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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他乡遇故知 妈妈,干爹 ...

  •   春播战役终于正式开始了。
      由于适于播种的时间很短,任务又很重,自兵团以来,都像打仗一样紧张。表面是紧了,可是其效率却并不理想。人们散漫惯了的,忽然想紧起来,能理解得了么。
      祁拴柱立起眼珠了,正天叫喊着要修理这个,加工那个,也真拉下脸来,处罚了两个突出者。罚扣工资的单子到了郭朝正手里,大笔一挥签上了‘同意’。并批示道:春情如火,不可稍懈,以儆他人。
      班是按时上,按时下了。但是成绩仍是不好,只要车一开出去,干不干,干多少就全凭驾驶员高兴与否了,哪个干部也不能总跟着他呀。上上下下的干部对每天的进度十分恼火,女知青出身的黄晶代场长也男人似的说话带锒铛。“一天就干这点逼养活儿,光他妈吃饭了。”照这个速度夏至也播不完。
      郭朝正召集他的两个副手开会研究对策。他对朝鲁的那个标准,还有车头前面挂块肉的做法念念不忘。尹副连长说咱也可以试试,可是别看咱们呜呜喳喳的,没人家那么多的支配权。干好的给每人发两块肥皂,一条手巾,用不了几个钱。不行咱卖它两车粮就做够了。
      祁副连长说最主要还是机务人员。妈的,瞪眼不干活,气死你。对他们不能发手巾,他们本就有劳动保护,不稀罕这些,要动票子,发现不达标的扣钱,超标的每人补助六毛,以一礼拜为期,成绩突出的再发一条毛巾被。
      朝正想想也只有一招了。就看上面要啥了,于是拍板说中,出来事儿我担着。消息一传出来,天一亮播种车就出去了,小半夜才回来。场长,生产科长在电话机旁就一直等到进度报上来。生产科长不敢相信,非要找统计核对。“这还差不多,像人干的活儿。”偶而有天数字少了,场长也会说找找原因以利在战。最后一天,通信员将场长、书记的电话记录送到连长家里。竟是这样写的:“同志们,你们创造了有记录以来的奇迹,祝贺你们,望再接再厉。
      等发补助的时候,会计按住不让发:“谁发了,谁自掏腰包。”朝正还真没想到首先在自己手下人那儿卡壳,耐心解释:“你看往年这时候,都是六个人三班倒,现在咱们以四台车,干六台车的活。三个人干六个人的事儿,就算补助点也是六个人工资的几分之一,效益就更不用说了。这符合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原则。”
      “那我不管,我只对财务制度负责。就是正当合理的补助也只是每天三毛。”
      “要是那样,生产任务将无法完成。”
      “那是你的事儿。”
      “妈个×的,你是为谁把家的,好像是个外人当家。”
      吵归吵,但事儿办不了,想破了脑袋也绕不过会计去。郭朝正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决定向场里请辞。
      “郭朝正你少给我摔饭碗子,有事说事。农场是为国家出产粮食的地方,把土地撂荒了那是严重的犯罪!”
      “少给我唱高调!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道理都让你们全占了。没法干不干了,愿咋地咋地。”郭朝正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咔吧,挂断了电话。黄晶的电话一直在拨。通讯员木讷着脸儿,一会儿看看电话,一会儿看看指导员,没有指导员的首肯他是不敢拿起听筒的。
      “我是场长黄晶。你们郭连长怎么啦?你如实地汇报,否则我直接开除你!”郭朝正可以从电话里清楚地听到孩子哭喊妈妈的声音,真是于心不忍,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就看上边要啥了。以前曾经向黄晶暗示过‘要来点儿激励手段’,她回答说可以适当考虑。不知她考虑好了没有。
      第二天天一放亮,黄晶的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家门口,咣咣地踹门:“郭朝正!十分钟以后到连部等我。”她又进了女生宿舍:“张会计起来!今天起你被免职了,到女生班报到。现在把钥匙交出来。不交是吧?十分钟以后我在连部的桌子上还看不到钥匙就开除你,你看我做得到啵。”
      打开收扩机的开关,高音喇叭里传出黄晶的声音:“我是代场长黄晶。各车车长到连部来领取你们的补助工资和奖品。各家各户的家属同志也起来做饭吧。节气不等人,马上动起来。”
      “祁副连长你看桌子上有没有钥匙。”她看手表却不看哭得泪人儿似的张会计。她拿出几张十元钞票:“场长一次也只有这些钱的支配权。朝正你把它发下去,不足部分你们几个头头先垫上。放心,黄不了你们的钱,大不了用我工资来顶。“同志们辛苦你们了,上班下地吧。这个礼拜还是按既定的方针办!”
