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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肆拍 灯千帐兮,策马遍广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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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合生兮莫过我最苦。
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
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
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翛然在笼子里抖抖黑色的羽毛,然后又开始扑棱两只羽翼渐丰的小翅膀。翛然就是那只我捡到的小真雕,这几日终于有了些雕样,也许等它会飞了,就可以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我敲敲笼子上的雕花,等它好奇地转过头来,就飞快地开笼拿走装水的小银杯。果然,它又在重新关好的笼子里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给你加水啦,又不抢你的。”我噗哧笑出了声。
“琰姑娘好兴致,原来在这儿逗鸟玩儿。”有人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道,是一个女声。我回过头去,先看到了满头的宝石珠联和繁复的编发,然后是一双迷人魅惑的黑眼睛。不过这还是一个不大的女孩,身量未足,年纪和我一般大。此刻她正上下打量着我,神情有几分倨傲。“听说殿下为了你的一张琴不惜派轻骑往返汉朝与王庭,你到是有点本事。”
我不明所以,“姑娘是?”“呼延其乐木格,呼延将军之女,”她一甩长辫,“左贤王的王妃。”哦,原来是我这个小妾遇见正室了。我自嘲地笑笑,转头拿起案上的一个铜鸟架,举到头顶上方比划着,“那焦尾琴是我爹爹的遗物,我又怎能不想它常伴左右呢?如今两军已暂停交战,这一领轻骑无足轻重,王妃难道连我这一个小小的心愿都要嘲讽一番吗?”
其乐木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这女人,我王庭的士兵战时冲锋陷阵,闲时也应积极备战,怎么能干这样无聊又无用的营生!似你这般,又置家国于何处!”我摇摇头,又随手从妆奁里捡出一只玉跳脱,对着光线看了又看,淡淡道:“这里是你们的家国,不是我的。”话音刚落,一只白皙娇贵的手猛地扫过来,打在我的手腕上。我腕上吃痛,跳脱飞离手心,叮当一下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秋霜。
“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跋扈的女人,是谁教你这样和我说话的?”她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活脱脱是个耍脾气的孩子。若是在从前,我一定会冲上去和她打起来。可现在不同了,我不再是蔡府的大小姐,没了骄横的资本。
躲在外面的毛伊罕和都达古拉赶紧跑进来,连声劝阻其乐木格。其乐木格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兀自摔帘子出去了。
我闷坐了一时半刻,缓步走出了帐篷。风仍在一刻不停地轮舞,蓝的天,绿的地。远远望去一线相系,茫茫不见它物,惟有形形色色的帐篷像枝头的白色玉兰,零星开在芳草之间。我散去珠翠,解开头上的随常云髻,让三千青丝在风中飘扬成一面旗幡。
我用两根手指夹住一缕发丝,把它横在两眉之上,悠闲地看着远处一匹黑马。那马好像正朝我站着的方向驰来,也不知是哪家的马出来乱跑,又或者是野马?它起初只是一小片飘渺虚无的影子,很快却变得愈来愈清晰,慢慢地已经可以分辩出它飞扬的鬃毛,像几道升起的炊烟在背上跳动。我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那马背上还有一个人,那人伏得极低,因此从远处看不太真切。就在我思量之间,那一人一马已经跑到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那马是好马,毛色如同黑夜一般漆黑,泛着锃亮的油光,眼睛也极漂亮;马背上伏着的人一身崭新的猎装,同样漆黑的长发间夹了几根小辫,额上束一条如意纹的发带,垂下几块猫眼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竟是那蛮子!我吃了一惊,自从上次冲他发了脾气,已经有些日子不来了,没想到冤家路窄。我赶紧提起裙子想要回帐篷里,却在扭头的一瞬间感到一阵疾风刮来,随后就被人拦腰抱起,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耳边有风在怒吼,眼前只能看见一团蓝在上,一团绿在下,以及眼前那人宽阔的后背。我尖叫一声,本能地紧紧箍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背上。蔡琰呀蔡琰,你真也没出息!
