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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0 ...


  •   方竹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恍惚间觉得养母好像瘦了,面色也不怎么好,弱不禁风的模样很让她怜爱。正瞧得仔细的时候,养母却将整个身子背了过去,连个正脸都不留给自己。
      背过身的养母缓缓地向她的卧房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仍是不回头地跟方竹说:“我明天准备出去旅游。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家。”
      “旅游?去哪里?跟谁啊?”
      “不跟谁啊,一个人去。”养母说:“你就别管了。阿星我给你留下了。”
      “你真的一个人去啊?”
      方竹到底有些不放心,于是提议让养母干脆带上老部下叶秘书同去。不想这样却将她惹怒了。
      她的口气里满带着火药味儿。“我干什么要带上叶秘书啊?再说了,这是你该管的吗?你太平洋的警察啊你?你管好你们缉私局的工作就行了。”
      方竹心想:我根本就懒得管。但是出于内心还仅存的一点关心,她还是又多嘴问了一句:“那你到底去哪儿呢?自己去还是跟旅行团呢?”
      养母又是一句冰冷的“用不着你管”,紧接着就听到“砰”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第二天轮到方竹休息,所以她一直补瞌睡补到中午12点多才起床。保姆阿星已经将饭做好并端了上来,还说:“竹姐,你醒了?正好准备叫你吃饭呢。”
      方竹往养母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问:“她呢?”
      “一大早上就走了,说是两个月以后才回来。竹姐,阿姨这是要去哪里旅游啊?”
      “我正准备问你呢。”方竹苦笑着:“我这个做女儿的所知道的讯息只会比你还少。”
      两人正准备吃饭的时候,电话响了。电话那头说是医院。
      “医院?”
      方竹正纳闷的时候,就听电话那头问:“请问您是连天虹的家属吗?”
      当方竹告诉对方自己是连天虹的女儿时,那头却责怪她为什么这个月都没带母亲来医院做复查。这一下,方竹更是纳闷了。
      “复查?什么复查?我妈的病不是好了吗?”
      之后医院工作人员的话却像大冬天的,生生将一盆冰水泼在了自己的身上,让湿了身的人忍不住地冷到发颤。
      工作人员告诉方竹,养母的胃癌前一段时间又复发了,可她执意不肯住院,说是受不了病房的气氛。最后向医护人员保证每周都会过来复查和治疗,医院才答应她回家疗养。
      “那她每个礼拜去了吗?”
      “一开始是去了,但一个多月前……”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才说:“我们发现她的癌细胞扩散了,她就再也没来了。”
      听闻这话,方竹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电话那头似乎也听出了她的异样,冲她“喂“了好几声,她才稍缓过劲来,问:”那,我妈的病……”
      只听电话那头一声长长的叹息。“像她这样放弃治疗,怕是没两个月了……”
      电话那头似乎还说了很长时间的安慰话,但方竹耳朵里嗡嗡的,已经听不清了。
      脚下似有一千斤的重担,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任凭阿星怎么喊也不回应。
      一段时间以后,她来到周陆文家门口,拼命地捶打房门,嘴里还连连喊着:“开门,开门,开门……”
      并没有人开门,因为周陆文今天还在单位上班。感觉像被掏空了心一样虚弱无力的方竹软软地靠着门坐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抱住弯曲的腿,似乎只有这样,身体才会觉得安全,精神才会觉得不再空虚。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周陆文才回来。看到她这副萎靡到快要死掉的可怜模样,顿时觉得心疼极了。
      “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在将她轻轻扶起之后,周陆文怕她摔倒,又将她整个身子抱起来,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周陆文家的沙发是布艺的,很软很暖,却仍让方竹不由自主地卷曲成一团,梨花带雨地说着:“没了,我妈没了。我打她的手机也打不通。”
      “你妈?你妈怎么了?”
      当方竹哽咽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于是连忙安慰着说她妈不会有事,还答应会帮忙一起找。
      “没用的。”方竹哽咽着摇摇头。“你不了解她。她这次不告而别就是真的走了。她终于还是丢下我了。像我从小担心的那样,她最终还是只留下我一个人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最终还是消失在我的世界之外,狠心得连头也不回!”
      “怎么会呢?别担心。”
      周陆文的安慰显然并没有多大作用,她依旧是蜷着身子,哪怕是周陆文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还是忍不住地狠狠发抖,嘴里仍是不停地念叨:“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见她这样,周陆文也忍不住地流泪了。怕她冷,于是将她抱得更紧,将自己温热的脸贴着她冰冷的颊,承诺一样地安慰她。“别怕,还有我!”

      养母连天虹已经消失几天不见踪影。方竹和周陆文问过所有认识她的人,仍是毫无头绪。其实认识养母的人并不多,除了叶秘书以外也就是海关的几位老同事。因她向来性情孤僻,竟连那屈指可数的几位也很久不联系了。
      “幸好!”
      方竹在苦寻养母无果的时候说了好几次“幸好”。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幸好还有周陆文在身边。
      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她原本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天大地大的现实世界里茫然无知地瞎冲乱撞。但是渐渐地却发现,竟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经过养母这么一失踪,原本感情趋于冷漠的她和周陆文近来居然又亲近起来。或者这就是爱情的实质,越在特殊的时刻才越能体会出其中的真谛。这么一想,心情似乎就好了很多。失去唯一亲人所带来的痛苦和空虚,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在琢磨这些的时候,方竹又想起了干弟弟小余,突然更加深了一些满足感。是啊,养母虽不在了,但有男友,还有一个干弟弟,这样看来也并没有多么可怜啊。
      打了个电话给正在家疗养脚伤的小余,通话的时候却隐约听到他那头有一年轻女人的笑声,便问那是谁在那儿。小余回答说是“香晴”。
      那女人自然是鲁香晴。但小余并没有称呼她“鲁香晴”而是“香晴”,这足以说明两人的关系是何等的亲近,一点也不亚于自己和周陆文。由此可以看出,干弟弟小余又恋爱了。
      小余就是那样的人。只要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点,他就可以为对方掏心掏肺。
      恋爱固然是好事,但方竹这个做姐姐的仍是觉得鲁香晴配不上小余。不过她再也不会像对待小余前女友那样对待鲁香晴了。不敢,是因为从小余这儿好不容易捞来的一点亲情以及在周陆文那儿费了老鼻子劲儿才赢来的一点爱情,她害怕又都失去了。
      更何况人生从来都不是十全十美的,真实的生活往往就是那样。两个不适合的人在一起,早早遇见,尽力磨合,也不见得会比两个适合的人在一起差多少。
      爱情的本质也并不是两个50分加在一起就正好100分。往往是60分加80分,或者30分加40分之类的。超过了,就拼命地删啊减啊抛啊扔啊。若是不够了,就努力地填啊补啊增啊加啊的。在不完美中闪转腾挪,反倒会演变成完美。并且是最最安全的那种完美。
      所以如今,即便再不乐意也不再插手了。只要小余开心就好。
      对于自己并不认同的人生,也必须保持敬意。