      鲁书记的吉普车停下来,黄晶端坐于连部门前的椅子上。“我把钱发下去了。张会计我也撤了。”
      “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要我当场长我就这么干了,□□□□我都接着;不让我当,我回家抱孩子,伺候掌柜的去,我丈夫养的起我,尹副连长带你的人去麦场吧。朝正、拴柱跟我下地,鲁书记你去吗?”
      “你什么人呐?比个男人脾气都大。”
      拴柱眼色、手势一起上,希望大舅哥上前说话,朝正想起来他说的会计‘监国’的话,觉得很有必要对黄场长说些什么,可是现在他不敢,连书记的面子她都不给留。
      鲁书记从车窗里看见有人在捡黄豆,车到跟前发现该人不但很年轻,而且捡了不少了。“这个人是谁?朝正是你的人吗?还有人这么清闲,影响会极坏。”
      “是我的一个老乡,还是本家。来看俺娘的,刚来不几天。干惯了,闲不住。”
      “闲不住,就给他安排点事儿,不然就让他走。”
      黄晶对这些并不关心,只是回头看郭朝正,心说你可别给我玩里格愣,弄虚作假呀,车到地头停下来。
      “朝正,这一个个小柳条棍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一个车一天的工作量,每天统计员在收工之后给我拿出亩数来,再依据标准算出补助数额,交通信员上报场生产科,并上墙公布。这样上下都清楚干了多少活儿。”
      场长、书记在镇压过的地上大步行走,时不时随机扒开浮土,查看下种情况。“照这个进度,芒种之前完成是有极大把握的。”鲁书记说朝正却看着黄晶:“现在全管理局怕也无此先例,有些事儿可以做,但不要说。有些事儿可说,并不一定真做,明白不?这也是政治。”怎么办呢?下边人做了,并且效果很好,场长又坚决支持。
      鲁书记又问还有具体困难么?
      拴柱说:“机车不像人,说坏就坏,不大点个小件,往返一次场部就得两天。能不能想想法子,让连里零件库多存一些。”
      “可以考虑。你们打电话我让物资库送来,今后一段时间我那台车就归物资库使用,我跟黄场长一台车。另外,修理工也不能总在修理所里等,明天全让他们下连。”
      “朝正,我们不吃你的饭啦。我们到别连转转。哦对了,植树的事儿,怎么样了?再忙也抽空看看,再出事儿你无可推卸。给玉玲说声对不起。今早晨……我太冲动啦。”
      “场长,这么处理张会计似有不妥,冲突的实质是制度与需要之间的矛盾。你把忠于职守的门卫给杀了,那我今后怕就危险了。”
      “规章制度不能当饭吃,文件上长不出粮食来。”咣,门关上了,车轮开始转动。“看她态度如何吧。”
      山下的路很窄,一台破手扶拖拉机,拉个水罐车占据了大半个路面。驾驶员横卧于熄火的车下,不知在捣鼓什么。郭朝正关掉摩托钥匙门走到他跟前,说兄弟你能不能把腿挪挪,我就过去了。
      那人笑说:“谁是你兄弟,先分清公母再开口说话。”哦,是个女的。怪有意思的,手扶拖拉机,土名叫跑卵子(公猪)。真应了那句话,跑卵子拉着个小母猪。这小玩艺挺不好开,女人摆弄这东西还是头一次见到。
      “大姐,行行好,让我过去吧。”
      “这就好,堵着你不放你过去,就是想让你给我摇车,您辛苦… 是你?”
      “韩…老天爷这不是做梦吧?你是桂桂吗?韩桂桂?”
