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苑》紫罂

2、序2

　　康熙二十七年

　　“老爷，是个年轻女子。”京城一条胡同里停着一顶官轿，轿帘前的小厮恭敬的禀报着，眼睛斜望着那位挡住了他们去路、横躺在地上的女子。
　　“如何？”声音平缓而不失威严。
　　“可能是晕过去了。”
　　......

　　“下轿。”
　　......

　　“可是我们撞着的？”轿里走下来的男子一身常服，精制的做工显出了他的身份。他看了那刚才突然出现的女子好一会儿后问道。
　　“不象。”
　　......

　　“带回去。”
　　“这......”老爷也太好心了吧，小厮心想。虽知老爷向来待人厚道，但也不能带个身份不明之人回去啊。老爷这是......
　　“用轿子抬回去。”
　　“可......”您怎么办？
　　“哦，我也正想趁着月色走走。”
　　“但......”
　　“怎么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动手！”

　　“福晋，老爷回来了。”
　　......

　　“老爷，您回......这......您怎么走着回来了？......福六儿......”
　　“回福晋，老爷刚在路上救了一女子。”
　　“噢？”福晋扭头看了眼已步入门内的老爷，大声交代道“是吗？那还不赶快弄间空房，把姑娘扶进去。顺儿，你也赶紧得请个大夫来。”
　　......

　　“老爷，大夫刚儿来过了，为姑娘看了病。说没什么大碍，许是长期没吃饭，饿的。休息几天就没事儿了。”
　　福晋边服侍老爷更衣边似无意的交代那女子的情况。刚儿听福六儿说了个大概，确信老爷真“无意”在先。可见了那女子长的不凡后，心下仍有不定。想这不大的院内福晋、妾侍已有近四个，不禁担忧。她并不介意老爷再多纳妾，只是想着老爷已是年过半百之人，身体如何能受得了。
　　对于“新人”，她其实是乐见的。想如今，老爷膝下虽已有子女五人，但仍是人丁单薄——唯一儿可送终。她能如此长久的领导着整个家庭的内务，除因她能力可当外，最重要的是此儿为她所出。那是他们婚后十多年后才有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单前面还有两个姐姐，后面也是两个妹妹，分是三福晋、四福晋所生。现下，三福晋又怀孕了，大家都正盼着——能是一儿。
　　“老爷，最近送礼的人不少，是不是都收了？”收起衣衫，转了话题“回礼了？若全回，怕是咱们会吃不消啊！”
　　老爷前儿几个月随大学士索额图等使臣到俄罗斯定边界，辞辩明晰，使俄罗斯人折服。当今圣上嘉其能，寻迁户部郎中。老爷处世向来是明哲保身、不偏不倚、人缘甚好。如今升迁，自是有不少人来道贺、联络。今儿就是去赴索大人的庆功宴。
　　“你看着办吧。这么久了，你做事儿向来稳当。”简单几句，算是交代清楚了。
　　......

　　“都累了，睡吧。”

　　翌日，那女子初醒，便见一妇人正望着她。双眼充满欣赏之色。这妇人虽不见好看，却透着一股——“怪异”——华贵的气质，令人亲切，但逼的人不能拒绝。
　　“夫人......”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失礼的打量对方后，她惊觉得想起身，却被对方又按回床里，盖好被子。
　　“叫我福晋就好了。你身子刚好，还是多躺着休息吧。......你......”
　　“奴婢姓赵，名静雅，今年刚满二十三岁，打南边来。”既是“福晋”，便是旗人，称“奴婢”应是没错吧。
　　“呵，可巧了，家夫族姓兆佳氏......你是，汉人？”
　　“是。”
　　“打南边儿来？”
　　“是，奴家来自扬州。”
　　“呵，古人□□还真没错，瞧你这模样还真只有南边才有的。”身段或许因长期不饱而很是消瘦，皮肤色泽也不见白皙，但是脸蛋却甚为漂亮——瓜子脸、丹凤眼、加上樱桃小嘴，标准美人。
　　“福晋见笑了”说着静雅脸红了起来。
　　“还害羞呢。好了，你就在这里安心的养着吧。我家老爷即救了你，定会把你照顾好。”
　　......