      因为周陆文在单位还有事儿,她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一条街道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叶秘书开的那家茶馆,并看见叶秘书正准备将茶馆关门歇业。
      方竹停车在路边又看了一会儿,从叶秘书眉头紧锁的模样也可看出,这花甲男人也和刚刚的干弟弟小余一样,正在为情所困。
      “叶叔叔。”方竹下车喊了一嗓子。
      叶秘书先是愣了一下,回头才发现她。短暂的寒暄之后又将刚锁上的茶馆大门打开,邀请她进去喝两杯,顺便聊两句。
      两个人一开始是聊起了连天虹的失踪。聊这个的时候,方竹的心情很压抑,但是看得出来,与她相比,叶秘书更是压抑到快要崩溃的尽头,所以他才会有关掉茶馆不营业的做法。
      其实茶馆的生意很好。自从两人坐下之后就接连不断地有客人进来,但都被叶秘书以各种理由搪塞了出去,最后干脆将大门从里面锁了起来。
      “生意这么好,关门岂不是太可惜了?”
      叶秘书苦笑了一声。“开这茶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因为连关长喜欢喝茶,再加上退休后想找点事儿干干。不过现在,也实在没那个心情了。”
      “也是啊!”方竹听他这么说也跟着概叹了一声。“谁会想到我妈会得那样的病。谁又曾想到她的胃癌会复发呢?”
      说到这里,方竹突然觉得对面的这个老人有些可怜。因为自己再怎么样,身边还有个周陆文和小余。可他呢?他还有什么呢?
      让方竹觉得分外可怜的叶秘书在喝过一杯茶以后,将他随身携带的手提包翻找了一番,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方竹说:“这是连关长一个多月前写给我的,你看看。”
      “既然是我妈写给你的,那我就不看了。”方竹执意将信退了回去。
      “也对,不看就不看了。”叶秘书将信封又收回到包里。“你不看是尊重你妈的隐私。但我可以说给你听。”
      “你妈……”叶秘书才说两个字就哽咽了起来。“你妈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她一生都没有结婚,一辈子都孤苦无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
      “你妈一直都很不幸,大学毕业就没了双亲,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快到30岁的时候才谈了场恋爱。那男人说实话,条件不怎么样,根本就是配不上你妈。因为他只是一家工厂的保安。”
      “保安?”方竹很惊讶。“你说我妈会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保安?”
      “不敢相信吧。”叶秘书又苦笑了一下。“谁都想不到,一直高高在上的连关长会看上那么一个人。但你妈不仅看上了,还深深地陷了进去。她说那男人对她很好,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关心她、更爱护她的男人了。所以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两个人就开始谈婚论嫁了。婚礼前的一个月,你妈还发现自己怀孕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方竹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叶秘书苦涩地摇了摇头。“后来那男人却背板了他们的誓言。就在婚礼前的两个礼拜,他先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因为那男人在工厂值夜班的时候睡了一个农村来的女工人。农村的规矩是你睡了人家的黄花闺女就得对人家负责任。于是那女人从农村来了一大群的七大姑八大姨,将你妈的男人五花大绑着要去登记结婚。你妈在跟他们拉扯之中,被其中一名村妇推了一把,孩子当场就流掉了。医生还说经此以后,她再也不可能做妈妈了。”
      叶秘书说着就掩面哭了起来。听到这些,方竹也觉得很想哭,只因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一向觉得孤僻的养母,原来一直都那么苦。
      这会儿她才突然发现,养母与自己竟是那样惊人的相似。因为都受过伤,因为心里都藏着太多的苦,所以才会那么不相信他人了。
      原来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一些故事。都是碰不得的,却又是那么的大同小异。方竹此刻觉得自己很可笑,以为只有自己的故事是要死要活的,以澎湃的悲壮的姿势想要赢取自己和别人的同情,却不曾了解原来人人都走过这一遭。别人吞下去的苦果子一点都不会比自己的合口多少。
      每个伤者都是一样的。带着伤口继续受伤。
      “当我看到你妈这封信的时候。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觉得对不起我的。她心里也是渴望爱的,但她怕啊!”叶秘书强忍着哽咽。“原来她一直躲藏着我,竟是因为这个。”
      “其实也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不想连累你。”
      叶秘书听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只可惜,我要是能早点明白就好了。”
      紧接着,叶秘书又说了一句让方竹更为震惊的话。他问方竹:“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会收养你吗?”
      “为什么?”方竹激动得差点就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因为她其实是很爱孩子的。只是老天爷残忍地剥夺了她做妈妈的机会。她说十几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你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有你的那一声‘妈’让她突然就有了温暖、亲近的感觉,就像老天爷又将她那流掉的孩子还回来了一样。”
      “所以……”方竹流泪了。
      “所以她是爱你的。”叶秘书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说她一直很爱你。但因为心里藏着太多苦楚,所以她早就忘了怎么去爱,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给与你爱!”
      方竹一听完这话,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来到男友周陆文的家,眼泪也仍未能停止。周陆文问她怎么了,她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哭。
      但心里,却有一百、一千、一万句话在敲打着心房。那是同样的三个字: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
      最后,那暗地里的话终于脱口说了出来。紧紧地抱着周陆文,哭号着:“原来我一直不知道,她是爱我的。”

      第三十二章:用生命延续母女情

      尽管在得知养母的真实心意之后,方竹久久心情阴郁,几乎每晚都从恶梦中惊醒,醒来后蒙着被子狂叫,哭喊。
      但生活仍得继续,所以即便心里放着再多的事儿,她仍旧可以积极地投向工作。哪怕这样的积极,终究只是表面上的。为的就是排解心里的阴郁。
      因为心上根本就悬着一把刀,即使再过不去,但也不能让刀掉下来。否则心会被砍成两半,再也完整不了。
      于是再怎样,也只是偷偷地,将自己隐在黑暗里,艰难地呼吸,独自地悲凉。
      X市的手表走私案由于主犯包国西的大包大揽,表面上来看是告一段落了,但只要是干过缉私和刑侦的人都应当了解,这里面的水远远没有表面看到的那样肤浅。只可惜,像二郎神这样的人物就跟个传说一样,怎么查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周陆文却偏偏不信这个邪,这一次他把查案的重点从包氏兄弟那边移开,转到了已死的歌星李莎莎那里。他想,既然李莎莎跟那死去的副市长包国东关系密切,那可不可以从她的关系人当中找出二郎神的真身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又找到了放在缉私局看守所里的那张王牌—辣妹子。他问辣妹子对李莎莎这女人了解多少,辣妹子却说她并不认识什么李莎莎。于是周陆文又换个思路问,传说中的“二哥”二郎神身边有没有什么女人呢?
      辣妹子思索了一会儿才说:“确实是有的。那个传说中的二郎神听说在滨城就有三个情妇,狡兔三窟,所以每一个情妇都是他的得力助手或者说是利用的工具。”
      “三个人分别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呢?”
      辣妹子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这三个女人都不简单。一个据说是在滨城手眼通天的社交名媛,眉头皱一皱就能牵动风高细雨。还有一个是在娱乐圈混的明星。最厉害的那个听说年纪比他还要大个十几岁左右,但是手段异常凶残,人送外号‘双枪老太婆’”
      “名媛、明星、双枪老太婆……”周陆文反复琢磨着。“这里的明星会不会就是指的李莎莎呢?”
      正嘀咕的时候却见辣妹子那边又哽咽起来。辣妹子抹着眼泪说:“比起来,还是我们家常玉山待我好。除了我以外,常玉山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拿上台面。我几乎可以说是他的唯一。他待我也是真好啊,不像那个二郎神,只是利用女人。只可惜,他死得太惨了……”
      周陆文见状安慰了几句,然后就从看守所里出去了。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关于李莎莎的所有娱乐新闻。其中有一条花边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新闻里说的是歌星李莎莎在某一慈善拍卖会上与滨城名媛顾絮川呛火的事情。
      那则新闻在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所以就连周陆文这种从来不看花边新闻的人都有所耳闻。据说是为了一双限量版的高跟鞋。本来是李莎莎看重的,出了20万的高价,结果那顾絮川直接给了个100万的价格。当时正红得发紫的李莎莎自然不甘落后,又给出了120万的高价。结果仍是赢不过顾絮川在拍卖临落锤前的200万。
      用200万的价格买一双高跟鞋,这本就够让人瞠目结舌的了,但更让人好奇的是那隐藏在深处的内幕。一家娱乐报纸就指出,那两个女人那般的不相容,不仅仅是为了一双鞋,更是为了一个男人。
      尽管并没有证据显示那个被李莎莎和顾絮川争来争去的男人是谁,但是此时的周陆文却有了一哥大胆的推测:那人会不会就是与这两女人都有联系的滨城富商傅世昌?
      “如果三个情妇当中,一个明星指的就是李莎莎,令一个名媛指的就是顾絮川,那他傅世昌如果不是二郎神,谁又会是呢?”
      在得到这样一个想法后,周陆文兴奋得神经质般地手舞足蹈起来。停下来后,第一时间将这些向正在侦办此案的部下传达了下去。一时间,整个缉私局侦查处都沸腾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因为关于傅世昌的所有档案都被情报处调了出来。那傅世昌的照片根本就是他本人的,一切的信息也都显示他傅世昌和孔靖安并无任何关联,这就说明他并没有冒用他人的身份。傅世昌就是傅世昌!
      连送档案过来的金大姐都觉得遗憾。难道思路错了?一切又回归到远点,二郎神并不是傅世昌?

