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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五十章 决幻蓝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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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宇幽深的咸阳宫内,嬴政端坐案前,目光直盯着前方摊开的一卷中原地图。室内另外两人均屏息不语,观其装束,尽皆高冠竖发、灰衣紫绶。
“军方诸事可安排妥当?”
“回大王,军旅事宜尽皆完备,只待王令随时可下。”
“善!”嬴政拂袖一扬,“当此之时,也该让他们历练一番了。传我王令,两将汇合后便行南下,今年我要看到四海一统!”
“是。”李斯退身俯首一拜。
“那……夜焰寒过呢?”嬴政侧首,又转向旁边的季子。
“大王放心,终影姬邪四方星辰悉数列位,前面又有封印人先行赴难,此战当可无差。”
“好,如此甚安!”嬴政应声而起,“六国灭亡之时,便是夜焰燃尽之机。”
李斯和季磊同时拜首:“我等恭祝我王,四海归一天下太平。”
“哼哈哈哈……”嬴政那带有丝丝豺气的喘笑声荡漾开来。“帝国竣立,两位都是功臣。”
“谢大王。”
李斯俯身揖拜,雄心万丈、壮志凌云。
季磊低头俯谢,眼睛里闪过一丝游离。
千年青简,万古遗墨。公元前221年冷冬,秦将王贲从燕地率兵,经冀州穿大河,率领秦军飞扑齐地;秦将蒙恬从云中起兵,渡雁门过邯郸,驻扎于河水以东。时值秦灭六国最后一战,嬴政派出的全部是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主将王贲副将蒙恬,若非、颜懿也悉数在列。
听闻军报,齐国朝政乱作一团,举国上下全无策对。庙堂之官尽言降秦,田建无奈,却也筹备起四十万齐军屯驻济西,死死严守齐国边界,幻想着说不准秦王后悔,半路折返也说不定。
黑虎军帐,夜幕降临,主将营内几位将领聚命迎令。
“齐军四十万严守济水以西,其北境防守必然空虚,我军不若避其主力,北渡济水直捣临淄,齐地北户不具天险,只要越过前线诸城,齐国全境便可贯穿。”对着帐前羊皮大卷,蒙恬指着地图仔细谋划,“此谋并非疏漏后方,而在于保全齐军有生力量,日后好为我大秦所用。”
闻蒙恬军法与自己甚合,若非起身拜命:“末将同意蒙将军所谋。”
王贲扫一眼帐中:“其余诸将可有异议?”
“我等赞同!”
“好,诸将听令。”王贲帐中发令,“明日卯时,蒙恬领骑军十万,北渡济水破城入齐,若非,颜懿,一同随军。”
“嗨!”蒙恬正中接令。
“其余诸将,随我率剩余大军,渡过济水后由东西进,拦截齐军主力回援,并沿途收归齐地诸城。”
“嗨!”
聚令结束,诸将散去,若非和颜懿一起走在军营内外。
“怎样,心中壮志可算实现?”
“实话说出不免令人汗颜,”颜懿望着若非,眼睛竟有些晶莹闪烁,“活到今日,我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军将。”
“嘿……”若非索性一笑,“你我虽不堪称不世将才,但在这个战场还是有需要的。”
颜懿点点头:“很是感谢那日你能把我劝下来。”
“你我间就不用说这些了,你本就有才,我又岂能弃之不顾。”若非伸手虚握搁在两人中间,“明日,我们一起杀敌!”
颜懿看一眼若非的手,刚毅的眼神下,两个人紧紧相握。
夜,是亡灵的手,炼魂的琴弦,被轻轻拨弄……
唯待黎明。
卯辰时分,暗黑的天刚开始透出一种晦蓝,寒过便提携九麟阁段向南出发了。他来到一处旷地,却发现青岚和鬼狼均未到场,他四处打量起周围空地,眼眸有一丝警惕。
寒风,在冬日的清晨凛凛烈烈……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寒过站立在风中闭起了双眼,他知道这个人值得他等。
终于,九麟阁段幽幽作响,寒过的眼神变得深邃,他转过身,看到路的远端,闪现出一点身影。
是一处高冠,紧接着显露出发丝,然后是一方面庞。此时天色已微微透亮,来人的距离渐行渐近,等完全看清来人后,寒过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是你……?”
