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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落有风 我深深地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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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阮七夏上下眼皮一搭一搭的粘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整个一身患重疾分分钟撒手人寰的模样,邵谨言轻手轻脚的把她从车上抱下来往公寓迈步。
她的公寓邵谨言倒是常来,在沂远来说不是多金贵的地界,甚至有点靠近郊区的小高层,但风景不错,苏昭昭来了一次啧啧点评:“适合养老。”
阮七夏工作起来很疯狂,经常一整天都关在画室里,有时候能一个多月都不出门,为了不让她饿死邵谨言只好在她的工作繁忙期每天过来送饭,阮七夏也没什么避讳的,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把钥匙。
进了大门他才发现电梯正在维修中,阮七夏住在六层,邵谨言抱着她踩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楼梯很长,声控灯应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灭掉,暖色的灯光粘在阮七夏的睫毛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懵懂的小孩子。
邵谨言笑着低头蹭了一下她的额角。
他从口袋里翻出钥匙打开门,摇了摇阮七夏的肩膀把她放在地上清醒一下,在墙壁上摸了半天终于打开了灯,一转身发现阮七夏像只可怜的小狗蜷在地上睡得正香,邵谨言太阳穴咚咚直跳一阵心累,又尽心尽力地伺候阮大小姐卸了妆,连刷牙也是挤好牙膏哄了又哄,终于简单地洗刷完之后阮七夏陷进柔软的大床里不能自拔。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细碎的光亮从裂开的云里透出来,渗进纱质的窗帘铺到地板上,阮七夏混混沌沌睡了没三个小时就听见邵谨言在一旁叫她。
“七夏,醒醒,公司来电话说有个当红作家明天要在宁川做签售,那边邀请你过去做嘉宾。”邵谨言几乎一夜没睡,眼里充着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万年不变的整洁领口也有些皱皱巴巴,此刻他又像个尽忠职守的仆人一样坐在床边试图唤醒起床困难户阮七夏同学。
“我不去,”阮七夏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捂住耳朵,“今天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起床。”
“你别小孩儿脾气了,机票都已经订好了,下午还要去讨论一些细节,你听话行不行。”邵谨言知道她起床气比较严重,也不敢用太强硬的态度,只能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劝着。
“嘭”,一个利落的勾拳迎面击来,又过了十秒钟,阮七夏突然睁开眼睛一脸惊恐,这下彻底清醒了。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你还不知道我吗对吧,”阮七夏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脸讨好,“谁让你离我这么近,吓了我一跳,我完全是正当防卫。”
邵谨言顶着一个熊猫眼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阮七夏以光速洗刷完毕收拾好东西后也不敢造次,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
“拜你所赐,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和你一趟飞宁川了,”邵谨言语气冷淡,“一会儿让司机先送你去机场,联系昭昭过来接机,下午会安排助理陪你去谈签售会的事情。”
“那你呢。”阮七夏偷偷掀起眼角看了他一眼。
“我?”邵谨言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噌噌飞向她,“我当然休假,这个可算是工伤。”
四个小时后阮七夏就站在了宁川的土地上,她打量着四周的风景叹了口气,故地重游,总多感慨。
宁川的冬季多雨,一个星期淅淅沥沥的雨水把天空洗得发亮,天放晴后空气里仍然缀满湿漉漉的寒冷,而后阳光伸展开细长的手脚沉甸甸地压在路人的肩膀上。
即使是在这样清冷的天气里,苏昭昭的打扮仍旧惹人注目。一条印花的大披肩从头顶盖下来把头发完全包住,并且在下巴处紧紧地系了个蝴蝶结,围巾细密的流苏乱七八糟地搭在她肩上,一副夸张的墨镜把原本就不大的脸盖住了大半,只余下火焰般的红唇醒目。
苏昭昭鬼鬼祟祟拿着本时尚杂志挡住自己的脸,警惕地看着四周,每隔几分钟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直到看见阮七夏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招手:“喂,七夏,快过来。
睡眠不足加上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的头隐隐作痛,阮七夏把不多的行李放进苏昭昭的后备箱,伸开手脚靠在车后座微闭会儿眼睛才觉得精神了些。
“苏昭昭,让你来接我你怎么弄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至于把自己裹成这么个样子吗。”阮七夏有气无力地按了按太阳穴,顺便关心一下阿拉伯人苏昭昭。
“拜托,我现在也算个明星了好吧,”苏昭昭把披肩从头顶扯下来,“要不是凭着咱们这么不分你我的深厚情谊,就我这个身价能过来给你当司机吗?”
阮七夏轻轻浅浅地笑了,语气温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前那个内衣秀是你出道首秀吧,才两个月就红到这个程度了啊。”
苏昭昭打了个把靠边停车,沉着冷静地打开车门:“阮七夏,你给滚我下去。”
“昭昭你什么时候又换车了,”阮七夏和她相处那么多年深谙见风使舵左右言他的精髓,立刻四下里打量着新车换了个话题,感叹道,“就你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青年,开着小一百万在街上跑也不心跳加速啊?”
“把‘女青年’换成‘少女’,我就当你刚才说话了”,苏昭昭迅速抓住了重点,从后视镜里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我只有看见帅哥才心跳加速,再说我们家大王说了,这车是二奶标配,得给我配上一辆。”
“其实傅亦琛对你挺好的。”沉默了两分钟,阮七夏也只说出来这一句。
“对我再好有什么用,”苏昭昭笑了笑,“我就和他先这么凑合着,剩下的以后再说,七夏,你也为自己做做打算,别吊死在陆时迁那一棵树上,人家现在过得不知道有多好,就你还死心眼。”
她利落地拿起一张报纸甩在阮七夏面前。
这是宁川最有影响力的日报,居然也空出整版来做了个陆时迁的专访,附图中的陆时迁穿着正装,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原本就俊秀的面容更是被岁月雕琢出坚毅的轮廓。
有多久没人在她面前提过陆时迁了。
阮七夏看着报纸上的他有些恍惚,明明车里充足的暖气粘在皮肤上温柔地渗透进去,但她仍感觉车窗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沉沉地直落进心里。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广播里的音乐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扩散,退去寂静的潮水。
播完两首歌后阮七夏才回过神来,发现车又转进一个小道,看路线并不是通往她预定好要入住的酒店,心下奇怪,直起身子拍拍苏昭昭的肩膀:“我们要去哪儿?”