      孔傅晟的忌日又到了,方竹在几天前就早早地请好了半天的假期,像以前的每一年一样,带着同样的一束清爽的白百合来墓园拜祭亡夫。
      来到之后,她发现孔傅晟的墓前已经有人来过了,因为一盆百合花的盆栽就放在亡夫的坟前。她以为这花盆是傅世昌送的,正厌恶地移开,却发现花盆下押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女儿亲启”四个字。
      “是她!”
      她马上想到了这信定是失踪的养母连天虹留下的,遂激动地朝四周望去,想找寻养母的踪迹。
      “妈,你在吗?你在吗?”四周除了自己的喊声以外安静得连个鸟叫声都听不到。很显然,养母已经早就不在这里了。
      她顿时觉得失落,极致的失落。自打从叶秘书那儿得知养母对自己的真情实感以后,她就觉得特别失落,更觉得特别的后悔。因为自己一向将养母当作敌人一样对立,却没曾想到,在情感上与她斗争了那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一场可笑的错误。
      方竹真的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总以为养母是不爱自己的,但是只要稍稍用点心就该能体会,她若是不爱自己,又怎么会将自己带回家收作女儿呢?所以归根到底,只是自己不懂爱。
      红着眼睛将养母留下的信封打开,越往下看,泪水就越将眼睛浸湿得厉害。养母在信里仍跟信封上一样,难得地唤自己为女儿。
      方竹,我的女儿。你一定很奇怪我这样称呼你吧?只因我从未这样真诚地叫过。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都说年岁大的人喜欢回忆过去。或许是因为这样,也或许是得知自己时日无多,这些日子以来,我经常会回想起当初收养你时的情形。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13岁。那个时候的你瘦骨嶙峋,又黑又矮,头发脏兮兮地耷拉在额前,身上也到处都是灰土。穿着破破烂烂的脏衣服的模样,活脱脱的一个小叫花子。可越是那样的模样,越是让我觉得可怜。是的!一开始,我只是有些可怜你,像可怜其他的可怜人一样。但是不知怎么的,你竟向我叫了一声“妈”。那样的一声“妈”就像触动了我心灵最深处的一根弦,让我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就荡漾起了一丝涟漪。于是为了你的那一声“妈”,我把你带进了我家,让你做了我的女儿。并且,我一直都相信,这是冥冥中、老天爷为我们成就的一份母女缘分。那样的缘分,我其实是很想好好珍视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我却渐渐地惶恐起来。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多年来一直独居的自己并不懂得怎样才能做好一个母亲,因为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忘记了到底怎样才能去爱。
      也正因为我的不懂爱,我发现这竟害了你。有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竟能找出你的影子来。因为你,越来越像我。同我一样的孤僻,一样的冷漠,一样的缺乏爱或者被爱的能力。因为这样,我甚至几次动过中断收养关系的念头。你是那样的聪明,应该也觉察到了吧。所以才会让那母女的情分越来越淡,越来越凉薄。而彼此所受的痛苦和煎熬也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读到这里,方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脸面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这样的煎熬你也感受到了吗?你说得对。我们太像了,所以才会彼此伤害!”
      彼此纠缠太深,连灵魂都早已长出了相同的模样。
      哭了好一会儿也不能排解内心的苦痛,但她知道,就算再苦再痛,信也得看下去。于是强忍着抽泣,继续往下。养母在信里说:
      我的女儿,自从我们住在一起以后,我发现你是一个很有个性、很有主见的人。这绝对是你的优点,但过犹不及的是你太有个性也太有主见了,或者这还是跟我一样。所以你听不得别人的意见甚至听不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反对你跟孔傅晟在一起吗?先不说孔傅晟这人情绪藏得太深,让我这个旁观者都看不清透。更重要的是,我太了解你了,因为你实在是太渴望爱了。你对爱的渴望甚至超过了沙漠中迷路的人儿对水源的渴求。所以我害怕你会碰到爱的海市蜃楼,害怕你会在所谓的爱里迷失自己,甚至为了虚幻、不真实的爱而最终放弃你心灵的底线和最后的原则。
      后来孔傅晟死了,你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但我以为这样对你反倒好。我以为时间可以治疗一切的伤痛,但是我却越来越发现,原来我想错了,大错特错!因为你比以前还要冷漠,还要孤寂。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好几次我都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因为我太害怕那内心的空虚会把你推到另外一个更不好的极端。果然,我就看到了你将价值不菲、超过你十倍薪水的衣物扔到垃圾桶里的情形,还看到了你几次偷偷躲进洗手间给傅世昌打电话的情形……
      回头吧,孩子。做妈的真的不希望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因为这本就是一条不归路。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走上绝路是为了钱,有人是为了爱。可孩子,问问你自己吧,你是为了什么呢?或者到最后,你能得到什么呢?只怕什么也不为,什么也没有!若是这样,岂不是白白空芯了一把吗?值吗?
      “值吗?”
      方竹在读完养母的信后也在不断地问自己。正如养母说的那样,既然是“什么也不为,什么也没有”,那定然是不值的。
      “只是,妈,我走得太久,也走得太远,怕回不了头了啊。”
      方竹说着就闭上双眸,痛苦地摇了摇头。情绪如此的不堪是因为心里是乱糟糟的,连现实的环境也是嘈杂的。
      环境的嘈杂主要是因为头顶上有架直升飞机在盘旋,此情此景,用脚指头也猜得出来那正在上空窥视自己的男人正是将自己带上这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的二郎神傅世昌。
      方竹抬头望了望直升机,虽然看不到机舱里面,但她断定那机舱里的傅世昌定是在笑,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笑。
      他觉得他吃定了自己?若在以往,这的确是事实。但是此刻的方竹却不愿意成为对方去往地狱之路上的随行者。因为她要紧紧追寻的,此刻,只有自己的母亲。
      她又低头看了看刚刚早已看过的信,噙着泪水喃喃自语:“妈,你不是怕我在这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吗,那你就亲自带我走吧。”
      养母自然是没办法带自己走的,否则她不会消失不见。但是方竹却由此打定了主意:找到她,跟随她,然后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和更为温情却又难免激烈地方式延续她们的母女情分。
      这样极端的方式只是因为想要报答,报答养母在她失魂落魄的不堪岁月里,将自己从泥水中捞了出来,洗干净烘干了,喂饱穿暖,用一份表面上不明显却分明温热而又强烈的感情,召回了自己苦苦游荡的孤魂。
      那些都是爱的最好验证。只是在以往的日子里被人在记忆中有意无意地埋葬了。此刻只需拂去表面上的一层薄土就清晰可见,那些爱还在,还新鲜,还活着。
      于是,在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之后,她在心里对养母连天虹说:妈,你等我。在我没有将该了却的心愿了却之前,你不可以先上路。绝对不可以!
      哭声继续。
      从哀哀欲断到歇斯底里,再到撕心裂肺。在冷冷的黑暗中,只听得孤独绝望的嚎啕声恰似从深远的地底下传了出来。

