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夫妇》裴昭智

2、麦皮奶粥

　　当电梯的数字跳到顶楼，电梯里就只剩下唐棠一个人了。

　　顶楼是市立医院住院部的VIP病房，环境异常幽静，事实上除了医护人员，来住院的普通人家也不会没事跑到这里来参观。电梯门打开，唐棠紧张地向外面看去。走廊并没有人，安静又明亮，她赶忙做了个深呼吸，走向白斐然所在的6号病房。

　　邱先生说，白斐然本来就有胃病，工作一忙就不管不顾，时间长了，铁打的身体也会拖垮。这次连续熬夜以至于在理事大会上晕倒，又被查出十二指肠有严重的溃疡，很有可能诱发并发症，才被医生强制要求留院观察。

　　黄景怡从病房里出来，刚好看见唐棠走到门口，两人都怔了怔。

　　“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吗？”

　　黄景怡轻蔑地扫了眼唐棠，冰冷的语气中压抑着愤怒。

　　唐棠看向面前这位端庄美丽的妇女，即便一副傲慢神色，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得体和优雅。她小心地避开黄景怡的眼神，踌躇着不知该怎么称呼。

　　董事长夫人？黄女士？妈？

　　“妈……”

　　唐棠尴尬地开口，虽然叫起来奇怪，但还是觉得这个称呼更符合她们现在的关系。

　　“妈？你还知道叫我妈，那你知道斐然是你的丈夫吗！”

　　黄景怡终于忍不住向唐棠发作，她声音稍稍提高了点，眼神和语气也比刚才更加严厉，唐棠不由自主地双手交握，暗暗用力，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当初你们结婚，斐然说会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和他爸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没干预，这三年来也不常回国，结果呢？你们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你对我和他爸尽不尽孝道无所谓，可你总该有点做妻子的样子吧？”

　　唐棠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不禁哑然。

　　“斐然事业心重，工作起来不爱惜自己，你是他妻子，就得在旁边帮衬着，难道说你自己的丈夫不照顾，还想让别人来替你照顾吗？”

　　“我……”

　　“要不是这次刚好回国，碰上斐然出事，我还不知道他有那么严重的胃病！我听说你一毕业就被安排进TS做什么美食节目，哼，”黄景怡轻嗤一声，眉毛微微上挑，“我做主，节目就先别做了，医生说斐然要休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就好好思考怎么当一个妻子吧！我也不委屈你那一手好厨艺，斐然的胃病就交给你照顾。”

　　唐棠震惊地抬头，正对上黄景怡凌厉的眼神，本想说什么，却又转念恢复了平静。

　　她乖巧地垂下眼睑，“知道了，妈。”

　　黄景怡这才神色稍缓，显然对她的态度很满意。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你去里面守着。”

　　唐棠颌首，轻轻回应，“好。”

　　她走进病房将门关上，感觉绷着的神经终于得到了释放，忙呼出一口气，摊开掌心看见一层密密的汗珠，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坐到椅子上。

　　白斐然正在熟睡，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动静。她一接到电话就从谢奕轩家里出来了，火急火燎赶到医院，两手空空又无所事事，只好观察起白斐然。白斐然的脸棱角分明，连睡觉的时候眉头也轻轻皱着，总是透出一股冷峻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好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现在闭着，不至于让她感到过分紧张。

　　唐棠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不由吓了一跳。

　　“我……我吵醒你了？”

　　白斐然缓缓睁开眼，看到唐棠有些失神，目光又下移到握着她腕部的手，眉头便锁得更深了些。唐棠慌忙把手抽出，局促地将一缕发拨到耳后。白斐然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神色，略略吃力地撑起半身，唐棠忙给他背后垫了枕头，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见过妈了？”

　　唐棠受惊似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撇开视线，坐回到椅子上，默默点了个头。

　　“那你一定受委屈了。”白斐然淡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想到会突然晕倒，妈又刚好回国，让你独自面对是我的过失，她一定对你发脾气了吧？”唐棠差不多平复了心情，面对白斐然的猜测，只是微笑着给他倒了杯水。

　　“你好像长大不少。”

　　白斐然抿唇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晃着玻璃杯，对她似笑非笑。唐棠不解地看向他，白斐然接着解释，“以前你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现在不全是，看来工作确实历练人。”

　　提到工作，唐棠顿时无奈，黄景怡的话还句句在耳畔回响。

　　“医生说你需要休养，妈让我这段时间照顾你，不用上班了。”

　　白斐然失笑，“她就那脾气，两天过去了，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不用了，我不打算去。”

　　唐棠鼓起勇气回绝，“你的胃病很严重，照顾你比较重要，我也不想惹妈生气。”

　　白斐然听到她说这种话很惊讶，只是那惊讶稍纵即逝，随后就转变为好奇了。唐棠并不喜欢与他相处，怎么会想到用这种借口来回绝他的好意呢？

　　“照顾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契约终止，我们就该离婚了。”唐棠收起微笑，没有表情的脸反而从眼里透出异常固执的坚定，“所以……我不用再回TS上班，就到这里就好。”

　　真是意外的回答。

　　白斐然的眼神微微转冷，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唐棠，唐棠有些怵，但仍然没有退缩。