“是我。”夜冥空拂剑拦立,“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此时,一阵寒风卷起,带着旋旋尘埃,从彼处吹跑到此方。两人相对而视,全都静止在自己的领域,不容一丝颤动。
蓝空。
枯树。
瑟风。
冷月弯白。
澄泓蓝色的封饮,古铜幽红的九麟,两尊威严肃穆的身影,静若同一。
望着眼前这个敢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寒过闷哼一顿:“能活到今日,你也算不愧封印。”
夜冥空嘴角一斜,“愧对封印的,是你。”
“人有不同境遇,没有遭受过,就没有资格评判。”寒过静目直视,很少见的将夜冥空当起了一个对手。
夜冥空满眼冷漠,曾几何时,他努力去忘却夜焰给他带来的痛苦,可每当自己压制了这份仇恨,身边就又有人因此而死。
“多说无益。”夜冥空提剑横举,一道蓝光慢慢出鞘。
寒过注视着夜冥空,也终于抬起了九麟。
夜冥空一把扔出剑鞘,右手一挥便携剑起冲,堪堪将近时一记凌空回斩当空劈下。
进步很大。
寒过冷冷凝望着夜冥空的一招一式,在夜冥空举剑砸下时,九麟阁段凛然出鞘,一个横拉斜切便凌空立起一道剑势。夜冥空只觉眼前红光一现,封饮蓝泓便顺着九麟阁段引向了别处,一道蓝红混杂的光弧亮起在地上空中。
就是这种感觉。一招下来,夜冥空明显感到寒过的内力凝聚,此刻他要的就是毫无保留的对决!
夜冥空立地弹回,封饮剑尖回指一横,待身体顺着剑势旋转回来后又提剑一纵,连贯两招在同一时间无缝衔接,拉出一道十字蓝光翻滚向前。寒过认得,这也是沈逆当年教自己的剑招,孤寞无双,十字剑势代表的是毫无遗漏的时空割裂,用这一招时会放弃背向的防御,所以孤寞无双只能用在单独对阵。
寒过上前一步,横扫,转身,提剑,上拉,稳稳一个一模一样的孤寞无双,十字剑光在两人中间凌空轰撞,烟火退去后,两个人看到了彼此眼神。
剑光之势不相伯仲,虽然只用了五成功力,但寒过开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的确已不同往日了。
很好。寒过内心一笑,即便易人换地,能得一时对决那也不虚此行。
“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寒过冷眸相凝,九麟阁段幽幽竖起,无色水流隐现其上。
夜冥空挥剑垂下,白色冷霜慢慢起凝……
而在这同一时刻,在离战阵很远的彼方,无终、无影、无姬、无邪,星辰组织四大高手早已守在远周,当第一声剑响透彻寂静,划破渺远黎明的时候,他们开始按先前约定好的向中心聚拢,分别按东、西、南、北四向拦截,分别守在各个通口。
他们此次的任务,无论今天结果如何,决战双方都不能留。
与此同时,秦国大将蒙恬率十万骑兵从燕国故地出发,在夜间北渡济水,经历下、淄川,直捣临淄而去,所遇城池顷刻即拔。当卯晨的第一缕清光透射大地,王上消息传到伫临济水的齐国军营时,望着济水以西驻扎的“王”字秦军,四十万齐兵全然都傻了眼。
“哈哈哈哈……”望着河对岸的齐兵紧急回撤,王贲仰天大笑,秦灭六国,就在今日。“渡水——!”
应声而下,黑压压数万秦兵渡水而过,面对军心涣散毫无阵型的回撤齐兵,虎狼秦师犹入无人之境,追击斩杀死伤无数,未及回援临淄,四十万齐兵早已鸟兽而散。
而蒙恬的南下骑军亦高歌猛进,一路势如破竹,所过之处灰飞烟灭,剑指临淄即日可下。
“唰唰唰唰——”封饮蓝泓凌空一斩,白冰霜凌离剑而出,一招残冰散伤给这凄寒冻冷的卯辰更添一层冰寒。
寒过凝势已聚,冰凌散来时九麟阁段恢宏一指,数股寒水洋洋洒洒无为而出,和同样凌乱密麻的残冰撞作一团,冰水相融的同时还看到有水气腾出,在内力的燃耗下飘然升空。对付残冰散伤,寒水自流永远都是不二之选。
嗯?
