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韩叶]红绫》栈鹿

1、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却不曾想此

　　塞外的雪铺天盖地地洒下来，风凛冽得有些过分，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从脸上刮过。韩文清狠力鞭打着坐骑，把几个人远远甩在后面。任凭是饱经风霜的将士几个，此时策马狂奔也被这寒风大雪倒逼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韩文清将军手下的尖兵，是战场上以一当十的血刃，此刻却也不敢哈一口大气，眼神忍不住偷偷瞄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却没有一个人敢议论一个字。
　　承载了雪水又渗透了无数鲜血的泥土在马蹄下显得过于泥泞，扬起的马蹄似乎掀起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几人微微仰头便可看见乌云压得很低，视线所到到处都是死去的将士，横尸遍野。
　　而这些尸体当中有敌人，却也有自己的战友。
　　来的几个都是刚刚还在浴血奋战的人，怎么也不再忍心看下去，将手中的刀插回刀鞘后纷纷随着韩文清下马，几个大老爷们低了头却是红了眼眶。
　　他们的面前，韩文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一杆倒插在土里的长矛，玄黑的矛身上血迹斑斑。矛上的红绫在风中飒飒作响，是此刻这死寂沉沉的土地上，刺眼的一抹鲜红。
　　韩文清慢慢单腿跪下，缠着绷带的左手轻轻握住了那红绫，五指渐渐收拢。“刺啦”一声！红绫受力，竟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韩文清望着手上的物什，手臂上青筋暴露，五指用力得已经泛白，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
　　他认得这东西。
　　他又怎能不认得！这是今日临行前他亲手为这杆长矛系上的！
　　这样的红难得，似乎是某国的进贡之物，张扬热烈却纯粹的红，韩文清看见的第一眼便觉得这种感觉像极了一个人。所以在当初看花了眼的赏赐之物中韩文清单单看中了它，藏在贴身之处很久，终于还是找了个机会为那人的心爱之物系上。
　　虽然那时这矛的主人就站在一边指手画脚埋怨他笨手笨脚，眉眼之间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韩文清冷冷地还了他一句“啰嗦”，心里却是一松，果然是他也爱的颜色。
　　他欢喜，韩文清自然也是欢喜的，甚至还是骄傲的。因为这个人，是属于他的。哪怕是在这肃杀的战场之上，只要能与他并肩而战，也是死而无憾的！
　　可是现在呢，竟然和他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去他妈的活不见人！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活不见人！这些人都是活着吃干饭吗！堂堂王朝一位将军你说他活不见人！
　　韩文清火冒三丈，狠狠摔了帐帘，听完了归来的残兵哆哆嗦嗦的回报，拿起桌上的刀率了亲信几名就策马狂奔而来，掘地三尺，我韩文清也要把你找出来！
　　韩文清自始至终不说，他不相信死不见尸这四个字。
　　而且，他也不准！
　　可眼前的这是那人从不离身的武器啊……就连韩文清都是不让碰的却邪啊。可现在……只有那长矛孤单地倒插在那里，矛身铮铮作响，似是饮恨般的悲鸣。
　　韩文清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矛身，像是抚摸着最爱的那人一样。
　　器通人性吗？
　　所以你也是在哭泣吗……
　　那你能帮我找回他吗……
　　只要他回来，就好啊……
　　看着自家这般模样的将军，身后几人的泪已经夺眶而出了。
　　……
　　那场战，到底还是胜了。
　　班师回朝之后，兄弟几个去了相熟的酒肆喝酒。几番来回之后，趁着酒意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重重叹了气，说出了口：“从那以后将军每场都杀红了眼啊……那种不要命的杀法……我下面的人都来问我将军这样，这样，这样是不是在主动送死啊……”
　　“叶将军不在了之后……诶，你们谁看到将军的眉舒展过。要是后面才进军队的人，根本想不到以前将军严归严，也不像现在这样修罗鬼煞一样，我看有几个胆小的差点吓得当场就要跪下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有次半夜给将军送军报，那长矛就放在将军的床榻上，恐怕将军夜夜都是抱着它的啊……诶……”
　　“那么优秀的一位将军……天妒英才啊……”
　　——耀世八年塞北一战，左将军叶秋战亡，回都城之后，右将军韩文清亲为其筑衣冠冢，以叶将军生前挚爱长矛却邪代之，国礼为葬。
　　白衣素缟，纸钱纷飞，送葬的人渐渐才散去。
　　天地之间终于只剩下他和这座墓碑了。
　　韩文清用力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那一笔一划他亲手刻上的名字。

　　一日，军帐中。
　　那人把玩着他的发尾，不顾他皱起的眉，问他：“老韩，你说我们这场战赢得不赢得？”
　　毫不迟疑：“自然赢得。”
　　“那等凯旋之后，我告诉你个秘密。”
　　“现在不说？”韩文清眼神一挑，打量着他，伸手作势要去抓人。
　　“别别别，别动手啊老韩！唔……”

　　叶秋，叶秋啊……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散开，搭在那截墓碑之上。
　　塞外素冬日日霜雪落满头，却不曾想此生……
　　却不曾想此生，已无法与你再白首。

作者有话说

　　霜雪落满头，亦是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