　　她打什么算盘，他全都知道。

　　“怕不痛不痒地离开，会被我们家诟病？”白斐然轻轻挑了挑眉。

　　唐棠并没有否认，面对白斐然的咄咄逼人，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毕竟现在家长插手了，我不介意做更多一点事，所以最后一个月，我会努力尽好本分。”

　　白斐然好像在思考，一时间病房内没人说话，空气中流动着古怪的气氛。唐棠紧张地再次握紧双手，小心等待着白斐然表态。

　　“也不错。”

　　“嗯？”

　　唐棠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白斐然的表情，她还以为他很生气呢。

　　“不过你不觉得丈夫还在病中，妻子就盘算着离婚，这种行为很不厚道吗？”

　　“我……不是……”

　　唐棠很不好意思，感觉脸颊发烫，想解释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摇了头。

　　谢奕轩独自坐在家中，望着那盘樱花奶油薄脆发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对唐棠说的已结婚又快离婚的事，他实在很难消化，刚表白完又被莫名其妙地丢下了，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到唐棠走时神色匆忙，给她打两个电话想关心一下，却又没人接。

　　正呆着，手机突然响了。刚好是她的回电。

　　谢奕轩下意识地接通，又不知道讲什么合适，只好磕磕巴巴地说——

　　“喂？我……我就是问你好不好。”

　　“我还好，刚才在医院，手机静音了。走得太急，把你吓到了吧？”

　　“我？我没事，那既然……你也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谢奕轩窘迫地直挠头，那边传来的声音平静舒缓，除了疲惫，应该没什么问题，谢奕轩稍稍放了心。

　　“嗯，你也是。”

　　唐棠并不过多寒暄，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谢奕轩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直到暗掉，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下周就要结束本季《暖男私房甜品》节目的录制，去影视城拍戏，本来想到会有两三个月不方便和唐棠见面，所以才急着确认关系，结果计划全被打乱了。

　　“不行，明天一定要说清楚。”

　　他第二天早早就到了摄影棚，然而并没有等到唐棠。

　　制作人深表遗憾地告诉他，“我也是早上接到的通知，她家里有事，这一季的最后几期没办法参与了，不过没关系，会有临时的美食指导来接替她的工作，你就安心录制吧。”

　　“她亲自跟你请的假？有说什么事吗？”

　　制作人摇摇头，刻意压低了声音，“什么事不知道，不过是董事长夫人那边亲自下的通知，董事长夫人难得回国一次，还偏偏插手了她的工作安排，总之不会是什么寻常事，你也别管那么多了，赶紧录制完，还要赶着去外地拍戏不是？”

　　董事长夫人怎么会和唐棠有关系呢？

　　谢奕轩越想越奇怪，直接丢下录制任务就开车奔赴唐棠家了。

　　唐棠对谢奕轩的焦急浑然不知，她今天特意早起，天还蒙蒙亮就扎在了厨房里，忙着给白斐然煮养胃的麦皮奶粥。

　　麦皮在水里浸泡了半小时，眼看差不多了，开始加水熬煮。粥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带出一阵浓郁的麦皮香，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灼热的水气蒸腾而上，在粥快熟的时候，转而将准备好的牛奶尽数倒入。

　　黄色的麦皮在兑成纯白的牛奶粥里反复沉了沉，霎时甜香四溢。

　　她有条不紊地接着往里放砂糖，少量黄油和盐，直到麦皮煮烂，才歇火出锅。甘醇的牛奶有了麦皮的粗韧，两种中和在一起，盛出来是漂亮又温馨的奶黄色。

　　唐棠正准备将粥装进保温盒，却突然停住了。

　　她一向对食物敏感，尤其是自己亲手做的，通常在掌握基本流程后，闻闻味道看看卖相就能知道个大概。可是想到白斐然现在是异常脆弱的病人，保险起见还是亲自试试吧。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认真地品尝起来。

　　粥的口感很好，整个呈现出一种稀薄软细的状态，麦皮已经煮得很烂，浮在半稠不稠的粥上，一口吃进，还未咀嚼就顺着食道滑了下去，胃里登时就能感受到一股毫无负担的暖意，齿颊间更是久久回荡着麦香奶香，令人欲罢不能。

　　唐棠很满意，这才将粥装好，换了衣服准备去医院送给白斐然。

　　结果自然是在楼下遇见了谢奕轩。

　　“咦？谢奕轩？你怎么……”

　　唐棠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谢奕轩狠狠甩上车门，风尘仆仆地朝自己大步走来，尽管他戴着墨镜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唐棠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正常。

　　谢奕轩站定到她面前，开口就问，“你和谁结婚了？”

　　“啊？我……”唐棠惊了一下，那秘密是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更何况她也没必要告诉谢奕轩。只是他怎么又突然跑来问她这件事了？

　　像是看出她的为难，谢奕轩妥协地点点头，叹着气说，“好，我换一个问题，你和董事长夫人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突然中断你的工作？”

　　“我……”这个问题同样不能回答。

　　谢奕轩对她的反应非常不高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你知道？”

　　唐棠满脸愕然，只见谢奕轩愤怒地哼了一声——

　　“我全都知道！你就是董事长夫人家那位表小姐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