水气散尽时,寒过看到攻击成性的夜冥空持剑飘来,一柄封饮蓝泓蓝白相间,他将原本散开的冷伤无尽束缚在剑上,归于一点集中猛刺。
好一记适时变攻,就连靳上都未如此用过。寒过抽剑御防,将流水无情化作层层屏障,围绕住封饮蓝泓的尖端,连同夜冥空整个人在内。
夜冥空持剑袭来,人剑一行横在空中,周围萦绕着流水无情散开的防御剑势,股股旋绕,股股消溶。原本散开的冷伤无尽归于一点,原本杀伐成瘾的流水无情以守为攻。战阵之上,永远都是变幻无穷,此消彼长。
奈何!
夜冥空久攻不进,冷伤无尽的攻势顺着潺潺流水被一层层削弱,封饮蓝泓仿佛静止一般,被外围的流水缓缓萦绕。没想到流水无情的防御如此严实,哪怕是上下左右的挣脱都无济于事,此刻夜冥空真的好比作茧自缚,既不能前攻又不能挣脱。
“你真的以为,可以靠靳上的冷伤打败我?”寒过目光倾斜,眼神及其轻蔑,他已明显感到夜冥空的黔驴技尽,只要他再行施力,无限缩小的水旋便能轻取其命。
此刻夜冥空才得以明白,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攻击方式靳上不轻易尝试,因为一旦陷入此境,便只剩内力比拼。
什么!
这次是寒过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夜冥空看向自己,眼睛有种不甘败却的红。他看到股股旋绕的流水从末端始,逆着原有的水旋层层而上,和自己的水流反向相融,层层瓦解,层层剥离。待无色水流汇集一点,交融于封饮蓝泓的剑尖,夜冥空一剑破斩,凛冽而出……
无尽流水破碎一地,寒过后退一步,夜冥空跃入空中又落于地面,慢慢站起的他此刻有无限斗志。
“这是……流水无情。”
寒过难以置信的看着低眉显现的夜冥空,两人之间的冷气冰至极寒。
“你知道情伤诀和流水无情,差的只是一个界限,不是吗。”
“你很聪明,可惜……”
寒过横斜举剑,缠绕九麟之上的水流,隐晦不明三者其二。
三分剑气,夜冥空心里一沉。既然这是寒过自行领悟的招术,无关师尊无关封印,那正好领教一二。
寒过横眉屏息,原本想探究根底,也不枉自己潜修封印,可不成想眼前这人竟隐藏颇深,自己要拼上必杀才能击退。那原先的探究便化作此时的速决,寒过可不想把功力全然都用在这里!
突然,九麟阁段的剑端如长龙狂啸,随即一股无色水龙破茧入空,剑气三分,功力五成,顺着九麟散开的剑势,哗啦一片气势恢宏。
夜冥空接连后退几步,镇静着思绪去努力辨别。当先迎击的,便是最先到达的正向水流,一招冷伤无尽对阵剑气一分,冰水为气这刻,夜冥空蛮劲星转强行斗移,继而回身一旋便隐隐看到了似有似无的剑气二分,与剑气三分。
人飞在前,剑气追后。
夜冥空领悟到,所谓的剑气三分根本不是简单的将水流拆散,依靠明色水流掩盖无色水流,而是三分后的剑气互为实虚。斩尽一分,则二分三分再次合一,犹如四象两仪中的阴阳水鱼,互为策应互为补充。
夜冥空这一招蛮横挣脱、与剑气同逐的剑式,给足了自己细细观摩三分剑气的时间,而后冷霜起剑,白冰散伤,一招向左一招向右。
犹如一朵白云,突然在蓝空中散开成了花……
此时,天已亮的有些透蓝,细细看,竟有一丝难说的美丽。
而在此期间,站立于地的寒过,却没有再行施剑。他将目光洒向周围四处,好像在寻找什么。
寒过望一眼从三分剑气归来的夜冥空,觉得此人是既聪惠又愚昧。不过幸好,此人功力尚浅,还未成气候。
“你是在等待什么吗?”夜冥空狡黠一笑,眼神里极尽挑衅。
寒过闻言凝眉,他意识到夜冥空似乎全然知晓。
夜冥空轻蔑一笑:“先过好我这关吧。”
“愚蠢!”寒过厉声喝骂,“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对手不仅仅是我吗!”
“我当然知道这之后有谁!也不会傻到相信能放我一命。可当我决定来这里时,就没打算活下。”夜冥空满目肃杀,“所以,我的对手只有你!”
