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事集》舐聿肉骨

6、第6章·午夜棋友 如果没有记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故事是外公亲身经历的事。
　　外公在世时，我小时候听他讲过这个故事，现在想起他说的话，脑子里残存的画面，是一根晾衣绳上，搭着几个细细的衣架，狂风呼啸，晾衣绳剧烈摇摆，衣架子也随着碰碰撞撞丁零当啷。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打过日本人，可惜没文化不识字，最后和几个老战友一起分配到铁路上，也算有个铁饭碗。
　　在他的房子后面几条街的拐角空地，有一处休憩地，简单摆置着几个大理石圆墩石座，中间是一个厚约三寸有余的大理石象棋盘，退休以后，这里便成了他和老战友聚会聊侃之所。
　　因为打仗时腿受过伤，他总是拄着一根拐杖，那时的我，刚5、6岁，在外公家住的时候，经常被他拉着小手，晃悠到这里，无聊的看几个老头围坐在一起下象棋，有围观出主意者、有悔棋争辩者、有微笑看热闹者，一群老小孩为了几个棋子几步棋路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有时甚至大打出手的事常有之。
　　这件事就发生在他其中一个老战友老棋友——老林身上。
　　一个冬日的晚上，外公睡得正酣，突然传来一阵“哐哐”砸门的声响，也不知响了多久，最终把他从温暖的梦乡拽了出来，还一阵阵叫喊着他的名字，“老张、老张……”
　　晚上天气正冷，一睁开眼就觉得脸上一层寒气，外公一边把被子裹紧，边吼了一声：“谁啊？半夜三更，什么事？”
　　只听门外风声乍起，呼呼狂啸，院子里挂着一根铁丝晾衣绳，上面搭着几个细细的衣架，骤风一吹，晾衣绳剧烈摇摆，衣架子也撞在一起，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外面回道：“我，老林。”
　　外公醒醒神，看了一眼窗外，正值半夜，风寒夜冷，这个时候被人吵醒总归是心情不悦，外公嚷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林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敲门声也急切起来：“老张，快起来，跟我下盘棋！”
　　半夜三更把人吵醒就为了下盘棋，简直不可理喻，外公气道：“下什么棋！不看看时间，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再下！”
　　说完这句话，就再没听见老林的声音，迷迷糊糊中，外公听见一串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阵响声过后，风声突然停了，衣架子互相擦打碰撞的响声也消失不见了。
　　外公没太在意，很快又酣然入梦，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外公起床倒了夜壶，又给煤炉换了一块新的蜂窝煤，正在掏弄炉灰，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是老林的儿子。
　　小林穿着一身黑棉服，萧索的站在门外，一脸的无精打采，原本的单眼皮红肿着，看着比平时还要呆愣。
　　“张叔，我爸没了……”
　　小林一句话，吓得外公慌忙扶住门墙，差点没有栽下去，看到他臂膀处佩戴的黑色孝套，外公激动的话也说不完整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小林道：“就是昨天晚上前半夜的事，突然就没了……”说着，小林的双眼沁出两滴泪花。
　　想起昨晚上的事，外公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昨天大半夜他还到我家约我下……”
　　“棋”字没有说出来，外公像想到什么，忽然不敢说下去不敢把话说完。
　　小林可能正伤心，没太注意外公惊诧的表情，急忙道：“不说了张叔，我还得去通知我王叔他们，您没事就赶紧过去吧，送送我爸……”
　　小林微不可察的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匆忙走了，外公一个人扶着门，受伤的腿一痛，“咚”一声就摔在地上，他彷佛又听见一串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后来外公总说，那是老林临走前跟他来告别，可惜他没能看见他最后一面，约好的最后一盘棋，再也没有机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