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月出东山上

2、第二章

　　说起来本上神在天上过得尚算风光但在凡间却着实是穷光蛋一个，我一不会那点石成金之术，二没有父母亲族，三甚至没拜过一个可以抱抱大腿哭诉一把的师父。实乃一介孤苦伶仃的可怜神。初下凡时，我不识银钱，过了一段很是清贫的生活，风餐露宿，饮露含英，倒是难得的有了几分神仙味。但未出两个月，九幽这个土财主就在人间寻到了我这个“丢尽了他颜面的熟人”。
　　九幽与我几乎同岁，是开天辟地后初有生命逝去时顺应天理诞生的，掌管世间阴魂。我与他自始便相识，幼时又被父神母神一同教养，照本上神知道的套路，我们这般的青梅竹马接下来就该先暗生情愫，再坠入爱河，没有外力拆散当是神仙眷侣，若有棒打鸳鸯也该有段生死绝恋的。但我与他熟到如今，没我们熟的都珠胎暗结了，只我们俩仍熟着，时似朋友，时似兄妹，时似仇敌，他仍做着寻花问柳的风流冥王，我也还是乱点鸳鸯的糊涂月老。
　　他寻到我时，我正在一处潭水边的巨石上睡着，此前我回天宫拜会不慎喝了口不知是哪个酒鬼装在茶壶里的酒，众神面前不方便吐出来只能默默咽了下去，不巧这酒正是本上神自个酿的醉相思，抽三千情丝酝酿百年方得一坛，这酒只需一杯便能教凡人梦过三生，而我只强撑着精神跌跌撞撞的寻了个清凉处就歇下了。
　　大抵是神志昏惶，本上神竟未发现身边的潭水里藏了条孽蛟，连仙障也未曾布下。而那蛟嗅到灵气，竟打算偷偷吞掉我，借本上神的修为化身为龙。当然这些都是事后九幽告诉我的，据说他赶到时那蛟半个头已浮出水面，气息都能扑到我面上，他若是迟个一时半会，我已成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被蛟妖生吞的上神，神族的耻辱，天地的笑话。
　　不过这些琐事可留待本上神死后再论，我只是依稀记得自个寻了个深潭，然后一睁眼便听了九幽一通唠叨，顺带得他赠了一座宅子，奴仆若干。我亦不计较他一个神仙居然敛财无数，叫我惊奇的是他个冥王敛的那是真金白银却不是钱纸冥币。
　　此后，我在凡间亦染了不少俗气，尤其与九幽厮混的那段时日里，简直是忒俗！成日跟着他走遍歌舞伎馆，成夜里陪着他爬墙偷窥，本上神跟猪油蒙了心似的，生生结了好几桩孽缘，损了无数的功德，偶一日忆起本上神天真烂漫的过去，心痛不已，奈何由奢入俭难，我徒留伤感与对九幽的一腔怨气，结果平白又损了些阴德。
　　如今再想来本上神自是念他几分好，不论别的，若没有地府时时接济，我恐怕难得在凡间寻到这样一处宅子将养着粉扇的生魂。
　　进屋后我撤去了屋内的仙障，走进了藏在壁画后的密室。
　　这密室与外间实是两重洞天，当年我取回粉扇魂魄，她却忽然有了散魂的征兆，吓得我奔去地府拽来了九幽救命。谁料他这冥王居也不知何解，直指使我踏遍了仙山福地寻来灵气，稀里糊涂的全聚在这密室里，直至这满屋乃至墙角俱为这灵气催生出了无数的奇花异草，粉扇的魂虽未真正飞散却仍是聚不拢。九幽猜测光有灵气恐是不够，于是我又拿了玄光镜从他那地府里引了黄泉水在屋中心布了仙泽养了彼岸花，将粉扇的魂魄养其中，才总算是替她聚好了三魂七魄。
　　我步入那片花丛，看着粉扇安静的睡颜。她面容十分平静，就像未曾经历过那些变故一般，唇角还有着些微笑意。
　　“姑姑”，红线在身后唤了我一声，又问道：“姑姑您不开心吗？”
　　我怔了一怔，答道：“怎么会，你姑姑我忙活了这些年都是为了教她醒来，如今自然是开心的……我只是有些害怕……过去我日日担心的都是粉扇还能不能醒来，何时能醒来，如今真有了转机我却害怕她其实不想醒来，怕她醒来会怪我这个姐姐放不开手，没能叫她达成所愿。”我自嘲的笑了笑，有些苦涩地接着道：“说起来这几百年来我所为的也不过是自个心里那点执念，当日她既愿意为他凤连期死，如今如何愿意醒来，何况凤连期已被削了仙籍，入人世轮回，我却又将她渡成了神仙，莫说怨我，恨我不也是应当的么？到底是我自己的业报，还连累得她受苦。”
　　“别说了姑姑，教人心里难受……”
　　我回头见红线哭丧着脸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便故意放松了语气调侃道：“你才活了多少年？雷劫也不过受了三道，懂什么难受，嗯？”
　　她一听居然有些急了，正了神色辩道：“红线不过是修得了仙身，当然没有姑姑活得久，但红线也知道花了越多的心思在什么上头，它若有一日不见了，心里就越发的难受。红线见姑姑对粉扇就如同凡人中只有一独子的母亲般溺爱，那独子若是叫阴司勾走了魂，母亲是何等的绝望，如粉扇这般沉睡的，必是每日在绝望和希望中煎熬着，又是怎样的伤心。”
　　我倒是没料到如今似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也会思虑这么多。不过她说的没错，粉扇于我是这漫长生命里唯一的亲人，可不与寡妇的独子一般珍贵。当年我飞升上神历劫，封印了法力与记忆，投生到了凡间，成了父母双亡与妹妹相依为命了二十六年的苏念。二十六年于我只能算是转瞬，但苏念的一生却填补了我过去几十万年生命里的空缺。历劫前九幽曾告诫我，凡间一世全是虚幻，不要用心，更别当真。可这些虚幻却实实在在的教我这十几万年都空荡荡的胸膛里多了一颗沉甸甸的心。这以前从没有人像粉扇一般对我一心信赖，全无防备，也从没有人如粉扇一般让我肆无忌惮，放心大胆。我也从不知道所谓血缘原来竟是这样的，会教神亦放不开。
　　我抚了抚红线的头以示安慰，也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走到了粉扇的跟前，褪下了腕上的一只玉镯，放在她心口处。再以双手结印自体内推出仙气，直至将她包裹住，然后慢慢聚拢将她的魂魄与我的仙气一同锁入了玉镯中。
　　我将面前盛着粉扇魂魄的玉镯拾起，又重新带回了手腕上，仔细的审视了一番，腕间另一枚玉镯与它一同透出清澈的绿光即使细看也没有一丝差别，被我仙气包裹着的粉扇虽也透露出了些许阴气，但此玉本性寒，看着也是十分正常，如此我才总算是松了口气。这般带粉扇回天宫，莫说是普通的天兵天将，便是修行稍浅的神君恐怕也看不出来。
　　“我们走吧。”
　　我领着红线出了密室又重布了仙障将它掩了起来，便回了天上，修整歇息一番，静待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