      方竹是下定了决心要用生命去跟随母亲的步伐,延续她们未完成的母女情份。
      当人生的篇章一页页地翻过,她却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彷徨。那样的慌忙是由于之前每一步犯错的时光都被命运的链锁牢牢困住。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脚上的镣铐声。
      她必须要自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死了,才可以重生。那些不想要的不堪才可能在时光里被渐渐洗白。
      但正如她在孔傅晟墓前所想的那样,她还有三个未完成的心愿需要她亲自去解决。
      第一,她需要洗清自己以往的罪孽。尽管她知道她的罪孽已经太深,如同肮脏的刺青刺在了灵魂要害处,是怎么洗也洗不清的。但是不管再难,她也要去做。赎不了全部的罪过,哪怕只能赎掉一小部分也总是好的。对社会、对法律、对自己作为一名海关缉私警察的职责来说,她有了太多的亏欠。这欠下的债需要一点点地去偿还,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其梳理,此刻不能太急,但却相信终归是要有那样一天的。
      方竹第二个要了却的心愿是对于男友周陆文。此时此刻,在这生命即将用来赎罪的前一刻她才那么确定地了解到,她爱周陆文,爱得疯狂,爱得炽热。但无奈的是,再怎么样也是无用,只因她的罪过之身是配不上周陆文的。
      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站在不同的位置,望见的似乎是表面一样的风景。但走的,却是断断不一样的人生。
      在她看来,周陆文就像是代表着光明和正义的太阳,而自己偏偏是见不得光的。两个背道而驰的极端,从一开始就没能同步。既然最终永远也走不到一起,那干脆还不如将那没有结果的感情亲手斩断。给与不了,就不给他希望。
      于是,最后看了一眼他送给自己的纸戒指,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起来,用快递寄回他家去。
      放弃纸戒指,也自然就放弃了原本属于她的爱情世界。当他看到纸戒指的时候,自然一切都明了了。
      含着眼泪、忍着剧痛唱了一首诀别的歌。从此,她和他都只是彼此生命里不停留、只过往的风景。虽然极不情愿,却也只能带着观光的情绪,只是过客,不是归人。就算再怎么样,也永远盼不来天长地久。
      这是宿命。
      一只小小的蚕蛹,吐丝做茧将自己一层层包裹住,与世隔绝。
      作茧自缚,永远无法化茧成蝶。

      方竹和干弟弟小余的姐弟亲情是方竹第三个放不下的。想到小余那么信任自己,把自己当亲姐姐一样看待,方竹不由地就心如刀绞。她只差一点就打算告诉小余自己前一段为了帮他“解决”烦恼而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女朋友,但是想了想,又放弃了。倒并不是怕毁坏自己在他心目中好姐姐的形象,而是因为她觉得,与其用现实的残酷来击垮这个干弟弟倒不如让他活在快乐里。少一点烦忧,多一份开心。
      于是,她约见了鲁香晴。她骗鲁香晴说小余得了胃癌,还将在连天虹那得来的关于胃癌的症状说得有鼻子有眼,目的就是为了告诉鲁香晴小余有多惨,急需几十万的治疗费用。
      她在等着看鲁香晴的反应。果然就见鲁香晴悲哭流涕的模样,还急急忙忙地拉着她去附近的取款机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几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并说自己还会想办法向周围能借的姐妹借钱。
      见到这样的情形,方竹得知了她的真心,这才告诉自己是在骗她的事实,并放心地将干弟弟小余交与她,祝福他们永远幸福。
      做完这些之后,方竹突然就觉得自己竹子一般的空芯似乎就被填补了一些,很有些充实的感觉。只是可惜,这样的充实毕竟还是来得太迟了些。

      第三十三章:金大姐中计

      方竹废寝忘食地投入到工作中,就是为了找寻二郎神犯罪集团的所有证据。其实她完全是可以直接告诉同事傅世昌就是二郎神的事实。但若只是那样,是定不了傅世昌的罪的。他们需要的是可以摆在台面上、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这里最首先要做的,就是要证明傅世昌的身份是假的。
      联想到上一次有关傅世昌的档案是金大姐送过来的,而金大姐本身就是傅世昌的“眼睛”,所以她料定这里面大有文章。于是她以匿名电话的方式怂恿着周陆文亲自去了一趟档案局,很快就有了如她预期的结果。那傅世昌的个人信息完全不对,连照片都不是本人。这就证明傅世昌极有可能就是缉私局苦苦找寻的传说中的二郎神。这结果不仅让周陆文和负责此案的干警们异常兴奋,更引导着大伙悄悄地将嫌疑的对象引向了情报科的金大姐。

      呆在缉私局看守所的辣妹子近来情绪出现了异常的波动,对干警们也摆出了拒不合作的架势,只因她意外看到了一份印有常玉山在监狱服刑立功新闻的报纸。这样一来,先前方竹他们制造的有关常玉山惨遭二郎神集团迫害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接下来要想再从她那里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无异于是难于登天。
      只是这报纸到底是谁放在看守所的厕所里的呢?查过监控录像,干警们发现情报处的金大姐曾经进出过看守所。这就更加深了大伙对金大姐“眼睛”身份的怀疑。
      干警们拿着金大姐的照片向各类走私嫌犯求证,但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来。由于傅世昌几乎已经被缉私局认定为二郎神,周陆文遂使计,使用网络改号软件,以金大姐的手机号码给傅世昌发了条短信,约他在某地点碰头。不想傅世昌却回了个短信说“你搞错了吧,我并不认识你”。
      如果傅世昌是二郎神的推断是正确的话,那他绝对是认识金大姐的。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是因为他傅世昌太老奸巨猾,反侦察能力太强。
      由金大姐的年龄,周陆文联想到之前辣妹子所说的二郎神的第三个情妇,人称“双枪老太婆”的那一位。
      “她会不会就是双枪老太婆呢?”
      周陆文说着就决定验证一番。他用同样的手法给顾絮川发了条约见的短信。又用改号软件,以顾絮川的号码给金大姐发了条同样的约见短信。接下来,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在约定的地点等待了一个小时以后,亲自出动的周陆文和同事小余几个人果然就等来了戴着墨镜、乔装打扮的金大姐。只可惜的是另一个主角顾絮川迟迟也未能露面。金大姐似乎觉查出了异样,刚要离开就警觉到后边有人跟踪,于是掏出了手枪。
      金大姐的枪法着实厉害,不一会儿功夫就击中了三位干警,这就更验证了她“双枪老太婆”的身份。就在周陆文乘其不备、从前侧面包抄过来的时候,她立刻将枪口对准了周陆文。还好周陆文身手敏捷,躲藏得够快,子弹从一处破旧铁门上反弹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命中了金大姐自己的左眼。她捂着眼睛,痛苦地哀嚎。
      当金大姐被周陆文他们送进医院后,左眼却并没有救过来。双枪老太婆顿时变成了瞎眼老太婆。可这瞎眼老太婆非但没有半点悔悟,反而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自己就是二郎神“眼睛”、是他情妇双枪老太婆的事实。
      见此情况,第二天方竹换了个审问她的方法。给她讲了个故事。
      “从前,在鹿山县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叫金莉的女人。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生下了一个女儿叫白念心。本来这家人过着虽然清贫但还算幸福的生活,但有一天,这个叫金莉的女人却在打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香港人。贪慕虚荣的她于是就背叛自己的丈夫跟香港人跑去了滨城。后来才发现那香港人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一个在香港混不下去的二流子。并且那个香港人经常无故打骂她,还逼她去偷、去抢、去贩毒来养活他。那个时候,她过的几乎就是地狱一样的生活,却在无意中碰见了一个叫金凤来的好心人。那个叫金凤来的女人见她同为本家又身世可怜,就让她在她家住了下来,并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姐姐一样照顾,不想最后竟是引狼入室。因为向往金凤来公务员的安稳生活,金莉残忍地杀害了对待自己如亲姐妹一般的金凤来,并改头换面以金凤来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
      当方竹说到这里,金大姐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耳朵大喊:“住嘴!你们住嘴!”
      “怎么,不敢听了吗?金莉!”
      “我不是金莉,我不是金莉!我是金凤来,金凤来!”
      金大姐显然已经崩溃了,再加上刚刚瞎了眼睛,情绪太过激动,不一会儿竟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仍是一言不发。

