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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贰 ...

  •   《绮思》

      是日,渝之自王闻二家的订婚典礼离席。

      那一日恰逢礼拜日,前来应邀的虽非全部,但门庭若市——如思自是不会出席的,他要独自往返。偏是想到这里尚不罢休,渝之颔首,左食指反复摩挲着不是自己挑的那枚银袖扣,某个太过于精致的西洋字母。

      渝之先见过了新人。以及贺词,敬酒。好在他与闻王二家都不算熟悉——非要沾亲带故的话,只有新娘的眉眼之间,能看出几分出于血缘的天然的似曾相识。但这点有限的亲切,不足以撺弄渝之搅进草坪上那群少男少女们玩的交谊舞。

      渝之端着香槟逃至一隅。这一次本是他与几乎全部的留学时同学们再聚,实属归国后的第一次。渝之并不觉得惬意。别人来寒暄,他有很多不能、也不知从何说,只能举起杯盏佯装吃茶,敷衍而过——

      陈先生毕竟是读书人。陈先生果然是读书人。陈先生奈何是读书人。

      旁人如此为他解围道。渝之亦这般念念着,自欺且欺人。读书人三字,仿佛是一张护身符,把一切邪魔歪道都避开去。然而他也确是这般定义如思的。偏是遮掩得这样好,渝之倒又直觉陌生人都是来探他口风的。他怕是醉了。

      渝之这厢里灌了许多杯的喜茶,好不索然。订婚典礼亦然。闻家主张西化,家里又与洋人传教士常来往,撺掇着一家无人笃信的去大教堂正礼。王家自然是不允。如此纷扰的细枝末节更是不可以胜计。

      两家皆是不肯妥协的硬茬,结果造就了当下这穿西装的挽着倒大袖的,裹长衫在沙发椅上端着一副架子,倒也实在是泾渭互犯得紧。

      上席危坐的是王家的老爷子。那一位自存在已带强烈传奇色彩,足够令人称道:先帝三十年庚戌科的进士,以病致仕;熟谙考据训诂,旁及诸子学,乃至诗词戏曲。皓首穷经,黄发不怠。

      渝之并不靠近。只见他戴着深涅螭纹六块玉[1],镶着八瓣银丝红玛瑙帽正,身著团鹤青缎的大襟马褂。精神矍铄,不怒自威。膝边倚有九尺灵寿杖,是御赐之物。无人不识,渝之亦不可能例外。

      何况那位的亲孙正呆在自己公寓里,连那烫金的邀请函都未必知道丢去了何处。他的这一份,何尝不是王家施予的。

      他宁可与闻鸿请辞。恰巧此时孝先随闻渡经过,眼尖地就要来朝他而来。深恐其鸿鹄之志,渝之疾转身,一侧却是因宣讲福音的教士而形成的包圈。那些更令人神之乌之的东西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趁他们二人挤过传教士而来的空隙,渝之放弃了三思,快步到王家的老先生面前,端正吃了一礼。这一番实属兀自讨嫌了。於余光里,他确定那二人不再前来。

      王老爷子只是接在手上,并没有看。站在其身后侍奉的一少年斟了一杯新茶,恭敬奉上。他低头屏息,恰是断了与老先生投来的不必言说之目光的接触,却躲不过芒刺在背。

      既搅和到这里,已是与如思针锋相对的后果了。本以为如思是因一己之见而愚蠢地选择出走,自己难逃一顿连带之祸,但见此亲疏之别,可想手心手背是不一样的。渝之本该是怀着不可同流的自诩态度,这时却忽而愠怍了。

      他看上去本是这样的恳悫而涩讷。

      渝之于私心里自然偏向如思,虽说渝之对王家的冷蔑也来源于此。之后再与老先生的答询,他依礼敷衍过去。横竖料其在这种场面上也得藏着掖着,总不至于明白问他道「格小赤佬没捏阿索」[2]。虽然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终究王老爷子也不曾问起。平心而论,他若与闻鸿的辞别实是轻巧了。

      渝之零零总总挑了些顺遂吉祥来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左右不过谢了王家的锡予,虽不得已孤身赴宴,还望千万海涵。这番话便是落到有心的旁人耳中也难窥出个中蹊跷。他还打算编排些话来暗示自己身系不便、抱憾告辞。只是许久仍不闻堂上回复一词。四围的私语几乎要将他埋没。

