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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非鱼 ...

  •   村落旁的一间小酒家里,聚集了不少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酒店中间方桌之上闭目盘腿而坐的女孩身上。她穿着件紫色的绸裳,梳这两根长长的小辫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张美丽的小脸已经能让人看得失神了。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两夜了,据说是她母亲把她留在这里的。
      “这女孩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呀!看她身上的衣料,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穿得起的呀!”
      围观的人群都在议论纷纷。
      一个打扮花哨的中年妇女扭着腰肢过来了,远远的望了孩子一眼,眼睛里立马闪出赞叹的光芒来。“哎哟!”她故作心疼的嚷了出来,拔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进去,上上下下的将女孩仔细的审度大量了一遍,口里啧啧有声的惊叹着。“孩子呀!这么冷的天,可把你给冻着了吧!”她伸手去摸女孩柔嫩的小手,却像给火烧烫着一般,逼得她猛的收回手来。
      “这孩子碰不得的,花姑妈!和你打同样主意的人,多着了!”人群里有人嘲笑的道。花姑妈朝围观的人群狠瞪了一眼,有转向女孩笑嘻嘻的说:“孩子呀!饿了吧!跟我走,我包你冷暖不愁,锦衣玉食一辈子!”
      “你是想把我买到青楼吧!”女孩连演都未睁,冷冷的说出这么句话来。
      被一语道破心思,花姑妈的面上有几分尴尬,却又马上换上笑脸说:“哎呀小姑娘开玩笑吧!我可是出了名的善人!天天佛前三柱香的烧呀!我是看你没爹没娘怪可怜的,好心想收留你,我也是看你小姑娘伶俐可爱,怕你给坏人欺负了!还有,我人脉可广哦!南南北北的没我不认识的人,随便就能帮你把爹妈找到,我是好心一……”她罗嗦了大半天,那个“片”字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明晃晃,寒站站的剑尖正抵着她的鼻尖,女孩的左手不知怎的冒出把短刃来。
      “你很吵!闭嘴!”女孩的声音仍旧是一片冰冷。
      花姑妈狼狈的逃了,人群又发出了一阵哄笑,他们已经记不得这是三天来的第几次了。人们顾着笑,顾着议论女孩的身世,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走到酒家掌柜的桌案前,把一个旧葫芦放在桌上。
      “打二两女儿红。”一个清淡好听的童声说。掌柜低下头,蹙起了眉,在孩子身上望了几眼,终于叹了口气唤了小二给孩子打酒。
      “告诉你爹,他已经欠了一两多的酒钱了!”掌柜的口气有些无奈,眼前这男孩的模样实在是,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
      一张小脸被打得青紫难辩,左眼肿得老高,右眼眼眶裂开了,凝了大块血块在伤口上,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几乎包裹不住他小小的身躯,露出的肌肤布满新鲜的伤痕,左手背上更是给利物切开了一条大口子,鲜红鲜红的血直往外冒……
      酒家的掌柜知道,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他父亲的杰作,因为看得多了,他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坐在桌上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了站在酒家掌柜桌案前的小男孩。她看见男孩取了旧葫芦向外面走去,突然腾空跃起,追上了男孩在他面前落下。
      “你的酒可以让我喝一口吗?”她问男孩:“我三天没喝水了,口渴。”
      男孩摇了摇头。
      “就一口嘛!”虽然是请求的口吻,女孩却已经动手去夺男孩手里的葫芦。
      “啪”葫芦摔在地上,里面的酒漏了满地。
      “都是你!”女孩噘起了嘴:“你给我喝一口不就不会这样了嘛!”
      男孩默默的自地上拾起葫芦,绕开女孩向前走去。
      “喂!”女孩在他身后喊道:“我赔你酒,要不要呀!”
      男孩站住了,转过身点了点头。