      “嗯。你个没良心的!哼…呜…呜…郭朝正!我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偏偏又让我碰上了。”
      两人一同进了半山坡上的一座草房,最初他乡遇故知的激动过去之后,韩桂桂给他搬了木墩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水,水里还放了一把白糖。有箱有柜,有土炕,看她这是要安营扎寨,长期过日子呀。自己能在这个家里喝上白糖水,怕是最高规格的客人了。
      “我嫁人了。韩桂桂开始叙述她的经历。
      当时舆论压力,爹娘催逼,走投无路。恰在这时,俺姑向我伸出了橄榄枝。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抓住了。
      俺姑家有个表哥,十几岁时见过一面,觉得挺好的。来了以后发觉这根稻草并不挺实。他们虽说是汉民,但早年是以打猎为生的,习性跟鄂伦春人差不太多。离最近的大屯子也有三十几里路。这会儿他变成了残废,有一次采药时,从山上滚落下来。命是保住了,但落下了残疾,腿是跛的,一只胳膊不能打弯,也伸不直。
      我哭,我闹。姑姑母子俩祖宗先贤似的供着我,哄着我。我大声咳嗽一声他们浑身都打颤。三天三夜水米未打牙,他们母子吓坏了,说只要答应做名义上的夫妻就行,若能为老温家传续香火,可以睁一眼,闭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吗?但人家话到了这份上,也让我感动。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又没有退步。就自己劝自己:你韩桂桂此生就是这命,认命吧,找不到我爱的,只能找一个爱我的。
      婆家是山区,地倒有的是,可是海拔太高气温太低,基本不成庄家,混个吃喝温饱。过日子只能靠采山货出售。我丈夫祖上是打猎的,打猎也挣钱,可婆婆坚决不让,说正因为杀生太重,才早早夺走了公公的命,才让儿子残废,才人丁不旺。
      我生下小成玉,一年后婆婆死了。临终前拉了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把我骗进这个穷家,下辈子还我。叮嘱再苦再难千万不要打猎了,善恶终有报,头上三尺有神明。
      我们冬天打拌子卖,夏天跑山采药、采山货,也种些木耳段。要是干好了,日子也会不错。可是他腿不行,跑不远。冬天近处没有树可砍,我自己一个人能干多少?夏天雨水大的年头,山货又运不出山来,只能白白的看着烂掉。夏天木耳采不完,都让别人偷采了。
      林业局的人对我们也是即讨厌又无奈,我们靠山就得吃山、祸败山。林业局的人要看山守山,今年开春对我说你们下山吧,换个地方,给你们长年开一个人的工资。你们看护好这片人工林的同时,可以间伐点木头,卖了和林业局四六分成,前提是伐多少亩,必须载上多少亩的树苗。我一想这太中了,他们成年到辈子的不来一趟,砍多少卖多少,还不是咱说了算。人家这是可怜咱,照顾咱呢。于是就把家搬来了。
      “你结婚了吧?”
      郭朝正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女儿,叫灵珊。妻子是哈尔滨的知青。
      “她比我年轻?很漂亮吧?”
      朝正没出声,没出声算是默认了。她显得很落寞,说我给你做饭吃。朝正没让她做,就她家这个条件,他不好意思吃。说咱久别重逢,说说话吧。
      “你们全家都搬来了?郭连长、郭连长的说的就是你吧。”
      “那你们家的人怎么样?大爷、大娘也还好吗?”
      “就那样呗,一个比一个能吃,口粮不断流就不错了。俺爹、俺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上一年、半年的花离虎(黑白两掺)的馍馍。”
      “花离虎馍馍?咱家还是那样穷?”
      “就是全国都好了,咱们老家也还得是最落后的那一伙里的。人多地少,又没有其他的资源,死啃那每人亩把地,能好到哪里去?唉,你这会儿有权了,把他们弄来呗?听说农场要招工,要那样你可是俺们家大恩人了。”
      郭朝正没出声。他对老韩家爷几个不感兴趣,其德行也不敢恭维。可韩桂桂不愿放过这个机会,穷追不舍,还象几年前一样凑近他,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是一往情深的湖水。她的激情犹如被潮水抬高了的江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可在步步高升。她放低音量,娇笑着说:“要不我还像那次一样贿赂你一下?”