　　“福晋”外面有奴才在喊。
　　“我去去，你躺会儿啊。奶娘，照顾着。”
　　“是，福晋。”

　　福晋带着众人走后，静雅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刚福晋又谴人来把奶娘叫走了，换了一个名为嫣红的丫头，这会正帮她找书去了。环视一周发现这间屋子不是很大，正对门放着会客用的桌椅，右侧开着采光用的窗子。床在左侧，紧贴着的是梳妆台。
　　“姑娘，我只找到了这些，不知和你意不？”嫣红捧着几本书，走进来。静雅看看，是《诗经》什么的。虽早已读过，但现在无聊也只有再过一边。在素不相识的人家“做客”，还能得到这般照顾，自是不能再有所挑剔。
　　“很好的，谢了。”
　　“姑娘，你真的能看吗？你身子......”
　　“没大碍的。刚才吃饱了，现在很好。”
　　“那你......看着吧......我不打扰你......但，你可要注意点儿，这些可是好书。刚才经夫人允许从老爷书房拿的。咱家老爷平时可宝贝着呢。”小丫头始终记着自己的本分，怕出个万一被赶了出去。

　　......

　　“嫣红，你们家老爷是怎样的人啊？”书很快就翻完了，静雅看了嫣红一会后问到。
　　“我们家老爷啊，那可是大大的好人。就是有时不太好说话，也不常说话。府里有什么事都是福晋交代下来。老爷很少在我们面前露笑脸，也很少发脾气，但他生气时是决没人敢惹的。就连福晋也会让的远远的。”最后一句，嫣红简直像是在肚里说“听说咱家老爷在朝廷很有人缘的，从不得罪人。这不，最近又高升至户部侍郎了。而且三福晋也快要生了，咱们府里最近喜气着呢。”
　　“升户部，兆佳氏？.......嫣红，你们家老爷可是当朝马尔汉大人？”
　　“是啊，姑娘也知道咱家大人？”
　　“恩。”静雅微点了下头。
　　.......

　　“那，福晋呢？”
　　“福晋就更没话说了啊！是比老爷还好的大好人。为人亲切、和善。奴婢还从没见福晋发过火呢。”
　　“那你们共有几位主子啊？”
　　“恩，老爷现在除福晋外还有两个侧福晋，一个妾侍。福晋生了三少爷，已八岁了，也是老爷现在唯一的儿子，真希望三福晋能再为老爷添一个儿子。二福晋没有子嗣，能做福晋是因为进门早，她和三福晋都是在福晋添子前进门的。三福晋先前已生了两个女儿，如今都已嫁了人了。还有两个小姐是这几年妻室所生的。”难得这小丫头把话说的这么清楚。
　　“是吗？......也对，老爷也是阅历丰富的老人了。”
　　“可不，咱们老爷都五十多了，可身子骨还硬着呢。”嫣红说着学了个老爷走路的动作，逗的静雅直笑。这丫头也不比自己小多少，大概也就十五六岁，正是调皮年纪。

　　“奶娘，你看这......”
　　“福晋不必担心，应没什么大碍。三福晋，您只要安心静养即可。”奶娘是府里最受人尊敬的下人，因为她是少爷的奶娘，也是府里所有有孕妇人最相信的奶娘。四十多岁，是老爷当时找来专服侍小少爷的很有经验的妇人。那以后，她就跟着了福晋。

　　“真没事？”回到居室福晋还是不免担心的问下。想到刚儿三福晋晕厥过去就感到一阵凉意。
　　“为妇确定没事。只是，三福晋可能怀的是双生子，所以才会比常人更易劳累、疲倦。”
　　“这，你有多少把握？”
　　“六成。”
　　“好，从今儿起，你就到三福晋那里去，好好服侍三福晋。我要你在三福晋生产前有十成把握。否则，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决不能出事！听懂了吗？”
　　“为妇明白。为妇定会尽全力照顾好福晋。”
　　“去吧。”

