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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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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病房中苏醒过来的唐周天已经大亮,他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嘴唇发白躺在病床上,呆看着天花板出神,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流逝得跟时间一样。
“为什么救我?”
我走进病房时他仍是看着天花板,声线飘忽地问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下唇经过一个晚上已经咬得出血,痛得麻木。
唐周沉默着。
“你想要我一直对你怀着愧疚过完这辈子吗?”我对他的态度有些生气了。
“如果那样的话,你的心里就会只有我一个吗?”他终于转过来看我。
“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到底有什么不好?”
“我问的是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吗?”
我怔怔地看着唐周眼中的怒气。
“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现在无所谓了。你走吧。”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苍白如同他嘴唇一样的天花板。
他曾经也这样,躺在我阁楼的地板上神情涣散地看着天花板,我记得他当时问我人心是不是很善变,还叫我不要背叛他。那个时候的我很讨厌伤害了唐周的林间,到头来,我和他没什么两样!
真没什么两样!李栖月你还有资格去讨厌别人。
我退出病房,让柏安伦送我回家。他要回一趟公司然后再去医院看着唐周。
“上去后好好睡一觉,你昨晚都没睡。”
“嗯!”我松开安全带。
“阿月。”
在我正要打开门的时候柏安伦又叫住我,我扭头去看他,而他看着车前的玻璃外。
“对不起。我不应该拿你爸爸当借口想要把你留在身边。”
“···”
“唐周他,他虽然看起来开朗的样子,其实是非常害怕孤独的。他是独生子,父母都忙于工作,从小就常常被一个人丢在家里,所以他才这么任性,容易极端。他比我更需要你···”
“那个?”柏安伦正说着话,而我却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无名指上一个闪闪的银圈。
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这?是老师很早之前送我的,一直不好意思戴。也许晚了。”他注视着那个银环,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小声。
我打开了车门。在烈日昏昏然的日光中走进楼里。回到家中,我跟东方正智说了一句爸爸我回来了。我站在他牌位前,他还是笑着。我问他,昨天早上唐周跟你说了什么?他不语。我盯着他的照片看了好久,徒然地觉得累,回了房间,一身疲惫地缩在床头柜和床交接的角落里。
不知坐了多久,我的手机震动了。唐周送的手机。
“阿月,我们打算去逛街,要不要一起?”些些发来的短信。
我现在哪里来的心情去逛街。
丢下手机不到一秒,它又震动了:“一起嘛!一起,一起!”
这个死些些。
我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去换身衣服,看到床头柜上摆着唐周的手表,他前天晚上解下来的,忘记戴上了。
前天晚上!我的大脑在这个时间点怔了怔,满脸烧红了。又在一瞬间,唐周滚烫的活生生的身体与他躺在血泊里苍白冰凉的身体一起涌进大脑里。
“感觉我。”唐周曾经这么说过。我清楚记得那一刻,他心脏在胸腔里面跳动,血液泊泊的流着。我差点杀死了他。紧紧握着手表的手心被手表磕得很疼,我软绵绵地坐回地板上。差一点唐周就会像东方正智一样,变成一块木牌几个字和一张小照片。在照片里,唐周永远笑着,可怕地笑。
我定了定神,把唐周的手表收进包包里,换了衣服洗了把脸出门。
骄阳正猛,晒得我头微微疼。刚刚出了小区门就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我循声望去,有一队送葬的队伍经过前面那条路,正好到了队尾,寥寥几个送葬的人。不知为何,突然一股哀伤涌上心头,我揪紧胸前的短衫,猛力呼吸。
我背对着那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些些看到我大呼一声:“你脸色好差哦!干什么去了?”
“昨晚睡不着。”我没法向些些说出口唐周的事。
看我走路走得心不在焉,脚底打飘的样子,杨集叫些些和子落自己逛去,找了个饮料店要了杯牛奶给我喝。饮料店里的空调冷气让我心神定下不少,热牛奶落入腹中一阵温暖。
“待会去你爷爷那里好不好?”我突然想去池塘边。
“去我那做什么?听音乐?”杨集手托着腮看着我。
“不知道,想去看看。”
“以后听不到那音乐了。那人死了。”
这骤然一句话,我的心忽地一阵空。像是一个气球在里面膨胀了,中间却只是空。
“什么时候?”
“听说病了好一阵了,突然就死了。今天才送葬过去呢。”
刚刚那支队伍?
“喝完就去吧,你一说起我才记得有东西给你呢。”杨集说。
我匆匆喝完剩下的牛奶,跟杨集一起去了他爷爷那栋小楼。站在阳台我看着池塘边的三层白色楼房,白日里看它其实跟普通的房子没什么两样的,很规矩的矩形房子。我见到侧面的小门外面停了辆黑色轿车。
正看着,杨集从他房里走过来递给我一张CD。
“什么?”
“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第三乐章是你喜欢那首,叫月光。”
“你怎么找到的?”我讶异地接过那张CD。
杨集看了看那栋白色楼房,眼神亦是哀伤。
“那人给你的。”
“诶?”我手一抖,CD差点落到地上。
“你见过他了?”我想起那个梦。
“没有,他姑姑拿给我的,那时他已经死了。他姑姑说那人常见你站在池塘边听他弹琴,还看到我跟你一起,就托他姑姑把这张CD拿给我,叫我送给你。”
我将那CD紧紧抱在怀里。
“可怜人,一辈子连门也没出过。”杨集看着白色楼房幽幽地说。
不,他出过门,只是在我梦中。
我也看着白色楼房,此时此刻它看起来真像一个巨型墓碑,葬着一个不知名的弹琴人。李细细也知道这曲子,她怎么知道的?我已无从知道答案了。也许只是偶然,只不过这偶然有点神秘奇妙。
弹琴人的梦还没开始做呢就结束了。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只愿那梦中的他是真的,他是真的不需要来到这世界,所以他不是死了。李细细的梦也结束了,她如同行尸般活着的这么多年,如今连自我意识也失去了。柏安伦呢?他将一辈子活在他的过去,活在东方正智送他的指轮里。我还妄想着要把他拉回现实,真实可笑至极。我如何能为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永恒无梦世界的柏安伦放弃一个活蹦乱跳的生气勃勃的唐周。活在柏安伦的保护下与当初活在李细细的房子里有甚区别?不过是安稳些,安全些。柏安伦不可能爱我。无论我如何垂死挣扎,柏安伦都不可能爱我。
“我要去医院。”我对杨集说。
“医院?你不舒服?”
“不是,我要走了。谢谢你。”我对杨集露出一个笑来,想来那笑一定很凄惨,杨集的脸色并不好看。
“你真的没事?”
“没事。”
我走下楼,跑着去大马路等公车。
他们都醒了,而我要回到梦里。这就是我的决定了。
烈焰一般的太阳,火烤一般焦热的柏油马路,无论外面的温度多么水深火热的样子,医院里总那么阴凉阴凉的,生命在这里就是程序一样。我跑到唐周的病房门口,打开门。呼地一声,从窗户吹进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哄热的气。病床上,白色被子和床铺都收拾齐整,等着下一个倒霉的病人。
我双腿一软,跪坐在病房的门口。那张贝加莫组曲的CD还在我的手上,塑胶外套下的圆盘自顾自地转起来,悠悠扬扬响起那首曲子来,盘旋在我脑海在我心头不去。我站起走到窗边,将那CD扔出了窗外。窗帘被风扯起来,如同那个梦里月下的白窗帘,要挣脱束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