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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惊 明知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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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次日一早又要赶路,本该早早就坐休息,可是强躺到半夜去,翻来覆去的仍是不能入睡,闻着空气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索性披了一件绣段罩衫,也不系缭袢,直接光着脚,悄悄地走入院子。走过小遥身边,听见些微的鼾声,果然是个万事不愁的孩子,睡得如此沉。
客栈的主人别有情致,古柏、紫藤都是年久的植物,相互支撑着,紫藤倚着柏树盘上近处树枝,夜风习习,紫藤花枝随风荡漾,恍如一盘珠帘垂落在眼前,别有一番风趣。我坐在树下石头桌子上,蜷腿把头埋在膝头。这样的夜色,温冷柔和的月光,我只想在这里静默。
“伤凤城仙子,别来千里重行行。又记得、临歧泪眼,湿莲脸盈盈。消凝。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银屏。想媚容、耿耿无眠,屈指已算回程。相萦。空万般思忆,争如归去睹倾城。”
静夜中,萧声阵阵,尚未别离,已经相思。云殇,明知不可为,你又何苦难为自己。我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魂魄,短短数月,已经让你揪心牵挂了么?
我不想去寻找乐声的源头,近旁也好,远离也罢,于我,都是一样的。心头那一丝丝的痛,是因为别离?抑或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而不安?我不想懂。既然明白道理,就让这不知名的情绪永埋心头吧。
萧声渐逝,隐约觉着身后有衣衫瑟梭的声音,我没有抬头。“怎么不去睡?很晚了,也是不能入眠么?”抬头看月色,天边淡淡的云映着月影,照在桌前的垂枝上,散着荼蘼一般的影子。
没有等回答,我径自继续说着:“我给你唱首歌可好?”
“出鞘剑杀气荡,风起无月的战场。千军万马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
儿女情,前世帐。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美人泪断人肠,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绝别诗,两三行。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
绝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一首诀别诗被我唱的支离破碎,生死离别,就在这夜里、在我口中轻声吟唱。泪水终于禁不住破了堤,滚滚的落下面颊,砰然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可闻。我昂首向着星空:“星空这么美……你莫要为了一个女人断送了前程……”卡拉一声,暗处竹箫断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几乎撕破人的心魂。我心里一惊,倏地回头,月色中修长身影卓然而立,却不是云殇。
那人的眼光停留在月上,低眉看我,嘴角弓了弓,道:“你的歌,很别致。哪里学来的?”他目色中透着笑意,我却感到不知原因的寒冷。后脊一寒,我厉声问:“你是谁,从哪里进来我的宅院?”
“你的宅院?这是客栈。何来你的宅院?”他眼眉中有着戏弄得味道。我黯然,对,何来我的宅院,在这里,恐怕我连家也是没有的。属于我的,只剩这一具不知来由的、神秘的躯体。我自嘲的笑笑,抬眼细细的打量他。
英眉,挺鼻,眼眸灿若星辰,身姿修长卓然。应该是被女人倾慕的对象吧,那眉宇中透露着霸气的自信,眼角却泄露着孤寂。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在这里。我一下子醒过来,从石桌上一跃而下。戒备起来,“你是谁?这家客栈是被我们包下来的。外人不可能进得来。”
我回身张望,云殇不是就在附近么?严青他们哪些侍从呢?难道夜深了,就这般没有防卫了么?不可能,他们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外人进来了。不对!那香气!从我进了院子,就没有了!小遥平时睡得沉,不可能青慈也是。那定是迷香!