苏昭昭一张被Estte Lauder滋润地如玫瑰般娇嫩动人的脸微微侧过来,波光潋滟地投过来一记媚眼:“美人儿,我今天带你去看一场接力电影,就适合你这么文艺的人看,看完电影后再顺便相个亲,说不定就会碰见有缘人呢。”
“别说得我跟滞销货似的好吗,是姐妹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我的法眼。”阮七夏冲着苏昭昭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
“我说让你相亲你敢不去吗?”
阮七夏再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默默待着不敢出声。
尽管对相亲很排斥,阮七夏不能拒绝苏昭昭的心意。
她知道昭昭是好意。
她和苏昭昭相识十几年,分享过所有的起落喜悦和哀愁,久而久之亲密地像是彼此身体里一个不可缺少的器官。
念高中的时候阮七夏读文化课而苏昭昭是艺体生,昭昭高挑漂亮又带着那个年纪张扬的骄傲,有一段时间有个男生追求她,每天在教室前后门各贴上一封给她的情书,两周后的某天苏昭昭认认真真看完情意满满的信,掏出彩笔圈出那句“我想写诗,写雨,写夜的相思,写你,写不出”,然后在下面批注:朱生豪的句子总显得炽热,你前几天抄的徐志摩我也不太喜欢,我更偏爱沈从文的娓娓道来。
才女苏昭昭从此成名,再也没收到过情书。
临近高考时学习太苦,阮七夏给苏昭昭打电话,两个人一个在电话这边哭,另一个在电话那边哭,哭完之后还互相鼓励对方,说以后一定要过更好的生活。
后来她遭遇人生大变故,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也是苏昭昭撑着骄傲的肩膀,紧咬牙拽着她,陪她艰难的度过了那段无望的岁月。
她是阮七夏心底神一般的人,现在她看似过得风光无限,但心里没有说出的苦,阮七夏都懂。
“别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阮七夏明白,苏昭昭再坚强,终究是意难平。
离开宁川几年,阮七夏曾经发誓再也不要回到这个伤心地,可是巡回画展的第一站还是在苏昭昭明里暗里的几次劝说下选择了这里。
阮七夏只当自己是路过,却也明白苏昭昭的心意,昭昭只是想让她留下,风大雨大,这里是家。
还没到电影院苏昭昭的经纪人就给她来了电话,本来和一家杂志约好傍晚拍摄,但因为摄影师要去赶别的场子所以把她的这场拍摄提前到中午。
“欺负老娘牌子小,不是头一回出现这么糟心的事儿了,”苏昭昭恨恨地把手机摔在副驾驶上,“跟在身上绑了个闹钟似的一天24小时随时待命,要不是我喜欢这一行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阮七夏笑道:“让你家大王养着你呗,谁敢给你脸色看啊,”在苏昭昭发飙之前又赶紧安抚,“别生气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把我放电影院门口得了,我看场电影打发时间,下午还得去谈一个签售会的事,晚上约你吃饭。”
苏昭昭很满意她的“识时务”,把阮七夏放在电影院门口冲她抛了个飞吻,潇洒地开车扬长而去。
阮七夏还是第一次听说接力电影。
“路人”是开在宁川的第一家接力电影院,地方不大,倒是实打实的怀旧风格,连窗棂都故意做旧,漆上了岁月感。
最大的那扇窗户前悬着一串风铃,并不精美的样式,看起来好似小时候把从沙子里捡来的贝壳用胶水粘在一起做出的样子,又像是我们童年时都能亲手做出的那串风铃。
只是铃声依旧清脆,晃晃悠悠地从幼时的梦境中划起小舟,停泊于现在的这片河水里。
阮七夏挎着包慢悠悠走着,影院四周摆着应季的盆花,人并不算太多,大部分都坐在休息区等接力的影票。
来看电影的几乎都是年轻人,流程也很简单,选择想看的那场电影自助购票,只是售票机每天每个电影只对外售出一百张票,每张电影票都有一个号码,在观影过程中某一点打动到你就可以离场,然后把电影票送给其他人让他们接着看,并在大厅的服务台处得到一张便利贴,写上编号性别和联系方式,再写出打动你的那个点。
每天的便利贴都会被公示,如果想要认识和你以同一张电影票看电影的人可以自己联系,电影院还别出心裁的推出“恰巧遇见你”的活动,每一天随机抽取一对感动点相同的异性赠送烛光晚餐。
阮七夏买了一张《秒速五厘米》的电影票,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文艺清新的画面还嘲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有一颗少女心,可随着情节展开却觉得鼻子酸涩。
电影里贵树无奈地蹲靠在门后和明里打电话,明里告诉他自己不得不转学,夜幕低垂,她孤独地站在电话亭里边解释边掉眼泪,远处的灯光轻轻拥住她的肩膀。
他难过地垂下头,连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能说。
贵树那一刻的内心独白响起来:听筒压得我耳朵很痛,我深深地感受到,在电话的那边明里伤心的心情,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周围的低声说笑成了悠远的背景音,阮七夏伸手按住眼睛,滚烫的泪水掉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事情其实不是某件事你做不到,而是你什么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