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BOY》薛定鄂猫

6、第五章 天使

　　一百元，阿人以前只有远远见过，亲自拿在手里，这还是第一次。
　　从小阿人就知道自己很能打，也知道自己很穷。

　　自从他能够独立进城区玩耍开始，他就打败过很多人。有的是他同龄或者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有的是大他几轮的成人。发展到后来，即使是好几个手头有凶器的老油条，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发现家里越来越穷。

　　尽管他力气大，跑的快，跳得高。

　　可是这些优势只能帮他把人尽快放倒，充其量换得一两声感谢，而他的经济状况却没有任何好转。

　　他帮别人解决掉麻烦，但却不能伸手要报酬，只要他一开口，就会被当成犯人的同伙。

　　这时的苦主刚刚亲身体验了犯人的暴力，知道惹不起正主。而一个没有动过他们的，八九岁的孩子，他们不怕，大不了再多挨一顿而已。

　　阿人不想动他们，因为怕他们承受不起。

　　更何况爷爷从小就一直告诫他，滥用暴力是不对的。

　　于是阿人大部分时候都是空忙一场，不但得不到钱，有时还会把衣服弄得更脏更破，毕竟那些抢劫的家伙对他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他始终只能越来越穷。

　　所以到了后来，他说“一百元”的时候，通常只是出于习惯。爷爷编的那些课本里有写过，做人要坚持原则。帮助他人是阿人的原则，收取相应的报酬也是——因为课本里还说，做人不能不劳而获。

　　他坚持了很多次，失望了很多次，直到今天。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得到认同。

　　这感觉真的很好，尽管这时的他甚至还不懂得分辨钞票的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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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叶现在的感觉却非常不好。

　　她不像妈妈，每次只要有慈善义工或者类似的事情做就会很开心。

　　她也不像眼前这帮穷困潦倒的人，每天只要有面包和热汤也会很开心。

　　她只有六岁，有严厉的爷爷美丽的妈妈袒护她的姐姐和漂亮衣服。平时身后经常跟着几个小男生，有时也有大人，不过通常过不了保镖那关。

　　可她只想要个王子，就是童话里那种，即使他没有玻璃鞋和白马。即使衣服破了点鞋子脏了点头发长了点……

　　即使王子没有城堡，住在破旧的木屋里，爷爷是哑巴，整天看不见他的人影。

　　哦不对，最后这条不可以。小叶是为了见他才悄悄说服妈妈来这里，偷偷抛下姐姐一个人受爸爸的教育，到这个破烂的村落给每个人搬面包——怎么能空忙一场呢？

　　跟妈妈在这里当义工已经好几天了，可到目前为止一共才见过王子三次。这其中还包括银行门口远远望见的背影，以及桥头的匆匆一瞥。

　　眼看又要到晚上回家时间了，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真是的。今天来领取食物的人比往常多很多，大概是几天来的免费发放已经传播开了吧。可王子却只是在扶住跌倒的自己那天出现过一次而已。

　　不自觉地，小叶又悄悄跑到某个木屋门前张望，可映入视线的永远只有那把花白的大胡子。那是王子的爷爷，不会说话却能听得见，还能读报纸。更会打手势说王子进城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被爷爷发现了，只好找个借口说今天的食物不够了，问王子为什么还不回来，如果领不到怎么办。聪明的老爷爷微笑着指了指她，又做了一个放到一边的手势。小叶看懂了那些手势，却没有看懂那个微笑。

　　这个老爷爷好像很聪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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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村口。

　　如往日般在此处无聊的邻居们同他打着招呼，“怎么，又做赔本生意了么？”

　　阿人的回答也照旧有气无力，“没办法，他们总说我是同谋。”

　　“该不会是因为你开价太高了吧？”伴随着一阵哄笑声。

　　“一百元而已，这点钱对城里人算什么？”

　　“傻瓜，太多了！你知道一百元可以买多少馒头了么？”

　　阿人分辨得出那些笑声的含义，他的脸色越发不爽起来。“我需要钱！我先帮了人才要报酬，有什么不对？”

　　笑声愈发响亮起来了。“哈哈哈哈，有道理。别说一百，一千块他们都拿的出，只不过不想给你而已。可是你整天这么牺牲拿饭的时间，却总是得不到回报，实在……”