“愚昧至极——”
寒过一声叫骂,手里的九麟阁段突然换了颜色,稳稳当当的古铜剑格,竟有些当当作响。
原来你也有被震怒的时候,夜冥空此刻内心通透,觉得四周都突然沉了下来,寂静的毫无声音。
对,就是这样。夜冥空心里难得的轻松安逸,好似一瞬间把一切都放下了,一瞬间马上就要结束。
簌簌、沙沙、哗哗……
一重落花有意,二重缤花纷乱,寒水自流、剑气三分,将流水无情的魅力同时施展。
水流道道入空,直逼封饮剑来,夜冥空感到此时的剑劲何止强出一倍,封饮一剑劈下,却被震的剑格嗡嗡,手臂隐隐。剑气二分与三分一同突破防御,双双攻向夜冥空左右两胸,封饮蓝泓拦挡横立,却依然被其撞出丈许。
夜冥空滑退而起,右手虎口已震出血红,胸前一紧又闷出一口血。
又一阵寒风掠起,枯树微微摇着它的末梢枝干,地上的尘土霎时随风起舞。夜冥空内里燥热外表冻寒,整个身体仿佛被决裂开来,他只觉右手伤口处有一阵阵跳动,随着自己的心跳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寒过凝眸止息,看着伏地而立的夜冥空,终究冷蔑决然地再出一剑。
流水道道飘袭,无情携卷而过。
就在这样的瞬间,夜冥空突然忆起了那本《情伤诀》,记起了沈逆师尊亲笔点提的考语,“无为水出,情流剑中”。
原来是这个意境。
当此战局,自己与寒过虽为仇敌,但寒过仿似最后出剑留有一情。此情并非念及同为封印,而是知晓自己死后,星辰必群起而攻,到时很可能会是,夜焰与封印同丧今日,星辰则独冠天下。
就是因这一分本舍但留的情,使得这次使出的流水无情威力剧增。除了寒过毫无保留的十成功力外,夜冥空依然觉察到了一种极不一样的力量,这种力量从未接触过,哪怕自己曾认为已彻底修完了流水无情。
原来这才是流水无情的本义,流水虽出,实则有情!
沈逆师尊的初创,是寒过,一直误解了。
“啊——”夜冥空一声喝嚷,平地弹剑而起。他已尝过流水无情的真实力量,此时便不再硬撑,而是躲避退闪,将强而有力的攻击段段虚耗。
最终仅剩得紧追不放的三分剑气,夜冥空一剑流水无情,一剑冷伤无尽,再一剑流水无情,再一剑冷伤无尽。
寒过满目冷肃地看着死死挣扎的夜冥空,内心的决然更甚一筹。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还远远不够!”
寒过立地而起,带着难以泯灭的杀戮之气,九麟阁段玄剑而挥,只见在剑身后渐渐聚起一片片花瓣水流,凝成了一朵放肆绽开的无色水花,含苞,待放。
夜冥空不知道,这依然是寒过自行领悟的流水无情,花自飘零,他已将流水无情的功力推至了第三重散花归尘。夜冥空也不知道,这是当年寒过受败于宁雪的六微翎雪后所闭门的领悟,前后百试花去了整整六年。
本来是向修习六微翎雪的后来人对决立信的,可惜封印自终也没能找出修习的第二人。归根究底,今日也算是封印之决,那就让这后起之人代行领教吧!
寒过明目,九麟一泻。但见片片水花突然绽放、割离、飞旋,匆略一看竟与六微翎雪的进攻无二,但实质却大有区别。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六微翎雪阴而刚猛,花自飘零阳而狠柔。
朵朵花瓣层层飘离,顺着寒过的指向散漫而去。夜冥空从这招花自飘零看到了六微翎雪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这一丝来自宁雪的熟悉,便是此刻流水无情存有的那份有情。
夜冥空持剑、尽挥,无为水出,情流剑中。
一招看似无奇的流水无情,径直扫断了大半成片花瓣。寒过凝眉一皱,根本猜不得此中要领,难道自己潜心六年的花自飘零,依然和先前的流水无情一般无二?
怎么可能!