“放我下来!听到没有!”无人应答。
“你这个疯子!”还是无人应答。
“你,你信不信我杀了你!用簪子,狠狠地刺你的脖子!”他哈哈大笑,竟然又加快了速度。我腾出一只手,在头上摸索,却扑了个空。我一时语塞,只好再次抱紧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停了下来。我不等他行动,抢先跳下马。“慢一点,小心脚下!”他急忙叫。可惜的是,已经晚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我的脚踝处蔓延开来。
“叫你不听我的话!”他立刻半跪下来,查看我的伤势,“快坐下来。”我试着坐下,却最终踉跄了几下,跪在地上。他扶住我的肩,慢慢帮着我坐下,然后握住错位的踝骨,飞快地板正。好痛!我一下子咬在他的左肩上。他皱了皱眉,生生受了。
“都怪你!带我来这种鬼地方!不然我也不会受伤。”我心中有些感动,面上却不想露出来。他抹了一把汗,摇头道:“这下麻烦了,我背你回去罢。”一听这话,我马上瞪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撕下一片袖子,包在我脚上。我心中奇怪,道:“你怎么了?”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依然沉默,只有墨黑的眼中闪着莫测的光。
我摇摇头,在草地上伸直了身子躺下。一大早起来就闹到现在,又崴伤了脚,此刻躺在轻风的背上,我昏昏沉沉便睡着了。
晃动的绣帘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方向似是朝着花轿这边而来。我心下诧异,忙打起帘子,眼前赫然出现一队非兵非民的人马。个个身着便服,却拿着形形色色泛着寒霜的兵刃,马蹄过处,尘土漫天飞扬。
人马在离轿子半丈开外的地方停下,当先一人,长脸细鼻,高瘦身材,驱马上前来。
“废话少说,快将财物交上来,否则休怪刀剑无情!”这个人想必也是有些文化的,却在这乱世之中,做了贼宼。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轿子里坐的是谁吗?左中郎将蔡邕家小姐的驾也敢劫!”轿前的一个家丁气愤地吼道。
那头子挑了挑浓眉,不屑地冷笑,“蔡家小姐?她现在还是小姐吗?”
我放在艳红衣裙上的手紧了紧,这些日子听惯了冷嘲热讽,鼻子却还是发酸。帘外忽然一阵躁动,原来是贼头子挟住了方才喊话的那个家丁,其它人顿时大乱。
头子把磨得雪亮的刀架在那个瘦小家丁的喉头,长脸上盛不住洋溢的喜色,“快叫轿子里的人出来!”
我叹了口气,把盖头盖上,掀起前帘,缓步走出。深秋的阳光很柔和的洒在眉心,却还是让久处轿中的我半眯了眼。
“怎么样小娘子?要么把值钱的交出来,要么跟我走。”
“这位壮士,你若是生计不顺、家人受苦,那是朝廷执政不力,又何必去掠夺和你一样遭迹的人呢?若是你的家人如此被人掠夺羞辱,你会作何感想?”我缓缓道。
那头子听了我的话,低头沉思半晌,似略有悔意。但他随即又提起大刀,生风似地挥来。
家丁们发一声喊,便冲上去与赶来的人马厮打起来。不出多时就搅成一团,金属撞击之声似急促的鼓点,在大地上激荡开来。
这些家丁都是经过精心培育的,且□□也骑着马,虽是一场恶斗,却也砍翻了不少贼寇。地上红得刺目,全是血。有贼寇的,也有家丁的,稀薄的渗入土壤,浓稠的凝成血块,重重叠叠,纵横交错。
远山仿佛在低低地长吟,天地间仍是被道道剑气晃得微颤,危不可测的寂静却早已在空气中游荡。我揉着摔痛的膝盖,透过盖头向不远处望去。目光所及,不论是什么都沾染上妖异的血红。泥土上的血迹在这种鲜妍的红色覆盖下默然得不敢喘息,唯一在喘息的只有我,以及那个站立着的人影。
贼寇头子用手拭了拭污浊不堪的刀锋,抚抚刀柄,用力把它插在地上。那柄大刀在滴血的残阳之下轻晃。余辉照着刀,把它没有沾血的地方也尽数染成血红,如同一面至邪的鬼幡,在西风中猎猎而舞。
我冷笑望天,在心中暗声咒骂。这九天之上,真的有神仙在看吗?难道不是鬼怪在冥冥之中掌管着一切?他们在诅咒我们啊!新婚之日见血光,何其恶毒!
神思一晃,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把我的手整个覆在里面,耳边回荡的是他渗人的笑。“如此洁白细腻,也不亏我损了众弟兄!”