　　“啊？！”这的确是双重打击，尤其是当阿人跑到目的地，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的时候。“啧，又是这么倒霉。”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无比美好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你好。虽然已经凉了，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是一个手捧面包和罐装牛奶的美丽小天使，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直到阿人就近找了个台阶席地而坐，转眼便消灭掉大半个面包的时候，还是没有想起自己何时与眼前这个小姑娘照过面，而对方在自己吃东西这段时间里也一直低着头坐在自己旁边，脸上红红的，呼吸有点急促，倒像是课本里描述的感冒症状。

　　当小叶第二十三次把背在身后的双手转至身前交握的时候，阿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发烧了么？”

　　“嗯？”这个话题显然出乎女孩的预料，因此尽管她第一时间转过头来，却接不下去，双手更是不自觉地握紧了些。于是，右手上的绷带便愈发显眼了。

　　“或者，是你的这只手不太对劲？”腮帮里还在进行着激烈的咀嚼动作，声音也有点含混不清。

　　“没，没什么啊……”

　　男孩则显然不这么认为，“你看，我也是。从小爷爷就叫我把手包起来。”他伸出缠着若干布条的左手，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你看……你也有这种东西吧？天使光环。”

　　那是一道圆环状的东西，好像肉瘤，又好像疤痕。在阿人小小的手背上分外显眼。

　　小叶的脸更红了，甚至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继续往阿人那边看。“天使光环？”

　　“是爷爷告诉我的啦，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你知道么？”

　　“我……我不知道。今天帮忙的时候，不小心被汤……”

　　阿人的脸上不禁涌出一片失望之色，随即又被小小的轻视所取代。“受伤么？应该没什么了不起吧？那种东西，有时连舔一下都不用，十几分钟就应该完全痊愈的么。爷爷的课本里说过，那是人类具备的基本复原能力。”

　　女孩明显被这从未听说过的奇谈怪论打动了，两只眼睛蹬得圆圆的，红透了的脸上此刻满是尊敬的表情。“好，好厉害……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也听不懂……”

　　“爷爷才更厉害，这些全都是他教给我的。”

　　“恩，他也告诉过我不少东西呢！都是和你有关的！”小叶不自觉地附和道，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语病。

　　阿人倒听得很清楚，眼角明显吊了起来，“为什么？和我，有关？”

　　“啊……不止是爷爷，其实更多是这里的大叔们讲的。你……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呢！”

　　似乎鼓足勇气才喊出这句，声音落下的同时，害羞的小女孩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什么？”

　　“你应该每天都在帮助有困难的人吧？惩罚犯罪的工作很了不起吧？”

　　“我只是为了钱而已。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是很正常的工作。”阿人的视线移开了，目光也不时地扫向脚边的地面。这种感觉是什么？心虚么。

　　“电视里的英雄都是这样说的呢！”（王子们也是）

　　“这……”男孩的脸也难得红了，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没几秒钟，阿人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只见他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冲着小叶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对不起，今天你给了我食物，我却没有钱。只有这样表示感谢。”

　　女孩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听清楚之后，白生生的小手拼命地摇了起来，“那些本来就是不要钱的，何况……”

　　她的话显然被直接打断了。“总之，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的话，我一定会免费帮助你！”

　　“真的么？”

　　“当然！”站在台阶上，显得居高临下的男孩向对方伸出了右手，“这是我的承诺！”

　　“恩，好的！”小叶微笑着伸手回应。

　　再度看到女孩右手上的绷带，阿人暗骂了自己一句，便迅速地改为伸出左手。“抱歉，我忘记了。”

　　这个小小的体贴让女孩略微愣了一下，本来已经渐趋正常的脸色再度泛红。然而，她还是坚定地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和那天使光环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于是，男孩在简单的告别之后，飞快地跃下台阶向家跑去。而小叶也慢慢走向妈妈的车。早已经有张笑脸等在那里。

　　“小叶，见到你的王子了么？”

　　“嗯!”女孩用力地点头，“不过，他不是王子……”

　　仿佛眼前再度出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叶的声音满是快乐和坚定。

　　“那个男孩……他是……”

　　“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