      他抬眼。一粉衣女童从旁偎在王老爷子的肩上。渝之见她附耳窸窣了几句,老爷子虽面露不豫,片刻后像是叹息,或是勉强表示应允。

      渝之直觉与自己有关,然而这样的有关实在太泛泛。他又不知为何竟感到这定是和如思有脱不去的干系。

      这样想来渝之反而愈发地挺直,断不能让人看轻分毫的。他很是尽力着。渝之未尝听他提及过家中亲眷,自己虽被迫商谈了不少,但也没有告之于如思。江南王家是一方的大族,太多内里如思洞悉不了,更不论渝之这一介外人。

      便是能窥测其中一二,也止步于一二罢。

      渝之躬身向后退两步。另有一女郎在旁立着,削肩颈长,过肩齐发。起先他倒不察,临近了才有所觉,面上却是未察依旧。她衣着时兴的紫罗兰洋装,胸前堆着的大朵蕾丝显得不合时宜了。偏偏那凤眼猝尔觑了他一瞬,波光流转间。渝之低眉。

      仿佛里,渝之听见她抿嘴笑了一下。细细想来,反倒是他糊涂了,既已抿嘴,又如何能够听见银铃之音。

      闻渡顺着他收不回来的目光,莞尔:「那位是他的堂妹。那位是他的未婚妻。」

      他本可径自离去。

      这样想来渝之反而愈发地挺直,断不能让人看轻分毫的。他很是尽力着。渝之未尝听他提及过家中亲眷,自己虽被迫商谈了不少,但也没有告之于如思。江南王家是一方的大族,太多内里如思洞悉不了,更不论渝之这一介外人。

      便是能窥测其中一二,也止步于一二罢。

      渝之未尝掩饰过自己的某些部分,但倘若他有心不主动提及,别人也不会知晓:于年幼和家人搬去他乡旅居,继而求学,多年后成人回国,已是无所牵绊的畸零之人。

      起初都无法开口说一句完整的国语,如今除此之外,便也是全然的忘却了。

      他的血液、他的归属,一并他深埋心底的深切烙印,无不在时刻提醒他为何在此,在此如何,如何之馀绝不可如何。渝之无法再深想。

      却终究躲不过。甄庠应该没有多言,闻渡颇不放心地来回道他切记入社一事。渝之暗悔,这个甄庠如何没有多言。结社一事他本就没放心上,只当是那一帮后生闲来无事的消遣,不想至今却不曾息止。年初,胶济之事已起哗然[3]。而今随舆论之左右,倒像是可恨他们自己卷入不够。

      他惟愿让人以为自己未曾涉足其中,避之犹恐不及。可眼下情形,临了了,自己亦不可避之太急。佯装无事的闲适神色,渝之正了袖扣和领带,只有步伐中漏出几分飘浮,克制地向门外去
      。
      理查德饭店前是维多利亚大道,车如流水。他本想徒步,然而门口热忱以待的东洋车速至,已有人拎着旗袍上去了,他也如此效仿登车。骑虎后,这才暗自遍生悔意,叹着气,且说:「去——去圣母院路」。

      拉车的小伙有一对大圆眼,听这话,抬了抬短粗的眉毛,似不信。但不等渝之再问,他就利飕地跑了起来,两腿先后如蒲扇般。

      渝之见他绕路,像是为了避开拥堵,所以也就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小伙不忘客套,渝之却不接茬。他仿佛是有不得了的棘手之事要在此时思量。一时也就静了。

      这一路颇为顺畅。他再无可抱怨的了。

      还没到培尔金路,行人渐稀。渝之却忽而转了性子,连唤好几声,即刻就要拉车的小伙就此停下。

      临走前,渝之很不刻意地塞过去一整枚银元[4]。起初小伙推辞着不敢要,怎奈之前也没有讲定下价钱。渝之颇不擅长推让还讨之道,然而旁人眼里的他倒很是不耐烦,冷哼一声走远了。

      白捡了便宜的小伙咋咋舌,也不管有无需客,挂上空车掉头就往回奔去。

      渝之又这般继续走下去,想,自己原也不过是这样走下去罢。

      他落了表,单看天色,想来江畔夜景还迟得很。渝之不急。本可以穿行过馬恩公园,思及那枚洋钿,却又就此打消了念头。不自觉往家的方向踱去的渝之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在微笑。合适他几已习惯这二点一线的乏味——

      这多可怖!