夜冥空再出一招冷伤无尽,和上一招流水无情紧密连接,完美的对接完全折断了花自飘零散花归尘的路程。
整个花自飘零眼看就在夜冥空一招流水无情、一招冷伤无尽的拆合下化为虚影。夜冥空得意一笑,他今天在寒过的脸上看到了所有未看到的可能,也明白了接近一个高手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也成为高手。
夜冥空内心的豪气还未完全绽开,就被随之而来的诧异冻结在脸上。因为他感到了两股冲力,分别从背后两肩斜斜入背。
“呃啊——”
夜冥空向前两冲,双眼惊得血红,那是流水花瓣的功力。
花落无言,流水不语。
“你很聪明,若假以时日或成大器。”寒过向前几步,已是最后临别,“可惜!你太急于复仇,没能好好积淀。”
九麟阁段漫肆垂下,剑的顶端是一张孤傲的脸:“我本不想杀你,是你自寻死路。”
说罢,寒过又是凝聚一朵冰白水花,对着毫无抵抗的夜冥空凛然指下——
是么?夜冥空心里反问到,那还有最后一招,一并给你。
只见夜冥空突然活泛过来一般,身体急速向后远退,待及一定施剑之近,封饮蓝泓提势,举顶,夜冥空凝气,蓄势。
腾空起跃,蓝剑斩挥。只见在蓝色天幕下,弯白月影中,勾勒出一点身影,夹杂着歪曲而下的水流,以及垂直霰下的冰凌。
“爱——无——伤——”
一招之内,流水无情与冷伤无尽同时起攻,花自飘零立时凌空休止,反向消溶,顷刻殆尽。
攻击之余的流水无情,携卷冷伤无尽的冲力,直奔地面冷眸之人,寒过大吃一惊,九麟阁段蓄势阻挡,凝出的防御气弧依旧破散几处。
杀伐褪去,九麟剑刃之后的眼眸,极尽杀机。
“你以为,刚才的我只是在垂死挣扎吗,你错了。”夜冥空踏风而来,封饮蓝泓在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一招虽不是为你准备,却是因你而起。倘若你不曾背离封印,倘若宁雪没有对决,我也不会沦落北燕,不会情恋零雪……”
怎么,可能。
寒过双眼看着此人,他到底隐藏了多深。
流水无情的内力虚耗,寒过自己再清楚不过,一招之内使出流水无情已是极限,他怎样也想不明白,夜冥空是如何再一招内同时使出了流水无情和冷伤无尽,两种武功明明相冲。
“喝欸!”此时的寒过早已怒不自已,太多的转折降临在这个昔日无所畏惧的首领身上,此刻九麟阁段携卷起所有内力所有攻势,他已不在乎周围是否还有星辰埋伏,不在乎今日是否命丧于此,此刻他只想对决此战,赢得此战。
流水无情。
夜冥空看一眼从天而来的人,也跟着跃入白月,与天共伐。
爱无伤。
“嘣——嗡……”
剑剑相砰,两两相离。
天幕下有那么一瞬,两人各自看清对方的脸庞,在这白月蓝空下。
风起又止,落地成影,两人双双。
“呲——”一道极小极细的微缝,在寒过右脸绽开,露出一道血红。
流水无情和爱无伤水水相绕,但疏源异旨的冷伤冰霜却无所束缚,在两人对剑的瞬间,四面八向随意迸射,伤至夜冥空左臂,殃及寒过面庞。
“今日,你必须死!”看着黄土大地,寒过一动未动。
夜冥空自知内力远不如寒过,但至少刚才一剑,已然证明自己感悟的爱无伤胜过其流水无情。
“师尊,隐灵,封印,纤语……”夜冥空冷面凝眸,“这就是我今日来这的原因!”
夜冥空一剑斩去,这一剑就是靳上曾经敢言不敢传的千年之伤。
白霜冷凝寒水情流,这一招就如同夜冥空此时的心一样,体会过最暖最美的快乐,也尝过最冷最冰的痛楚,当所谓伊人永化尘土,原有的一切终是云烟。
就让这时过境迁与物是人非,在寒霜凝结的季节里化水结冰,遗留到在千年以后,作一颗恋世的情尘。
如此,甚安。
封饮蓝泓一斩成空,流水无情与冷伤无尽顿时洒满天幕。在无色水流与凌乱白冰的缝隙间,突然冒出一柄红铜利刃,由小变大、由远及近。
夜冥空出剑抵挡,却见挡在剑格上的,除了破天划来的九麟阁段,竟然还带上了寒过其人!
剑剑相击,寒过俯空凝望,那眼神直将夜冥空全身看透。可下一时间,寒过与九麟便倏忽飘去,若一股流水,顷刻飞远。
这是!