      从金大姐所在的医院出来,方竹和小余在路过一个临街小区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天上掉钱了,快去捡钱啊”。
      闻听此言,方竹他们和许多过路人一样驻足抬头张望。大伙惊奇地发现,5楼窗口飘飘扬扬地往下“飞”钞票,而且全是50元和100元的大票。一时间,过路的人、做买卖的人飞奔过来,低下头捡起钱就往兜里揣,更有“能者”,竟然搬来梯子爬上窗台去捡。
      原来是一个中年女人在晾晒被褥的时候忘记了被子里藏着的钞票。在失主万分焦急的时刻,方竹和小余两人连同正在路边值勤的两名交警及一名保安迅速赶来,一边帮着维持秩序,一边帮助失主寻找失落的钱款。但由于抢钱的人太多,现场也太混乱,不一会儿功夫,散落的钱就被哄抢的群众捡去了一大半。
      就在警察努力说服捡钱者将钱还回来的时候,丢钱的女人突然急火攻心地晕了过去,方竹和小余急忙将她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在医院醒过来后的女人满脸泪痕地告诉方竹他们: “这钱是用我丈夫的自由换来的,是打算给我女儿做肾移植手术的。”
      说到这里,她更是情绪激动地猛抽自己的嘴巴。“我太没用了!我太对不起我的女儿和丈夫了!”
      方竹和小余连忙安慰了她几句,两人还掏空了各自的钱包,将钱递给那女人。“您先别激动。看在孩子的份上,您可得挺住啊。可别先倒下了!”
      女人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一番推心置腹地攀谈之下,她告诉给身穿缉私警察制服的方竹和小余一个意想不到的讯息。原来,她正是前一段X市手表走私案里主犯之一的包国西的原配妻子。
      “您是包太太!“方竹和小余闻讯之下,惊讶得面面相觑。
      “什么包太太不包太太的。我丈夫有太多的女人,但我是法律上的那一位。”
      女人说着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继续哽咽着说:“我丈夫常年待在X市,很少回来。所以我和我女儿也很少能够见到他。这不,前一段他出事进去了。有人就给我们母女俩送来了刚刚被子里丢下的那些钱。我本不想收的,但我女儿的病太需要钱了。”
      方竹这时很不好意思地打断她。“能告诉我们,到底是谁送钱给你们的吗?”
      “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但直觉告诉我,一定跟我丈夫的事儿有关。不过,钱对我们来说也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至今也没能找到匹配的肾源。可怜我女儿的病不能再拖了!”
      女人说着又是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哭得极尽可怜。方竹他们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然后就从医院出来了。

      从医院出来后,两人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周陆文。三个人都觉得给包国西老婆送钱的人一定就是X市手表走私案的相关利害人,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二郎神。
      “这就对了。包国西的大包大揽一方面可能是害怕二郎神集团的报复,而另外一方面就可能是为了筹集女儿的手术费用。”
      说到这里,周陆文问方竹和小余:“你说我们可不可以从这个包国西的老婆这里打开缺口,从而让包国西站出来指证二郎神呢?”
      方竹却觉得可行性不高。“首先,正如你所说的,包国西是害怕二郎神集团的报复的。另外,二郎神集团肯定会在金钱上全力支援包国西女儿的手术。这方面,我们在经费上是比不了的。所以于情于理,包国西都不会背叛二郎神!”
      一番话让周陆文和小余都陷入了沉思。

      方竹之前说的话其实并不表示她反对从包国西老婆那里找出切入点,相反,她更决定将往后的重点都放在这里。在医院时她就有了主意,不告诉周陆文是因为实在是没多少胜算。
      第二天,她向医院谎称自己是包国西女儿的姑姑,在医院做了一系列的肾移植配型检查。真是上天见怜!在等待了一段时间以后,医院居然通知她配型成功。
      由于国内目前的法律并不允许非亲属之间的肾脏移植,所以她特意找了一家香港的肾移植中介,按照程序做了一周的公证,然后在公证审查结束后约见了包国西的老婆。
      包国西的老婆自然是感激涕零,但她也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要让狱中的包国西开口说话。
      果然,在手术之前,包国西就主动约见了身为缉私局副局长的周陆文。

      在狱中的包国西交代了很多缉私局想要的讯息。从他口中证实了前一段轰动一时的X市走私案确实跟十年前被剿灭的三天集团有关。据说当年的三天集团在土崩瓦解之前,主犯“一哥”和“二哥”兄弟俩压上了全部身家干了最后一票—走私名牌手表。之所以会选择走私手表而不是他们惯用的走私汽车,主要原因就是在于手表便于运输也便于存放,再加上包氏兄弟在X市能保证销路,所以价值近十亿的手表走私案就在当年的风口浪尖下悄磨唧唧地形成了。后来主犯“一哥”被俘,“二哥”也在缉私刑警的穷追猛打下跳海失踪,只留下一堆无主的手表藏匿于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找到那些手表的呢?还有那个‘二哥’又是怎么活过来、重操旧业的呢?”
      包国西说:“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二哥’当年跳下大海的时候命大没死,据说是被一个女人救了下来。或许是为了报答那个女人,也或许是为了顺利地将那批手表出手,总之,他将那批手表的下落告诉给了那个女人。之后,‘二哥’为被岩石刮伤的脸做了整容手术,并在那个救他的女人的协助下以另外一个身份找到了我们哥俩,之后继续干起了他的走私老本行。”
      “所以,正是你们帮他把走私手表以专柜行货的方式出手,所以他才有原始资本继续他的走私行当?”
      包国西点点头。“是,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那‘二哥’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记得那时他不过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又一次重新回到了他的走私霸主地位,成了滨城、西城、X市等沿海一带数一数二的‘二郎神君’。只因他很有些手段,据说在哪里都有他的‘眼睛’,在外又有我哥这位副市长罩着,自然是如鱼得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怕,就算你们知道了他是谁,也断断动不了他!”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周陆文他们都急了。“是不是滨城世天集团的傅世昌?”
      面对他们的急迫,包国西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是不会告诉你们二郎神是谁的?”
      “不告诉我们?那你今天这又是什么意思?”方竹也忍不住地发问。
      “问你自己啊。”包国西说着就直视着方竹。“跟二郎神干了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什么叫做‘不见兔子不撒鹰’。所以,我会说的。至于什么时候会说,你当知道的。”
      方竹当然知道。不仅方竹,连周陆文和所有其他的干警都知道,包国西之所以将大部分的都说出来却偏偏紧咬着最后的秘密不放就是为了等方竹的一个态度。这唯一的理由仅仅因为他是一位父亲。无论怎么样,做父亲的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方竹从一开始就是有诚意的,所以她答应下周三就为包国西的女儿做换肾手术。
      “那么下周三我们再来聊聊二郎神的秘密。”
      包国西说着就进去了。他走后,所有干警都担心起方竹的健康来,特别是周陆文。
      “你没有必要为这案子做这么大的牺牲。”
      方竹却对周陆文笑了笑。“算不得牺牲。这是我该做的,当是赎罪吧。”
      周陆文以为她指的是小余女友的事情,顿时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要是想改变主意,没有一个人会怪你,包括你的干弟弟小余。”
      方竹又只是笑了笑。
      她笑周陆文至今也未能了解自己。自己连生命都快没有了,一颗肾脏又有何堪?
      尽管曾经坚硬得如一颗石头。但经岁月刀口的打磨,那石头上的痕迹早已清晰可见,创口也已赫然在目。如今不过是多添一道罢了,根本就无足轻重。