      渝之路过老老少少的人,路过形形色色的店。这沿路的碎语与招牌皆于他的耳边眼中滑着舞步曼丽而过。不自觉往家的方向踱去的渝之正在微微笑着,自己丝毫不察。是了,一切的美好都在迎面走来。他颌首,不曾回头。

      他继续走了许久,后才回神过来,看看身处哪条街。像是过了岔路,无心里竟拐回了大道,吆喝的、谈天的和鸣笛的交织着烦扰他的思绪。他忽而于耳畔抓住了什么,顿步。

      街对面大多是小吃、糖果以及琳琅满目的各色糕点,有着诱人的廉价,比那时鲜的水果摊更受年轻人的青睐。横竖不过是些解馋的小玩意儿,多吃了还黏牙。渝之的口味清淡,向来不愿沾染,只是偶有吃不上饭的时候用来垫饥的。

      偏偏如思是未褪孩子心性的,对这些色彩缤纷的东西难以抗拒。他听闻如思自幼便有胃病,对营养的摄入亟待留意,但却挑食得可以,还要偷吃,害得渝之担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譬如,某一回乡的伙伴为渝之带来伴手礼,其中有一端方盒的合川桃片,渝之还没有尝到味道,倒被他吃了个精光。

      他想,偏偏又是如思。

      后续如何他是记不清了。如思自然无谓改正,他可从不会是二人之间率先能够退让半步的主。渝之多半知会于默默里和自己斗争一番,也就随他去罢。反正他总是有数不清的理由为如思纵容,实在忍无可忍之后,也不过是继续再一轮的忍下去罢。

      渝之是太过令人遂愿的人了,乃至颇有唾面自干之意。他生受十多年的教育,囿于「斯文」二字,终是难以发作。出于该词的后二字,他对如思則更是尽心、难以怪责一二。渝之只愿当这等动机也属于礼节的某一部分,百般掩护,惟恐被如思由此引出半分歧意。

      他倒是不怕被取笑说是欲盖弥彰。

      他记得那一日自己包了许多。白的奶油,深的焦糖,金锡纸里包着块状的甜巧克力。于自己固然没意思,但是如思很看重它。渝之掏钱付账时是轻飘飘的,简直深陷恍惚不自拔,夹着鼓囊囊的包晃悠回去了。他依旧思考的很是深刻,只因为真不知道该如何给那人,事关重大,不得不三思,讨的是欢心,还需不动声色,最好成为日常的那部分。

      他倒是迂了。便是弄些小玩意儿去讨如思欢心,一两回就罢,如何可能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然而如此时期的人怎会看清天长地久不存在;相反的,直到海枯石烂都不为过。他倒自觉清醒着呢。

      渝之这一路极为艰难的。大抵是最近又不得安生了。在人流中,四周所见的皆不过是熙熙攘攘,不知怎地,耳边一记轻声闷哼,血腥味翻涌而上。

      渝之这才猛地回过头,身侧一人软瘫倒地。围观的脚步于慌乱里顿留了只片刻,陡转更急促的轰然骚乱。渝之也只好被动地顺势而走,踩与被踩都已不计其数,竟已不记得痛感。

      他持续有旁观者的瞬间空白。那慌乱下的恐惧与迷茫却是他缺失的,感受不到,只好于被动里接受。渝之步伐迅疾,没多久便走散了。赶着赶着,恍惚里总有几分的不对劲。此时他既已无法折返。发生在租界上的某些事,虽不是无缝的鸡蛋,但由洋人经手,恐或是不了了之罢。

      想着,他更是匆匆忙忙地往回赶去,顾不得狼狈。纸袋里的饼干怕是都已成了齑粉,不知被踩去了哪里。

      渝之只好于姑妄里思量着,毕竟要挑些还没讲过的、足够尽兴的话题,竭力翻出点儿乐子来吸引如思的注意力。无论是席间还是路上,都不必提及。偏是如此顺手拈来的搪塞,这一路下来自己已反复咀嚼了太多,一个接一个,简直可以编排得天衣无缝。他们二人都避去了许多的,诸如王家,三民五权,又或是眼下浙苏皖等伍省的难测局势——皆自孙先生于京溘然长辞。

      值此天愁地暗、风诡云谲之际,渝之几乎已避无可避。年前他受引荐,参加高等文官考试,成绩中规中矩,可幸的是后台够硬。王家未必直面出手干预了此事,但其中总不免几分的干涉,便是这点错克事情,就足够渝之生受不了了。