无情本义的最后一章,人水合一!寒过竟然练成了。
这是当年连沈逆师尊都不敢妄言的终章,只是作为提点,只是做了假设。
好一招人水合一,夜冥空但见在这辽阔邈远的无尽天幕,处处都是无情流水的无色,处处都是九麟阁段的剑影。
好似一瞬间,人可以如流水般,充斥起整个穹宇。
“擦擦擦擦——”
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九麟阁段剑过留伤,夜冥空后背前胸破开几出,每一开裂都是流水掠过之痕。
夜冥空接连使出爱无伤,流水护体寒冰出射,眼见寒过连连中招,却又根本辩不得是否中招。因为下一秒起,寒过依旧随水踏来。
一剑,九麟阁段刺入夜冥空左肩,封饮蓝泓抢先一挑,疼痛降临这刻,夜冥空突然感受到了与剑正碰的弹力。刚才这一剑,是真实的九麟阁段。
寒过自恃出剑要如天地无情,心如止水,以达剑若水流的无情至尊。可他疏忽了一点,身为一名剑客即便做到了所有无情,可他自己依旧是个剑客,依旧摆脱不了一个归宿,那就是剑。
善于用剑的人会使剑本身拥有它自己的生命,傲然独立不受驾驭。剑与人两两相生互为依赖,每一剑都来自于人,每一剑又都脱离于人,因为一旦出击,人已入剑,那是剑本身和人本身合一的至大力量,人属于剑,剑属于人。
哪怕自己不会人水合一,不懂剑入水流,但自己与封饮蓝泓的生命,早已融为一体,在它身上牵挂了太多,已使得它不仅仅是一把剑。
没错,剑也是有感情的,而且剑与人的感情是相对的,互为共生的。寒过虽表面上掌握了人水合一,但流水无情的本义却是有情,九麟阁段又是沈逆督造,注入封印大义,寒过抢夺而来,忤师尊逆封印,实为冰炭永别。
夜冥空闭起双眼,一切都是假象,寒过无情,剑亦无情,人水不一!
而空中的寒过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夜冥空,心里隐隐作想,就让你和易耿,一样的死去!
耳边嗡声响起,双眸紧闭而睁,夜冥空看到的,只是一股无色水流,只是一把九麟阁段,只是一个飘来寒过。
夜冥空猛聚内力,对着顶上飘来的流水寒过,一斩尽挥。
爱无伤。
“嗡——”
“当!——”
夜冥空抬头这刻,他看到淡水一蓝的封饮蓝泓,在剑端的近中央处透出一丝裂缝,似有星星点点的散光,继而洒下许多碎片,零零碎碎……
随着那一声剑响,亦终亦始……
封饮蓝泓,断了。
一道剑光扫过夜冥空的脸庞,斩在头顶发冠,头发顿时四散而下,夜冥空的身体不经意地随之一晃。
在这一刻,在夜冥空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纤纤酥手亭亭玉步,淡浅眉黛薄纱掩眸。厅堂内青烟缥缈,钟音萦绕……
一只轻燕,张着两支臂膀高兴地边走边跳。淡粉色的衣服轻轻飘起,扬起的浅灰色衣边在身后摆成一缕流线……
耳边,似有厅堂之音,眼前,似有浅浅流线,夜冥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这种似有似无、又近又远的向往,在一瞬间,恍若隔世。
封印谷里,林雪峰上。燕山脚下,冷月夜中。
多好,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
剑断水止,徒叹惘然。此水虽断,彼水却流。寒过本可以一剑拿下夜冥空性命,可就在这九十半百的岔口,他收剑了。
寒过就此落地,紧贴在夜冥空的身后,稳稳当当。
夜冥空也不知怎的,封饮蓝泓明明断了,所有的剑势明明已积蓄不起来,可他还是绕回剑格,把反握的断剑往后猛刺,不带一丝武功。
“呲——”
夜冥空感到一股压力。
“!”
剑透这刻,寒过不明所以,待感到有处异动,他慢慢下瞧,却看到一方蓝色剑刃,已透穿自己左胸,露出了那刃断口。
“?”
难以置信的双眼,还未再行细辩,寒过只觉头上阵阵眩晕,一切仿似不在受他控制。
不是这样的!自己的身体——!