      第三十四章:捐肾

      因为方竹执意要给包国西的女儿捐肾,周陆文虽然心疼但无奈拗不过她,也只能给她放了几天假,让她好好休养生息。只可惜方竹如今哪里闲得下来,不用周陆文吩咐,她就一个人来到了金大姐的医院,试图用包国西提供的讯息撬开她的嘴。
      在医院门口,她碰到了正从医院里走出来的顾絮川。顾絮川仍是那副眉目如画、销魂蚀骨的美艳模样。借口说是来医院看感冒的,但方竹明显觉察出她眼神里闪烁出来的紧张。
      “什么东西这么脏?”
      经方竹的提醒,顾絮川才意识到自己米白色的古驰套装上沾染了一些粉色的污渍。尴尬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是在哪蹭的?”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方竹在到达金大姐病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前放着一束粉色的百合花,联想到刚刚顾絮川衣服上的污渍,心里立刻有了数。
      “怎么,顾絮川来看你了?”
      金大姐却在假装闭目养神,并不回答方竹的话。方竹见状也不恼怒,就在床边坐了下来,一边摆弄着那束花一边自言自语:“你说那顾絮川也真是够可以的。人常说情敌之间都是巴不得对方死的,但偏偏就有那好心的人还会偷偷摸摸地来探望她的情敌。这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方竹接着还故意做恍然大悟状。“哦,我明白了。她大概是想看看这情敌死了没有,看看以后还会有谁能威胁到自己。”
      这番话终于让金大姐忍不住地冒了一句。“她才不敢!”
      “她不敢?她为什么不敢?”
      面对方竹的追问,金大姐却又开始不张嘴了。方竹无奈只得继续自说自话,故意装腔作势地说:“你说这天底下的男人到底有没有一个是专一的呢?就说有些人吧,明明欠着某个女人的救命之恩,却还要朝三暮四地招惹什么明星、名媛之类的。也许对他来说,女人就是他世界里一枚明争暗斗的棋,一会儿争来争去,一会儿又被扔来扔去!”
      金大姐虽然仍是什么也没说,但方竹已能觉察出她的异样来。望着她瞎着眼睛、紧咬嘴唇的模样,竟也忍不住对她生了些可怜之心。
      想想她的确是可怜的。一心一意地对待傅世昌,可那傅世昌若是真在意她又怎么会一会儿一个李莎莎,一会儿又一个顾絮川呢。更别说还狠心杀死她唯一的亲生女儿白念心了。
      这些大概都源于对爱的盲目。所有的女人都会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男人哄遍天下,唯独不会背叛的人是自己。正是这样悲催的侥幸,才让女人舍不得去割舍。
      因为那样的割舍,就像母亲对孩子。生下来的孩子就算再残缺再不完美,想要割舍的话,仍是硬生生的疼痛。
      想到这里,方竹就很好理解了为什么顾絮川会来医院看金大姐了。按理说在这种敏感时期,傅世昌是绝不可能让她来的。但她还是来了,怕并不是为了看金大姐的下场,而更是为了看她自己的悲惨下场。以傅世昌的品性来说,人间处处皆春光。金大姐的今天未必就不是她顾絮川的明天。
      金大姐正是顾絮川前面的那道车辙,那样相似的痕迹,绝不可能是什么美好。

      方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顾絮川之所以会瞒着傅世昌去医院看金大姐,的确是由于同病相怜而带出来的酸楚感。
      方竹在大晚上一个人散步,因为心里想着事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吧街,也就正好看到了喝得伶仃大醉的顾絮川。
      像顾絮川那样高贵优雅的女人连醉态也是美的,一般醉酒状态下的东倒西歪在她身上却像极了舞步。一边舞蹈还一边对一个男人大声哭诉着。“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她们俩一个被送给包国东,最后丢了性命,一个也瞎了,那我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丢了性命的那个指的是李莎莎,瞎了的那个自然就是金大姐了。这顾絮川也是聪明的,知道举一反三。但方竹更有兴趣的是此刻扶着她的那个男人。待那个男人终于侧过了身子,方竹才看清楚那人居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卓雄飞。她吓得立刻就闪躲到一边。
      其实那人是卓雄飞也并不奇怪,方竹早就知道他是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了。连小余和周陆文他们对他也是有所怀疑的。不过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也就迟迟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只是晾着他。晾久了就差点忘记他的存在了。没想到这会儿他又跳了出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方竹说着悄悄地按下了手机的照相功能。

      在星期三之前,方竹还来不及去医院做捐肾手术就听说包国西在狱中被一在押犯人用牙刷尖割破动脉,当场死亡。据说那犯人在杀死包国西之后也用同样的方法自杀身亡。很显然,这既不是为钱财也不是因狱中不和起争斗,而是在为某人杀人灭口。不用猜也知道,那背后的主犯定是那神出鬼没的二郎神。缉私局的人早先也一直在防着这点,但是防来防去还是没能避免眼皮子底下的血案。这怎么不让人扼腕痛惜呢?
      包国西这条线是彻底断了。在方竹将卓雄飞和顾絮川喝酒的照片悄悄交给周陆文以后,两人断定这一切都应当是卓雄飞向傅世昌告密所为。周陆文在连骂了三声“败类”之后却是毫无对策,尽管明明知道卓雄飞就是那黑暗中的“眼睛”,也明明料到了傅世昌就是传说中的二郎神。但没有有力的证据,一切也都是白扯。

      虽然死去的包国西已经不可能再为缉私局提供任何的线索了,但方竹仍然决定在星期三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换肾的手术台上。这是她许下的承诺,在跟随母亲上天堂或下地狱之前,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完成它。
      周陆文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在星期三的早上亲自开车来方竹家接她。两个昔日的情人在车上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却更说明彼此之间有太多的顾虑,却不知道如何化解。即便话到嘴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任那令人窒息的静默气息在狭小的车内流淌。
      感到异常压抑的方竹忍不住打开了周陆文车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滨城市人代会的实况。听到作为人大代表的傅世昌在里面侃侃而谈的声音,方竹和周陆文直觉得肩上的重担更重了。
      “我们之所以会这么累、这么苦,就是因为他人大代表的身份以及他在滨城的影响力。但是放心好了,总有一天,他会落到我们手里的。”
      方竹这会儿也终于开口应和他的话。“对,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周陆文听了也点点头,然后将收音机的频率调向别的台。大概是音乐频道吧,因为里面正放着一首好听的《明天你要嫁给我了》。
      感受着美妙的旋律,方竹陶醉一般地闭上了双眸,但是很快她又睁开了眼睛,因为电台里的DJ正在应着音乐说着这样一番话:
      《明天我要嫁给你了》这首歌是一位叫周陆文的先生点给他心爱的女朋友方竹小姐的。借着这首歌的意境,周陆文先生想向方竹小姐求婚,希望她能嫁给他,作他一辈子的知心爱人……
      这时候,周陆文的车也适时停了下来。当方竹红着眼圈转头看向他时发现他手心里正躺着那枚之前被她还回去的纸戒指。吃惊之余却发现还有更让她吃惊的。只见周陆文慢慢地剥开了那纸做的外壳,一枚闪烁着钻石光芒的真正的戒指就显露出了它的真身。
      “怎么会?”方竹在极度的震惊下,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一直在等你剥开它的外壳,只是一直都没有等到。”
      面对周陆文的良苦用心,方竹只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从外到里的情义。她想,难怪那戒指一直觉得沉甸甸的。原来……原来它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才会在心里有那样的份量。
      “只是可惜了。”方竹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只可惜,一切毕竟有些迟了。”
      见她迟迟不肯接过戒指,周陆文也不免叹了口气。叹气的模样让方竹好生心疼,她猛地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他,问他:“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送我这枚戒指吗?”
      陶醉在她的拥抱里的周陆文却反问。“如果这辈子都没有,我还可以期待下辈子吗?”
      方竹不回答,只是送上了一个用了心的吻。
      对于来生,至少她很期待。

      几个小时以后,方竹躺在了手术台上。周陆文问她:“你怕吗?”
      她摇摇头,语气很坚定。“不怕。大不了去下一个轮回收你的纸戒指。”

      7个小时以后,方竹在周陆文和一众关心她的同事的注目下被推出了手术室。医生口中传来了好消息,手术很成功,一切顺利。
      周陆文对着麻药未过、还在昏睡中的方竹说:“不用期待下辈子了。这辈子,你也是我的!”
      之后,方竹在医院修养期间,周陆文特意请了假尽心照顾。看着他忙前忙后却乐此不疲的样子,方竹有好几次都感动得想哭。
      多好的一个男人啊!正因为他太好了,所以方竹甚至对这生的世界又有了贪念。但正如手术前跟他说的那样,因为自己罪孽太深所以也只能期待来生。
      来生,方竹一定会紧紧抓住这个男人,紧紧抓住幸福!

