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PrincesSophie

9、街市

　　“教授布置的练习都已经做完了？”明彦进藤子的房间时，看到她正开着聊天室的窗口。
　　藤子点点头。
　　窗外阴雨绵绵，已经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放晴了，人的心情也会随着低落。
　　“要不要喝点什么？”藤子说道，“我下楼去拿上来。”
　　再回来的时候，明彦正翻阅着茶几上的一本莫奈的画集，他顺口问了一声：“什么时候考试？”
　　“圣诞节之前，19号就全部考完了。”藤子回答道，把红茶递给他。
　　聊天室的提示音响个不停，藤子索性把它关了。
　　“你也喜欢去那个聊天室？”明彦觉得那个提示音有些耳熟。
　　“啊，偶尔去看看吧，因为那里人很多。觉得无聊的时候，说不定能碰到有趣的人。”藤子把果汁打开了，倒了一杯。
　　明彦放下手中的画册，看着窗外。天空是铅色的，灰暗无光。雨水从屋檐落下来，不停地落下来。
　　“你相信那些人说的话吗？”明彦问。
　　藤子不太明白明彦究竟在想什么，她偏着头说：“不算太相信吧。有些人总是说着一些大道理，其实他们并不能了解你的真实处境，所以基本上可以说是敷衍了事，毕竟他们也不会对自己的话负责。——啊，或许能够碰见知心的朋友，但是实在是少数。”
　　“我啊，曾经相信过一个人，——甚至，是恋爱了也说不准。结果还是被背叛了。”明彦有些自嘲地说，“可能，你说的才是正确的，能够信守承诺，对自己的话负责的人，一个也没有。”
　　藤子接不上话，因为她实在不了解明彦在诉说什么。她只是在心里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个故事的轮廓，但是那些线条终究是模糊的，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
　　“我曾经遇到的那个人，和你有同样的名字，就在这个聊天室。”明彦喝完杯子里的红茶，拍拍藤子的脑袋，“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那么刻薄，——大概我把你当成那个人了，——真是对不起呢。”
　　明彦出去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藤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圣诞节就要到了。
　　虽然已经没有下雨，但是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藤子把围巾又拉起来一点。
　　沿着街道向车站走着，藤子好奇地看着店铺门口花花绿绿的装饰物。有的店铺为了吸引客人，在门口摆放了巨大的圣诞树，店员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引得路过的小孩子们驻足。
　　这是自己第一次过真正意义上的圣诞节。想到过去在孤儿院的日子，一到节日就会到社区教会表演，相比之下，那些能够驻足观望的孩子有多幸福！
　　藤子突然感到鼻子那里一阵发酸。
　　“真是像个傻瓜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藤子回过头。
　　——居然又是千岛。
　　“真巧啊，在这里遇见。”
　　“啊，正好在附近办事，就想顺便来逛一逛。——没有车来接吗？”
　　“我自己说不用来接的，还是坐电车比较有趣，可以沿着河川一直走。”
　　“今天没有课了吗？”
　　“刚才考完了最后一门考试，现在，已经放假了。”
　　千岛看看手表，时间还早。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藤子，说：“那么，一起庆祝一下吧。”

　　沿着河川缓缓而行，千岛还是像平时一样，并没有太多的言语。他有意放慢自己的速度，藤子走在他的身边，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原来，在步行的时候看到的河川，和在电车上见到的河川，是不同的。
　　相比刚才的商业街，这个街区要安静一些，安静得连风的声音都听得见，那声音淡得几乎透明，听起来像遥远地方有许多人在唱歌，圣洁而温暖。
　　一片梧桐叶从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起舞，和风一起起舞。终于感到累了，于是落下来，落下来，落在流水上，然后，开始一段全新的旅行。
　　“果然，坐电车回家比较有趣。”千岛看了看身边的藤子，笑道。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藤子被门口电子游戏的声音吸引了。
　　“等一等，雨宫哥哥。”藤子狡黠地看了看抓娃娃机，“我有一直想要的东西。”
　　结果，三次都失败了。
　　“刚才说那样的话，我还以为你很擅长玩这个。”千岛投了一个硬币，“这次，轮到我玩了。”
　　他安静地操作着那个把手，向左，再向前，又向左。
　　那个棉花糖造型的挂件，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一样，一下就被抓到了。
　　“给你，圣诞礼物。”千岛把那个挂件在藤子眼前晃了晃。
　　藤子喜欢他这个样子，总是不动声色，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是却能够很轻易地解决所有的难题。

　　中心广场上，并没有太多人。
　　“拿着。”
　　“啊，热牛奶。”
　　千岛在藤子身边坐下，他注意到她把那个棉花糖系在了包上。
　　藤子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笑道：“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太好了，终于笑了。”千岛看着天说道。
　　“我一直在笑哦。”藤子申辩说。
　　千岛微微偏过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我说的，是你的心。”
　　然后，沉默。偶尔有人行色匆匆地走过。
　　“说起来，我也要给雨宫哥哥准备一份礼物。”藤子突然有了精神，“明天就准备。”
　　“不用了，我明天要去外省的分公司一趟，圣诞节时应该还在那边。”
　　“那么，以前的圣诞节都是怎么过的呢？”藤子有些惋惜，“应该，还是要和家人在一起吧？”
　　千岛把咖啡一口喝完，笑笑：“家人吗……我没有家人。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一直……以来？”藤子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人。关于他的事，她一点都不了解。
　　千岛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
　　他生气了吗？
　　千岛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清亮的眼睛微微眯着，余光看到了藤子，以及她不安的表情。
　　“没关系，一个人也没关系。”千岛的声音在风中，小小的，但是格外清晰，“因为并不感到孤独。”

　　不知不觉，藤子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讲着许多事情，成为养女之后的不安，以及在学校里遇见的各种各样的人。
　　千岛没有插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安静地听着。
　　只要他坐在那里，藤子觉得，就足够了。
　　她说起明彦的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被欺骗了。”藤子认真地说。
　　千岛突然开了口：“大概吧，本来那个小子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有了什么事喜欢对母亲说，他母亲的死对他更是打击。后来似乎在网络上遇见了一个理解他倾听他的人，结果还是一样，那个人在明彦非常信任她和依赖她的时候销声匿迹。一旦建立了信赖之后又被背叛，是我也会觉得都难受呢。”
　　藤子不说话了。
　　“你很担心明彦吗？”千岛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一些。
　　藤子点点头：“可是，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甚至连说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听他说什么。”千岛笑笑，“其实你什么都不必做，在他身边就好了。”
　　千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广场边的钟楼。
　　马上就要到六点了。
　　“给你看个奇迹。”千岛神秘地笑笑。
　　安静。
　　安静。
　　整个广场在静默之中好象就要开口叹息。
　　忽然，大钟响了，所有的路灯一齐开亮。
　　建筑物从青灰色的夜幕中凸出蓝色的轮廓来，夜色掩去了杂乱，掩去了和喧嚣，岁月的痕迹隐入了夜的背景，那些过去的轮廓突然栩栩如生，整个街道蓦然回到昨天。
　　“你看，时光倒流。” 雨宫的声音很温柔而低沉，带着微微的气音。
　　藤子听到暮归的鸟扑打着翅膀的声音，天使降临的声音。
　　鼻子上突然有一点凉凉的东西。
　　“啊，下雪了。”藤子眯着眼睛看看天空。
　　她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魔法降临的时刻。

　　为什么每次我很难过的时候，你都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呢？
　　——因为，我听见你在呼唤我。
　　可是，我并没有呼唤你。
　　——我说的，是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