“呼——”
耳边突然飘来声响,夜冥空顺声而望,他看见方才封饮蓝泓断裂的剑尖,此刻竟还飘在空中。
是自己的攻击余势,夜冥空隐隐推想。
可下一秒,夜冥空便睁大瞳孔。没想到这方被无色水流旋绕的封饮断尖,此刻却变了主人,径直射向夜冥空的心脏。
夜冥空来不及回防,只觉一顶冲力,便看着这方蓝色剑尖奔向自己,插入自己左胸。
在接触身体的那一下,这一丝冰凉,夜冥空才感觉到不对。
看来剑断的那一刻,寒过的流水无情已将自己的流水无情成功拦下,并转换成他的力量,以断剑为水,旋空为流,伪装起来攻击自己。
仅这一剑,夜冥空便已晓然,自己的功力实难与寒过比肩。
而夜冥空不知道,这一剑也是曾经寒过对阵豫庚子的一剑,豫庚子也是因此而死。
随着剑撞身体的冲力,夜冥空又退一步,此刻他刚好与寒过背对着背,双方犹如被宿命所安排般,又站到一起。
而也仅一时相对,继而九麟阁段在寒过的手里没了撑扶,当啷一声便落到地上。寒过惊异的眼神从未褪去,双腿便突然撤去力量般也跪落地上。
然后,向前倒下……
夜冥空听到剑响,他不知道寒过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结束了,都结束了。
夜冥空安慰起自己,他听到冬日寒风在凛冽地吹,他看到柳树的枝在凌乱的扬。他望望远处蓝空,在那里仿佛有一缕清光。
夜冥空笑了,对着眼前的一切。他有些恍惚,感到全身都没了力气,双腿无力的跌坐下去。
随着落地的停止,原本插在胸前的那刃剑尖,突然就这样甩落到地上,向前滑了丈许,停在那里折耀着晨光,其上并没有血红。
看到此境,夜冥空下意识的摸摸左胸,他感到自己还有心跳,他发现自己还有呼吸。
怎么……
夜冥空把手伸向里衣,还未仔细摸索,一阵硬凉便触到指尖。
当把搁在束腰衣兜的东西掏了出来,在清明的晨光下,躺在他掌心的,是断裂两半的莫予石。
那日在齐国东海,宁雪给自己的莫予石!
夜冥空无法相信地剥开外衣,层层扒开层层剥离,直到看到自己胸脯上,只留下一点指宽的零星破红,血,并未再流。
剑遇石止,我还活着。
夜冥空摊开手掌,此刻裂成两半的莫予石就在手里,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带上了它,刚才却救了自己一命。
夜冥空攥紧了手掌,双眼一阵紧闭,内心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睁开眼后,他回过头连连张望,他看到寒过居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封饮蓝泓就立在他的身上,寒过死了?
寒过死了。
夜冥空回过头来,内心仍是一片恍惚,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也没想到自己果真报了仇。
可如今大仇已报,夜冥空并没有久违的惊喜,也没有久违的欣慰。相反,他却突然感到无尽的空虚,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接下来又该去往哪里。
夜冥空望一眼跟前的封印剑尖,又望一眼手里的莫予石。
此刻的天已经亮透,仅剩的一丝浅蓝也随之消去,夜冥空抬起头努力地向上仰望,仰望……
“报——”临淄王宫外,斥候信兵匆匆赶至,“后军截堵未成,齐王田建已带余部南逃莒城。”
“嗯?”王贲转首一扬,眼神有种不可置信的疑虑,“黑冰台密兵呢?”望着黑压压大殿人群,竟无一人说出二三。
“暗密组织也没到吗!”疏漏至此,王贲难以压制胸中愠火。
齐国都灭,四海归一本应毕于此役,奈何又生出这样一个分支。但随即他的脸上又出现一丝笑意:“无妨,田建此人,利诱则已。”
甲片铿锵,方刚理完战事的蒙恬信步走来:“禀将军,临淄已换防结束,齐军三万尽数归降。我意,既然齐国民心已逝,其余诸城也不必再攻了。”
“好。”王贲手扶军剑,“快马加急禀告王上,临淄已破六国已亡,至于田建,请其诱降。”
“是!”信兵收步,急速而去。
“哈哈哈……”王贲当朝大笑,“诸位将领,且看这一朝庙土,自今日起,它便要划归我大秦领地,诸位也将随这灭国之功,名垂千古!”
“恭喜将军!恭喜大秦!”
若非抬头,望着殿外土地,他追求多年的夙愿,终于了了。
颜懿抬头,看着巍巍庙堂,他向往许久的心愿,终于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