      第三十五章:抓捕二郎神

      一个礼拜以后,由于走私汽车市场又有了风吹草动,周陆文遂决定以买主身份打入敌人内部。因为正值风口浪尖,走私集团十分警觉,倘若冒然行动,对方是断不会信的。所以大伙都建议周陆文找一个女搭档,可惜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方竹从小余那里得知此事后自告奋勇参与行动。周陆文担心她的身体当然是不肯的,但没想到她的脾性那样激烈,说什么“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吃饭”,然后果真就将周陆文精心准备的病号饭一股脑地扔到了地上。
      三天以后,方竹和周陆文经由上次开劳斯莱斯的小伙子的介绍,以西城煤矿老板及老板娘的身份向走私集团购买6辆顶级豪车。之所以购买这么多就是为了引起对方的重视。之后就果然引来了一个来头不小的接洽人。那人方竹和周陆文都认识,他就是滨城民间110的队长阿豪。
      阿豪一见方竹和周陆文也知道事情败露,不等其他缉私警察上前接应就慌忙驾驶着汽车夺路而逃。因为双方交易的地点十分偏僻,方竹和周陆文并不熟悉路线,左绕右拐的,不一会儿竟将阿豪跟丢了。
      不过虽然那阿豪是跑了,但因那民间110本身就是世天集团下属的,从这一点能不能证明那傅世昌跟这起案子有关呢?
      “世天集团旗下代理的汽车都是具有正规手续,表面上看都是披着合法的外衣,但实际上会不会全是走私而来的赃车?”
      对周陆文的这种推测,小余和方竹他们都很赞同。“应该是这样,因为这与X市手表案作案手法如出一辙。”
      对此推论,侦查处处长卓雄飞却拼命地摇头。他的意见方竹他们虽然不太愿意接纳,但毕竟也是有道理的。他说,我们就算是以此来审问傅世昌,傅世昌也只会抵赖说自己管教部下不严。与其这样倒不如先抓住阿豪再说。
      周陆文听了点点头。“不仅要抓住阿豪,还要抓活口!”
      于是,一张天罗地网在滨城市内铺开。为了防止阿豪外逃,缉私局还联合其他相关部门在各个车站、码头、路口等设卡,力保滨城连只野苍蝇都飞不出去。

      又过了几天以后,根据对阿豪相关联系人的走访,缉私局终于查到了阿豪可能藏身的地方—滨城边界、临近X市的一座废旧工厂里。这次行动本没有卓雄飞的份,但卓雄飞执意要去,再加上他毕竟是侦查处处长,并且缉私局正局长柴晋也做了力保,周陆文拗不过也只能在收掉他的手机、防止他通风报信后同意其参与抓捕行动。
      当缉私局几乎压上全部警力布防到阿豪藏身处时,破门而入却发现还是来迟了,工厂内只发现了阿豪的尸体。从尸体表面特征来看他应该死了没多久,这说明凶手还未能走远。在追出去的时候,方竹看到了一些不同的脚印,其中一双脚印尺寸较小,像是女人留下的。
      “双枪老太婆金大姐现在正在医院,那么剩下的女人就只能是她了。”
      方竹他们追了不久果然就看见顾絮川和另外几名马仔。在一番交火之下,由于缉私局火力明显高于对方,对方很快败下阵来。方竹虽然很同情顾絮川但还是将一副冰凉的手铐烤在了她那双修长的玉手上。正在这时却听见头顶一阵嘈杂的飞机引擎声,紧接着又是处长卓雄飞突然的一句高喊:“快趴下!”
      一粒子弹从高空射下,只差一点就要命中顾絮川。但是不过几秒钟以后,又一粒子弹从上头飞了下来,直接命中顾絮川的脑门。可怜她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在缉私局众人的眼皮底下香消玉殒了,临死前眼睛都没有闭上。双眸美丽依然,却无比幽怨,无比悔恨。
      那美艳而又哀怨的眼神正是顾絮川留给人间唯一的纪念。
      可怜的女人,待在那个自以为爱自己的男人身边,榨干了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替他挡掉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但最终的结局却仍是死都瞑不了目。
      这样赔本的付出,实在是不值。

      缉私局接下来首要的任务就是要追击那辆直升飞机了。在缉私干警们徒步追赶的同时,周陆文也立即从别处调来警用直升机增援。只可惜那肇事的直升机飞到山林里就轰隆一声坠毁了。等到所有人赶到现场时,就只剩下一堆破铜烂铁和两具完全不能辨认的烧焦的尸体。
      尽管那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但方竹他们仍旧可以确定,那其中并没有傅世昌。因为在同一时间,傅世昌正在市里的某所希望小学,对着新闻媒体做着他的所谓慈善。
      缉私局本来是想通过直升机的出处查出相关线索,但不料那直升机竟是登记在已死的顾絮川名下的。在顾絮川的住所也未能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周陆文无奈只得冒着无视人大代表的罪名,请傅世昌来局里协助调查。但结果亦是徒劳,傅世昌果然就如大家先前想象的那样,不过是落了个管教下属不严的不疼不痒的罪名。

      三天以后,新闻里传来了傅世昌即将去加拿大参加世界经济论坛的消息。缉私局所有人都害怕他会借着这次机会逃出境外。要是他真到了国外,再想抓他就难了。周陆文和方竹他们于是决定还是从金大姐那儿找出线索。
      当方竹将顾絮川的死讯告知金大姐时,金大姐却依旧毫无表情。方竹怒其不争,抓起对方的衣领就冲她喊:“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顾絮川死了!还有那个李莎莎,先是被傅世昌当作礼物送给了包副市长,结果也难逃一死。所有跟你一样巴心巴肺地对待傅世昌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难道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见金大姐仍是不为所动,方竹又提起了白念心。“还有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那个像天使一样纯洁的女人,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被谁害死的?”
      金大姐这会儿终于开口回应了:“她是被你害死的!因为她不想孔傅晟受他哥哥的利用,干违法走私的事儿。也不想孔傅晟跟你在一起。所以她才想要将一切都说出来!”
      “然后呢?”方竹在震惊之余也和对方一样的崩溃:“然后是我杀了她吗?是我将她杀死后,然后再把她的尸体偷偷埋在念心孤儿院的后山吗?是我吗?不是我!是傅世昌,也是你!”
      一句话让金大姐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汹涌而下。噙着泪,心如死灰地应答:“对,是我。是我杀死了我自己的女儿。”
      这番话以后,明显受了刺激的她却仍不肯配合,又是不言不语。尽管瞎了眼,目光深处却分明有些更为脆弱的涟漪。
      她这时的心态定是像极了寒冬里结了冰的湖泊,一开始只是被人普通地践踏。但那人还嫌不过瘾,进而瞄准了中心的地方狠狠地扎下去,用刀子用斧子用锥子,用所有尖锐的利器。只为了刺破表面的平静。
      但,亦是无用。
      第二天就有一个坏消息传来,金大姐在医院的天台跳楼自杀了。临死的时候,手上还捧着她女儿白念心的照片。

      又过了两天,正是傅世昌去国外开会的日子。缉私局还是没有证据能够抓他。并没有接到命令的小余和另几名干警却自发地跟着他的车,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车驶向机场。
      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傅世昌还故意过来以挑衅的语气跟小余他们打招呼。要不是其他几人拼死拉着,小余只差一点就要向他上手铐了。
      眼看着傅世昌就要通过安检了,干警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局里却仍然没有任何指示。
      就在傅世昌即将登机的前一刻,缉私局这头终于有了好消息。侦查处处长卓雄飞从顾絮川的“川”咖啡馆的吊灯里找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着傅世昌参与走私的每一笔账目。
      周陆文在小余手机里的一声“抓”让机场内的缉私干警们全都冲向了傅世昌……
      不过半天的时间,戴着手铐的傅世昌就在缉私局审讯室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最大的功臣不是别人,正是干警们一直怀疑的卓雄飞。
      之后,缉私局局长柴晋向干警们道出了实情。原来卓雄飞是直接受命于柴晋和滨城市海关上层,假意接近傅世昌、接近顾絮川、接近二郎神的走私集团,实则是海关和缉私局安插在敌人内部的卧底。他的“眼睛”身份是双重的,但最真实的身份,却是隐藏在敌人内部的“眼睛”。
      正当干警们合力将功臣卓雄飞抛向天空、极尽兴奋的时候,方竹却一脸落寞地悄悄走了出去。这般的截然不同,只是因为她很清楚,虽然傅世昌暂时还未将她的事儿供出来,但离她的报应时刻也该不远了。
      在迷茫中渐渐走下楼,脚下每一步都是沉重的,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何去何从。太想从头来过,却又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重生。打定主意要用最完美的方式,绝不随随便便地用一具肮脏的躯壳来搪塞沉重的人生答卷。
      还没想到主意,也还没能走出缉私局大门,卓雄飞就追了过来,说是想和她谈谈。