      予他机会的是素有交集的夏大教授,本意是要婉言谢绝的,但既在此局中,这一切早已难被他个人意愿所掌控。渝之便按着轨迹慢慢随着人流移动,或急或缓,一点私念都不必存的,更无需要寄托无限的希望在未来。

      渝之想,总是自己常常置自己于临渊的窘境中,便是摔死在前一秒的绮思里,也是他应得的。

      渝之未尝掩饰过自己的某些部分,但倘若他有心不主动提及,别人也不会知晓。于年幼和家人搬去他乡旅居,继而求学,多年后成人回国,已是无所牵绊的畸零之人。

      他的血液、他的归属,一并他深埋心底的深切烙印,无不在时刻提醒他为何在此,在此如何,如何之馀绝不可如何。

      这仿佛不真实的生活逐渐露出了狰狞笑意。

      渝之自是做好万全准备的,如梦幻泡影,但那一切本当与他与如思竟是绝缘的。至此,也就没有再细细思索下去了,只因他已见到了一抹再难熟悉的紫罗兰。

      渝之顿足于巷口,面上颇有几分冷意。四目相对之下,颇为于礼不符。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才刚承了那家子的人情,非要就地利滚利地报答。渝之直觉王家老爷子的坐镇未免太过于其是,半强迫性地令这一随性和乐的场面生硬拘谨起来,反正谅他们这些做后生的不敢缺席,尤其是王家的如字辈。

      可笑终一例外。

      只是他不曾料想这一日之中竟会如此有幸,没完没了,回家前还要被这群姓王的纠缠着。每每到了这时,他却是仿佛不知家中的那个姓什么了。他又不是不知如思究竟是何方神圣,甚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到底请来的是何方神圣,或者说,是何方的妖孽。

      如思上前接过原本就是他的西装,多望了他和她一眼,只道:「木莲呢?你走之前忘记留给我罢。」渝之摇摇头:「给您冰镇着呢。」他也不回他,走上楼梯口,却见那二人还戳在了原地,抛下一个高高在上的笑,生怕有谁还能忘了自己存在一般。

      渝之从不会恼,压低声音:「嗳,他素来如此秉性。您若有什么不放心的,请讲。」

      巷子内素来不曾像这般静悄悄的,尽头有一虎皮花斑的老猫在檐上踱着,觉察她甚是眼生,蹿开。从始至终,属她的兴致再好不过,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比不下他垂手站在楼梯前,还捏着牛皮纸袋的一角,向一晚辈垂眉顺目地小心试探。那晚辈竟也无不适用地生受了:「思从小就是这一副脾气,谁晓得,到今么了也没改。」

      二人一递一声地慢慢讲着。渝之暗自觉得好笑又不敢,紫小姐与他咬得紧,倒像攀比了。他分明是老实可怜见的,心善,甚至于烂好人。他换只手攥着袋子,盯着地面,无不适意,淡淡里谈着「王同学」。他哪里能敢与他有什么同窗缘,便是有过,也被挥霍尽了。

      渝之大抵能摸清对方的来意,至于在人情往来上,如思都是糊涂账,不求甚久,最终都揽成了自己的不是。

      他平素不留心异性,但是能震住如思的无非也就那几个,一来是他的阿姆,再有就是被亏欠的。渝之几乎笑出声,极力木讷着,可依旧咳嗽一声,还是打断了她兀自的言语。紫小姐挑眉,一时不明他双目熠熠地要与自己说什么;她俨然端着主人翁的架子,名正言顺,自然比渝之高一等。渝之这一刻恍了神,复又即可垂下眼。这一举动落在这位的眼中,自当他偃旗息鼓了,她便放软了言语,倒露出小女儿之态。

      结局还是渝之拖着步子回到楼上,犹豫,最后问他:「你的未婚妻接你回家去?」

      如思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渝之笑对:「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她要是不能把你接回家去,你把我的钥匙给我。」如思与他隔着纱门:「我把你的钥匙给你做什么,你转头下去给她?」渝之微笑。

      「我的思,你怎么能这样不理解我。不如,你开门,把我一并锁进去了罢。」

      如思忽而笑了:「是她叫你来怄我,还是你自己编出来的说词?」渝之道:「我怄你作甚么?又不是别人的未婚妻找别人。」

      如思得意洋洋,把本来就虚扣着的老锁头撂下了手,自言自语般说:「到底是没学过修辞的——装个花头都装不像,前言搭不上后句,漏得跟筛子似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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