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穿着雪地迷彩的罗逸随手带上门，将一团白色的东西丢在地上：“反正还有几天就走了，你们就权当来玩的吧。中午请你们吃野味。”蒋北国这才看清楚那个雪团子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兔子，脖子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血窟窿，边缘的皮毛上沾满了血水凝结成的冰渣。
　　那条黑色的大狗安安静静地回到墙角趴下休息，罗逸把枪挂到墙上，取下遮住了半张脸的黑色防风镜，坐了下来：“雪还是没有停，风倒是小了一点。你们今天大概也走不掉了。”
　　“老罗，你几点就出去巡逻啦？”
　　罗逸把帽子也拿了下来，过了一会活动了一下身子骨，把大衣也脱了下来：“我不是昨天晚上说过了吗？我晚上三点要出去的。”
　　“怎么那么早啊？”蒋北国随口抱怨了一句。
　　“真是小孩，三点到五点是偷渡者大多数都会去选择的时间段。”罗逸休息了一会终于缓过劲来了，身上不再冒冷气，嘴唇的颜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又过了一会站起身“我出去把柴火准备好，你们就别出去了。老陆，中午烧个兔腿给你尝尝鲜。”
　　在没有任何电子产品的情况下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无所事事了一整天的蒋北国觉得自己都要把那两本无聊透顶的军事杂志翻烂了，终于，晚上又到了。今天罗逸似乎有一些精神不振，陆承国问了他几次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蒋北国大概能猜得到原因却不能也不敢告诉陆承国。
　　陆承国比昨天更早地入睡了，过了一会罗逸又坐了起来，正打算穿衣服的时候蒋北国轻轻地喊了一声：“长官？”蒋北国可以感觉得到，罗逸想一个被抓住做坏事的小孩子一样，身体突然之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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