      郭朝正的心一下掉落在冻地上。他感觉。。。很别扭。这样的暗示,在以前是他求之不得的,现在从心底涌出的都是厌恶,你现在可是别人妻。哦,这是发觉上当了,日子过得不如意了,又想把扔掉的再捡回去。哼,后悔去吧!
      “中。恰逢其时,落两个人的户口还不是难事,不过不能在我的连队。”韩桂桂赶紧说行。郭朝正严肃起来:“但是韩桂桂,有一样问题你必须老实地回答我,这问题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那年你约我在烈士陵园相见为啥又爽约不到?”提起这个茬口,郭朝正就肝火旺盛:“你是不是以为在经历了一个来月的炼狱之后的穷小子还不够狼狈、不够凄惨,非要再经受一场长达五六个钟头的风雨洗礼才能让你逞心如意?是,相爱时的海誓山盟可以变成一缕清风飘去。。。”
      韩桂桂霍然而起,戟指于郭朝正的脑门,但她只是发出呴呴的声音,痛绝的几近昏厥,良久才颤声说道:“你颠倒黑白,混肴是非!韩桂桂虽有求于你,可在这个问题上绝不妥协,容不得你信口雌黄,倒打一耙!我在那里等了你整整一天,叫天不应,呼地不灵。。。要不是那个好心的看墓老人差人把我送回家,现在的韩桂桂将是一个历史人物,早成了机井井底的一堆白骨。”
      两人相对而涕了一阵子,郭朝正率先平静下来:“你说你等了我一整天也不对呀?我望眼欲穿,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甭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鸟飞来我也会看见。
      “那你说的风雨洗礼要不是形容词儿,那就是大谬大误。那天是个响晴之日,何来风雨洗礼你?“
      两人终于弄明白了,原来相见的时空发生了错位,有人篡改了日期。可惜这一切来得太晚了,物是人非,一切都成定局,无可更改挽回了。一个误会的解除是牺牲了爱情和幸福换来的,其代价之高昂令人咂舌 。
      “爸爸。你看这是啥东西。”
      “成玉,你别动,那是摩托车。”
      “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门帘子一撩,钻进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来。看见家里来了陌生人,他有点惊恐,绕过客人躲在妈妈的身后。两人赶紧出门迎接男主人。
      “咱家来客人啦?”
      “郭连长郭连长的,咱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不料竟是我昔日的同窗。”
      “我叫郭朝正。我巡地看山,途经你家门前,偶听乡音倍感亲切,因而冒昧上门叨扰,不想竟是异乡千里遇故知。”
      男主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温秀山。很热情地将客人推回房间里,又抱怨桂桂不做饭,有失待客之道。
      桂桂摆手将丈夫叫出来:“做什么尼?他还答应给成玉姥爷落户呢,就咱家这饭能端上桌吗?”能往兵团落一个户口有多么不易,温秀山是知道的,这是一个多大的人情啊。
      “哎!咱们这饭都吃了几十年了。”郭朝正觉得该吃的饭不吃也不好。“咱吃的是老乡的情分,喝的是个乐呵。馒头白菜汤就好。”
      温家夫妇俩忙活饭菜的档口,郭朝正逗引他们的孩子,与那个小男孩玩耍。他发现这孩子既聪明又孤陋寡闻,刨根问底地追问地里跑着的通红的铁家伙是啥黄子。哈哈,这孩子毫无选择的承袭了爸爸妈妈的那套方言土语。郭朝正很喜欢这孩子,将他放在自己的腿上,认真端详着孩子的小脸儿哪儿像韩桂桂。忽然就有了要带这孩子下山去的冲动:“孩子该上学了,我想带他去读书,你们舍得吗?”
      “舍得!我正愁孩子窝在这穷山沟里会误了孩子的前程呢。我看你也挺喜欢他的,干脆让孩子认你做干爹算了。”韩桂桂打蛇顺杆儿爬:“成玉。快叫爹呀!”
      孩子转动着脑袋看爸妈,又看客人,知道是当真的,竟然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爹。“妈妈。干爹和叔叔相比能差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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