      他们来到了海边。卓雄飞望着大海感概:“多么浩瀚的大海啊!所有心怀正义的人们都应该喜欢大海,比方说你的母亲,也是我的老师连关长。”
      “你说我妈是你的老师?”方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连天虹关长就是我的老师。她现在正在看着我们。”
      见方竹疑惑,卓雄飞笑着用双手指向大海:“老师现在正安详地躺在这海里。与海水、与阳光、与正义永存!”
      方竹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等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她却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悲伤。
      她用双手捧起了一些海水,任海水从指缝流走,然后又捧了一些来……如此这番,虽然仍是留不住,但却能恍惚感觉到养母曾有的温度。
      似乎,她只是消失,而非死亡。
      卓雄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要难过了。老师在临死前说,她喜欢这样躺在大海里,她觉得这样的死法才是最有尊严的!因为海水能冲刷一切,能洗去一切的不情不愿和不干不净。她最后的遗愿是,只希望她的女儿能做一个干净的人!”
      “希望我能做一个干净的人!”方竹在卓雄飞走后还在不断地念叨。
      此刻的她对于卓雄飞很是感激。他应该是将一切都猜到了,却仍是佯装不知,陪着她演完最后的戏码。
      于是刹那间她又笑了,虽然眉眼间闪过一道伤。
      做一个干净的人,也是她自己最大的心愿。只是,怕已成奢望了吧。
      她知道自己定然不是干净的。那些肮脏的过往毕竟真真实实地发生过。即便被时光冲刷掩埋,洗干净表面,内里的深处也是污水横流的。
      现实的残酷虽然让人不能释怀,但先前苦想的主意却已有了。大海点燃了激情,让海边的人决意亢奋地死去,再亢奋地重活一次。以干净的躯壳。

      第三十六章:死亡与重生

      方竹在家给自己写举报信的时候,完全是抱着写遗书的情绪,却不想才刚刚完笔就接到了缉私局打来的电话。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孔傅晟从缉私局逃跑了。
      他是从重犯关押室洗手间的一处地道逃逸的。谁也没曾想到那里会有那样隐蔽的一处地道。可是仔细分析,也并不奇怪。因为包括关押室在内的好几处缉私局建筑都是世天集团在三年前出资出力援建的。当时的经手人正是与他有着紧密联系的前副局长季梧州。
      三年前他就预见了自己的处境,准备好了这一切。足见他的深谋远虑。
      缉私局乃至全市的公安、武警都在疯狂寻找他的下落。只有方竹,独自来到了市郊的一座豪华墓园。死得其所,这是所有将死之人的心愿。他傅世昌如今暴露了,就很难再有活下去的可能。所以方竹觉得,他会来这里。
      果然在墓园等了一会儿就等来了墨镜装扮的傅世昌。
      傅世昌说:“你果然是我们孔家人。也只有你能想到我会在这里。”
      方竹反问:“你并不揭发我,不就是为了在这里等我吗?不过,你是逃不掉的。”
      “本来也没想逃。”傅世昌说着取下手上的皮手套拭了拭写着“孔靖安”字样的墓碑上的尘土。“我的归宿就在这里。”
      方竹听罢冷笑了一声。“就怕你死也不能如你所愿。以你二郎神所犯下的罪孽,恐怕不能死得这么安生!”
      傅世昌这会儿却也笑了。他说:“你真以为我是二郎神吗?”
      “难道不是吗?”方竹反问:“现在还狡辩,有意义吗?”
      傅世昌靠着自己的墓碑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之后才指着写着“孔傅晟”字样的墓碑问:“如果我是二郎神,他又是谁呢?”
      这句话犹如晴空一记响雷,将方竹整个思绪炸了个稀烂。
      傅世昌那句话的意思显然是说孔傅晟才是二郎神。这,会是真的吗?
      傅世昌接下来的话解开了她满脑子的疑问。他先是反问方竹。“如果我是二郎神。我世天集团这么打眼,为什么跟我合作的那些人没一个能认出我呢?”
      紧接着他又承认。“当然,十年前的那个二郎神确实是我。只是自从我以傅世昌的身份回到滨城后,二郎神就再也不是我本人了。”
      “可孔傅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走私犯而已,怎么会呢?”方竹还是不敢相信。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我们的身份就和钱财一样,都是不可露眼的。谁会想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会是大名鼎鼎的二郎神呢?身在底层,才更容易洞察一切。不是吗?”
      傅世昌的这番话让方竹心凉彻底,无力地跪到了地上。“这么说来,他从一开始就真的只是利用我。”
      “就像利用白念心一样。”傅世昌接下她的话。“他和白念心结婚就是为了困住金凤来,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因为你是内部人员。你和白念心,两个连长相都那么相似的女人对于他来说,就像顾絮川,就像李莎莎,就像金凤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心还是不够狠!我原以为他做得了二郎神,因为他能够狠心杀死想要举报他的白念心。我以为他能做到这样,就是当之无愧的三只眼二郎神。只是没想到……”
      傅世昌深深地吐了个烟圈才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爱上了你。所以才会在几年前让声名显赫的二郎神消失在他自己的枪口下。这,或者是他的劫数,也或者是我们孔家人的劫数。或者这也是作为人性的劣根性。人性大抵是脆弱和不完美的,永远不可能如你预期的一模一样!”
      方竹听闻这话却没有半点感动,有的,仍是心痛。一浪浪蔓延过身体,一遍遍直袭心底。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抬头,她漠然地望着傅世昌。“你将这所有的一切告诉我,恐怕不是为了让我当故事听那么简单吧。”
      “今天是他的忌日,你还记得吧?”傅世昌看了看手表说:“还差一分半钟,就是他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时间。现在还有88秒,87,86,85……”
      方竹本来还在疑惑他为何在此认真数秒数的时候,突然接到周陆文打来的电话,说是墓园看门人举报说墓碑下面装了定时炸弹,让她快跑。
      剩下不到70秒的时间,以她擅长的短跑速度,可以跑出大概600米的距离。
      600米正好是个安全界限。跑到那儿,炸弹就爆炸了。这样看来,或者傅世昌根本没舍得将她带上黄泉路。
      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孔傅晟?不得而知,也不想去知。或者正如他说的,这正是他们孔家人的劫数。
      或者自己,根本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劫数。
      只是虽不同路,但死亡,终归还是会来的。却想以另外的方式。
      因为现实,毕竟是无法左右的。唯一可以左右的,是自己的生命。

      从墓园出来,她开车冲着海边一路狂飙。夕阳西下,打开记忆的门,一桩一桩地向过去的回忆道别。
      突然间又对这尘世有了不舍。因为小余,更因为周陆文。自己竟然到不了天堂,那也就说明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此,周陆文就该是别人的了。正如此刻天边的晚霞,尽管触摸不到,却依旧可以成为自己有限的生命里最美好的风景。
      这样爱一个人,已是得不到之外,最好的结局。
      眼泪在此刻已然糊住了视线。看不见前方的路,座下的车却依旧可以向着大海驶去。养母曾经说过那海水可以洗尽一切的不干不净。那么罪孽呢?海水可以洗尽自己的罪孽吗?不确信,但仍旧可以一试。毕竟那海里,有她向往的母亲的怀抱在迎候着。
      期待死亡,正是期待生与解脱。
      于是,朝着大海,前行,继续前行,期待在另外的世界寻找到人生的华美,却在突然之间听闻海浪里的救命声。
      一个孩子在海中垂死地挣扎,旁边是奋不顾身游向他的母亲。多么危急的场面,却残酷得那样美好,那般充满爱。
      方竹一个猛子扎进去。一只手托着着孩子,另一只托着不会游泳的母亲。当母亲和孩子都被救起之后,却有一个巨大的海浪朝自己过来。在被海浪淹没的一瞬间,内心却充满了生命的喜悦。
      着实,并不害怕。因为重生的大门似乎已经打开,徐徐地,迎候新生的魂。

      两天以后,缉私局领导收到了一封举报侦查处副处长方竹暗通走私集团的信件。举报人正是方竹本人,落款日期为两天以前。

      时光瞬息过境,改变生命状态的速度不容叹息。
      一年以后,小余和鲁香晴生了个女儿,取名“念竹”
      三年以后,周陆文升做滨城市缉私局正局长,却仍旧孑然一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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