他话音刚落,手上却已扎进了一柄柳叶银刀,光泽泠泠却不阴冷,是我所熟悉的。
头子惊愕地回过头去,视线对上了一个骑在黑马上的少年。少年穿着大红喜服,发髻黑亮,几撮乱发散在额前,一手提着长剑,一手紧握缰绳,目光明朗若大雨初霁。
头子的脸一沉,看看自己负伤的肩膀,只得咬牙狠心遁去。
“萝儿,没事罢?”阿仲俯身下来,眉头心疼地皱成一堆。
“你知道吗阿仲,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挣扎着上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缀满精致绣花的衣襟前。他愣了一下,轻轻抱住我。
“就算是天崩地裂,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哽咽地说完这句话,泪水把我的世界糊成一团团红雾。
“现在太晚了,回家就会错过吉时,我想,我们就在这里成亲罢。”阿仲拉着我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着眼前废弃的农舍。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进。这是一间干净的农舍,桌椅虽粗糙,却有一种独特的风致。床前的布帐子上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花,棉被散发着阳光的芳香。
“这么好的一个家,可惜主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乱世之中,能有什么好故事?”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把我拉近身,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痕,又细心理了额上的乱发,“为夫不许你说这些。”
吃罢晚饭,我穿过不大的屋子,和他并排坐在门前。天上稀稀朗朗飘着几朵云,横着微弱的乱星,惟独只有冰轮初满,把天水间照得有些飘渺。寒蝉四起,在四周连成一片微皱的声海,掀起撩人的波澜。
头上的红盖头被风吹的瑟瑟而响,这感觉有几分虔诚。他转过来,缓缓揭起盖头,长久地凝视着我的脸。
“吃的好吗?”他摸摸我的头。
“你说呢?野菜野蘑菇,没想到这就是我成亲的日子。”
“我记得,按照礼数,新娘子是不能吃晚饭的吧?”
他又陪我发了半晌的呆,看我仍是闷闷的,就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晕。
我一把抢过,放在掌心里仔细看着。是一个琉璃的花钿,雕成一朵芙渠的样子。芙渠沐着月光,欲开未开,娇羞默默,且微有些透明,透过它可隐隐看见我掌间的纹路。
他倒是挺能干,知道我素来喜欢这些新巧的玩意儿,这样想着,嘴角不禁上扬了几分。
身边的人突然伸出手来,又把花钿夺了回去。我诧异地抬头,他却顺势把我的头朝向他扶正,然后轻轻把那朵芙渠贴在我的额前。
额上覆上一小片清凉,微风吹动一缕发丝,在芙渠上婆娑摇动。卫仲道用手捧了我的头,身子微后倾。他看了半天,最终满意的笑了,疏朗的双眉微微展开。
“这么美的景色,必要有诗作配。”
“不用其他的,只有两句最配。”
“是什么?”他问我。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他,缓缓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感到他呆了一瞬,随即伸出左手,和我的右手十指相扣。
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抚过我的嘴唇,那手上全是茧子,应该是长期练武或骑马磨出来的。一个激灵,我睁开了双眼,没看见天,只有一袭披散的黑发铺天盖地袭来。又是他!蛮子见我突然醒来,身形顿了一下,转身躺到我身侧,露出整片璀璨的繁星。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呆了。仙之人兮列如麻!这景象太绮丽,太美妙,太醉人了!这样的星空,和记忆里小亭前的星空,不可能是同一片!那样的星空,适合温一壶竹叶青,携两袖香雾,坐在微凉如玉的石凳上凭阑远眺。而草原上的星空,应是三五知己在天地间策马奔驰,于狂风中纵情放歌时,蓦然仰望的景致。想到这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知己?我也许是没有了。
那蛮子把手枕在脑后,略偏了头。暮色里,他的声音幽幽传来:“我择日就把你娶了,你做好准备。”
“什么?”我呼地一下坐起来,“喂,我好像没说过要嫁给你吧?民女一介布衣,不敢去配殿下的千金贵体!”
“我们匈奴人可不像你们汉人,从不计较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我要娶你就是要娶你,没人管得了。”他又转过来,拿他那讨厌的爪子扳起我的下巴。
我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这—种— 蛮—子—的! ”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现在是一个俘虏,如果不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嫁了,下场就只有沦为全王庭的玩物!”他的声音此刻突然变得异常冷酷。
早该想到这点的!我用力拍拍自己昏沉的脑袋,只觉得下一刻就要倒下。怎么办呢?一女不侍二夫,我绝对不能背叛阿仲!可如果不嫁……那种境遇,我是经受不住的。也许,就只有一条路了,死!我在漫天星斗下抿紧了嘴唇,感到一缕血丝从嘴角缓缓淌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住了那蛮子的匕首,我一咬牙把它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咣”地一声,匕首被远远甩到几步开外。蛮子抓住我的肩膀,正把我牢牢按在他身下。迷离的星辉照入他的双眸,让总是墨样阴沉的它们焕发出些许温柔的光亮与怜悯的情愫,竟让我依稀见到了那个月下拈花而笑的少年。
风吹开挡在我额前的乱发,也吹着他的发在我脸上来回拨弄。我转头望向远方,草原的尽头,那里有千点星光。不,不是星光,是帐篷里透出的千点灯火。我看着看着,早已有泪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