我脑中激灵了一下,那么说……这个人是……采花贼?我刚要找身边可以防身的物件,那人却背向我坐在石凳上。半晌无语。
我悄声向后退去,我得找个什么东西,这个男人如果忽然扑上来,我可不能予与予求。那人忽然又说:“先别走,给我唱个别的曲子吧,刚才那首太伤感。”我足下一滞,心说反正也不是唱给你听的。正在想说些什么应对才能不让这个人野性大发。那人回首看看我,眉头蹙起来,“你怎么不穿鞋?”语气中的眼里有着不容置疑。
“我……愿意!”我一挺胸脯,一副你管不着的样子。他却挑了挑眉头,低头看着我的脚道:“愿意?愿意这样让男人看你?”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里,女人裸着脚让人看到,诤如让人看到身体一般,女人便失了德行。我有些心虚,把脚缩回披风里。那人不言也不再动,我又默默向身后退去。
“我让你害怕了么?”他忽然站起来,眼眸在月光烁烁放光,让我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是,我是害怕。你这人深夜跑到女人家住的院落里,又偷听人唱歌。还有,”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你不知道君子非礼勿视的道理么?”我坦白的回他。
“女人家?你才多大,几岁的幼齿说这样的话?”他笑笑,拍拍身边的石凳,“如果睡不着,就先坐这。我不会伤害你。”
“说我是幼齿?你刚才还在偷听幼齿唱歌!”我坐过去,“我才不怕你。”
“刚说怕,现在又嘴硬说不怕。”他从袖里掏出一支短短的笙管来,笙管发散着盈盈绿光。
“这是什么?笙么?我没有见过这么小的。”
“是‘口铉’,你不唱歌么?”他手指轻轻按在那支“口铉”上,拨动簧片,乐器震荡,声音别有一种异域的风情,曲调竟然是那首诀别诗。
“你很厉害。”我赞叹,我一辈子也不能这样听听就能记住曲子。
“你很特别。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你这样问我的名字很没有礼貌哎,你该说,‘小姐,我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名字么?’”他的音乐让我对他好感大增。
“你的夸奖也很没有礼貌。什么叫‘厉害’?你不觉得我文华出众,过耳不忘么?”他笑,眉头忽然舒展,愈显的剑眉俊秀。“小姐,我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名字么?”他的笑容温和亲切,把我的戒备在这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贝妮。”轻声说出我的名字,我也含着盈盈笑意回望着他,丝毫不脸红我的谎言。
“贝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你的名字倒是……很有新意。”他略略思索了一下说。
我头一个反应就是,拜托,不要这么有学问好不好。说的这么快,我胡诹的名字,竟然也可以咏诵成诗。
“不是,就是小妮子的意思。家父只是觉得起这样的名字,孩子会健康成长。”我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接着解释,“就是小女孩的意思。你不懂么?”
“我不懂?”他又笑,“你是第一个会批评我不懂的人。”
我瞪着他看,觉得他笑得那一瞬间,似乎就有桃之夭夭的感觉,那种和夜色不合宜的明媚,我心里隐约感觉,这个人,一定好寂寞。
“你迷上我了?”他看我眼睛眨也不眨望着他,遂问我,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他的表情却看起来认真又充满威严。
“你平时一定很凶,我猜你很少有朋友。”看着他拧起眉,我一丝坏笑,“所以这么美丽的夜晚你才会形单影只,没有人暖床。”
“没人暖床?”他嘴角笑意愈加深了,仿佛自嘲。“为什么说我凶?”
“你等着。”我跑回房间,拿了一支毛笔,一碗清水。
回到院子,仍旧是没有穿鞋,那人深深看我,仿若欣慰。我用毛笔就着清水,在石头桌子上面画了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眉毛的地方对着划了两个大大的√,嘴巴画了∽的符号。
我一边画,一边说着: “你看你的眼睛,这么大这么漂亮,可是你说话的时候啊,就是这样!”
“我有这么丑吗?”他看着我作的“画”。
“就是啊!所以你应该常常笑才对,我猜你平时不怎么笑吧?你就是平时太严肃了,才没有朋友。可是你这么帅哦!总会有很多女人倾慕的吧?”我咽了咽口水,“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黄九。”他想都不想。
“你父母怎么有那么多的孩子,就1.2.3.4.5.6……这样一直排下来啊,倒是简单。”我哼了哼,我怎么会相信他真的就叫这个名字。我能作假,他也能。
“是,是很简单。”他又笑,“我前面5个哥哥,三个姐姐,后面还有2个弟弟,3个妹妹。哥哥有两个已经殁了。”
“啊”我惊了一下,下意识一捂嘴,“对不起。”
“为什么?”他看我迷惑于他的问题,又问“为什么对不起?”
“我不该这样说的。”我低声答,看他神色毫不悲伤、目光夹杂着冰寒,脑中瞬间反应过来什么,好像很快就能解开那个结……我甩了甩头,很快换了话题:“黄九,你不觉得,你的名字……呵呵……”我忍不住低头笑起来,“很像小狗的名字吗……”
“是吗?我自己倒不觉得。”我看我笑得不可抑制,甚至蹲下身子,遂问我“真的这么好笑么?”
我一个人笑得冷了场,有些尴尬。敛了笑容,又正色说他:“我该回去睡了,你也赶快回去吧。太晚了,明天我还要赶路的。”转身要离开。
他叫住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我心里一慌,我扯得谎被他看出来了么?转念一想,回答:“深夜还不能睡觉的,只有伺候人的命苦丫头,还能是谁?”
我速速的走回屋子,踏进门槛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下,黄九站在原地,凝视着我的身影,动也不动。我不敢多看,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