　　“静雅拜谢老爷、福晋。”静雅端正的福身拜见。
　　今天一早，老爷便和福晋一起到了静雅的房间，不大的屋里站满了人。福晋看着不便，又都遣散了，现下只留了嫣红和福晋身边的贴身丫头小翠在屋里服侍。
　　“快别这样，也别再称奴婢。老爷即救了你回来，你便是我家的客人，照顾好你是应该的。”福晋打着手势让静雅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是。”静雅低应。见福晋打量着她，刚想着自己哪里出了错便听到......
　　“老爷，妾身没说错吧，标致着呢。”福晋对老爷笑到。
　　“是。”答的很勉强，
　　“前儿听嫣红说你找书看，你可是认得字？”寒暄完，福晋问静雅。
　　“识得几个。”静雅稍抬头看见福晋眼中疑惑的神色，径自解释“家父生前是个教书先生，闲暇时教过一些。”
　　“是吗？那你都看写什么书啊？”
　　“识的不多，也就只能看些《女诫》什么的。都是些女儿家的书。”
　　“这已经很好了。”福晋真诚的赞许。想她待字闺中时也是读了这些的。心下思量几许，终是问到“那你，......何以落魄到如此？”
　　“我，......我自小跟着爹爹张大，娘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了。两年前，爹爹去世时嘱咐我，让我来投奔京城的亲戚。不想我来了后才发现，他们已不住在原处了。我在京城留了很多天，盘缠也用完了，却仍没找到他们。......那天，若不是老爷好心救我回来，我怕是早已，早已......”说着静雅低了头头，整个人也跟着慌张起来，顺势就跪了下去。“老爷、福晋，我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老爷、福晋都是好人，我求求你们就可怜静雅，收留了静雅吧。只要能留我在府中，给口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会安分守纪，不给老爷、福晋添乱的。就请老爷、福晋给奴婢个机会，也让奴婢好报答你们吧。”静雅的眼里已是含泪。
　　“这是什么话。......快，快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又没人要赶你走。”福晋也站了起来，嫣红和小翠也赶忙上前扶起静雅。
　　“老爷、福晋我是真心的想留在府中侍奉二位。不瞒你们，我曾听过老爷威名，很是景仰。”
　　“那也不能......”
　　“福晋，我只想能有口饭吃，但又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可......”
　　“你也真是”
　　“那你都能干些什么？”老爷截过福晋的话语。
　　“我能识字，也很会刺绣，还会......老爷、福晋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的。”静雅有些激动。
　　“服侍人了？”
　　“这？......”
　　“让你跟在福晋身边儿、照顾福晋，如何？”
　　“谢老爷、福晋成全，谢老爷、福晋。奴婢定会尽心侍奉好福晋的”静雅跪谢。
　　“那就先这样吧。”老爷叹了口气，对福晋道“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要不，你，留会儿？”
　　“妾身送老爷。”福晋跟着老爷起身。又看向静雅“那你就先安心住在这里吧，我再来看你。”
　　送走老爷、福晋后，静雅觉得轻松了许多。

　　“老爷，静雅”出门后，在回廊上，福晋已忍不住。
　　“我看她是挺诚心的，也可怜，你就费点儿心好好调教下，应该不会太差。”疾走中，老爷淡淡的回答，“我刚入户部，要熟悉些事情，这几天就不回府了。家里大小事你先做主便是。”
　　“哎！”
　　“妍月的身子你也多照顾着了，她现在有了身孕，万一闹出个什么事情，你也得多担待着些。”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妾身自当尽力。”
　　“那我走了。”
　　门外，福六早已备好车驾。

　　“真是顺利啊！”
　　静雅躺在床上，细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没料到老爷竟是那么轻易就允了自己留下。初见老爷时，一身官服，威气逼人。虽上了年纪，但那两道剑眉仍是把人显得刚毅。只是眼中却又充满柔和。先前听说老爷是翻译举人出身，后又弃笔从戎。或许正因如此，才能有如此面貌吧。
　　想着，静雅握乐握被角，睡去。三月的京城仍是寒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