      女孩将一锭银子往掌柜的桌上一扔说:“给他最好的女儿红,其他的就做酒钱吧!”
      “是是!”掌柜忙取了银子,唤了小二捧了男孩的葫芦去取酒。
      “你怎么伤成这样。”女孩望着男孩手上的伤,皱起了眉头。“疼吗?”她取出一块帕子,那是方旧帕子了,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图案很简单只绣了一只紫色的蝴蝶。女孩拿出帕子想去抹男孩手背上的血迹,可是男孩却迅速的把手背到了身后。女孩不高兴的蹙起了眉头,闷闷的把帕子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男孩。
      男孩没有回答,女孩不死心,继续追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要不我也说我的名字,我们交换呀!”
      这时小二已经捧了装满酒的葫芦出来了,男孩接过酒转身就往外走。
      “喂!你要去哪呀!”女孩不死心的追了上去:“你家人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还要回去?要不你留下来陪我等我娘,我要她带你回学维谷!到时侯你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会轻功,不费力的就拦住了浑身是伤的男孩的去路。
      “看你往哪跑!”她骄傲的笑着:“跟我会学维谷好吗?你不用怕什么什么身份地位,学维谷就我和娘两个人了,你是不是怕你爹娘不同意?没关系的,我会帮你的。”她拍了拍男孩的肩,笑着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男孩抬起眼望着女孩,他的眼睛澄澈清亮,终于,他轻启苍白的薄唇,说出两个字来
      ——“疯子。”
      “我才不是疯子!”卓夕瞳大叫大嚷着从梦里惊醒!
      “怎么呢?”睡在她对头的风驰猛的坐起来,抓紧了床头的剑。他与卓夕瞳有个协定,逢单日他必须履行丈夫的职责在家里陪她,而到了双日则各自自由。虽然他们是同床而眠,但是却是各自一头各拥一床被子。这样的关系持续了近一个月,他们虽有夫妻之名,仍未有夫妻之实。
      “没事,做了个梦。”卓夕瞳说,她拉了拉自己的被子又睡了下去。梦中所见的是七年前发生的事情,她难得发一回善心,却被人骂做疯子,越想她就觉得越气恼!
      “那个男孩子或许早被他爹虐待死了吧!”她想“活该,谁叫他不领我的情!哼!”想到这,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去了。
      这一夜是平安无事,可是次日的风铃山庄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这一个月来,卓夕瞳都协助老夫人处理风铃山庄的琐碎内务,可是这样的算得上大事的状况,却是卓夕瞳第一次撞上。
      肃静的大厅里,一个白衣素装的少女静静的跪倒于地,一头锦缎似的黑色长发未经任何束缚自然的垂散开来,只在额际别了多白色的小花,整个人也如花脆弱。
      “请少主为石家做主!”她拜倒在风驰的面前,语调悲伤欲决:“请少主看在石家满门为风铃山庄世代效忠的分上让明雪为石家复仇。”
      “石姑娘请起!”风驰忙命人扶起气虚无力的女子,将她安置在一旁的座位里。
      “是月楼下的手?”风驰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是。”石明雪点点了头:“是月楼楼主月无风亲自出马。”
      这一边,风驰正向石明雪询问着石家被灭的详情,另一边的卓夕瞳也没闲着,逢人便打听这件事情的详细内幕。
      卓夕瞳所收集到的讯息是这样的:
      石家是风铃山庄安插在北方的总要据点,统领风铃山庄在北方的一切力量,却在一夜之间为月楼楼主月无风亲手灭门,据说死状惨不忍睹……唯一的幸存者就只有现在坐在风铃山庄的正厅内哭得梨花带雨的石家二小姐石明雪!!
      “小姐可曾亲见月无风?”
      “没有。”石明雪摇了摇头:“我那时已经躲在密道之内,未能见到月无风的真实面目。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月无风说什么?”风驰蹙起了眉头。
      “这……”石明雪的脸上闪过一丝沉痛的神色:“月无风说,石家的满门的鲜血,是月楼,是月楼送给少主你的——新婚贺礼!!”
      “混帐!”风驰狂怒的拍案而起:“月楼!月无风!”
      “请少主为石家报仇,石明雪愿终身为奴为婢,万死不辞!!”话音刚落石明雪又“同”的跪到在地,重重的给风驰磕了三个响头。
      “石家之仇,风铃山庄一定要叫月楼血债血偿。”风驰长叹一声,亲自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石明雪:“石姑娘请留在风铃山庄吧!石家因为风铃山庄而毁灭,石姑娘就把风铃山庄当做自己的家吧!!”
      “石明雪谢谢少主。”石明雪盈盈的向风驰一福身子,眼泪怔怔的自她苍白无暇的面颊上滑落,落在她白色的衣裳上。此时的石明雪虽然未染脂粉不修边幅却难掩天生丽质,楚楚可怜的模样让风驰瞧着,忍不住心中一动。
      “石姑娘就放心的在风铃山庄住下去吧!”这时,从堂后转出一个人来,不是卓夕瞳是谁。她穿了一件素黄的妇人衣裳,却没绾发,只是蒙着面纱步履轻盈的走了过来,执起石明雪的手唤了声:“妹子。”
      “明雪不敢!”石明雪受宠若惊的叫道,几乎又要跪倒,却教卓夕瞳一把扶住。
      “妹子何须多礼,日后你我为一家人,你与风雨同岁,风铃山庄上下必以待小姐之礼来待你。你就是我夫君的妹子,也自然是我的妹子。一家人何须多礼。”卓夕瞳的眉眼笑得弯弯的,可是这笑容叫风驰瞧在眼里却有一种异样的神采。
      “这个卓夕瞳,不知道又有什么鬼名堂!!”风驰心中暗想。

      自那日后,石明雪便在风铃山庄住了下去。她的性子温文婉约,和顺自然,老夫人对她甚是怜爱;下人也喜她谦逊有礼待人和蔼,对她十分亲切。然而与石明雪处得最好的却是卓夕瞳了,二人成了闺中密友白日里几乎是形影不离。
      这一日,用过午膳,两个女子闲来无事便坐在小桥流水旁闲聊
      “夫人与少爷不是真夫妻?”
      “小点声!”卓夕瞳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摆弄着自己长长的衣带,苦恼的道:“谁叫我生得太丑陋,他嫌弃我是正常的。”
      “少主不像那种以貌取人之人。”石明雪道:“因为长相貌美而为人喜爱也不是件幸福的事情,古语有云,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这样的爱情不是更不幸吗?”
      “可是如今的男子,有多少不是以色取人的?我是想要寻一个不因我的相貌好坏而爱上我的人。”卓夕瞳望着溪水深处悠悠的说道:“不是因为我的这副皮囊而爱我,而是因我的灵魂而爱我,无论岁月变迁,无论人世沧桑,他只因为我是我才会爱上我,才愿意与我生死相守……这才是能与我相伴一生的良人,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她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回头竟瞧见立于不远处回廊下的风驰,很显然,他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风驰没想到卓夕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眼神弥漫开一种浓郁的色彩,如同天边突起的乌云,凝重而深邃……这样的眼神,石明雪是见过的,就在几日前,就在他听闻石家被月楼灭门之时,这样的眼神竟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卓夕瞳却连惊慌都没有,她淡淡的望了风驰一眼,淡淡的笑了,淡淡的站起身来,向那个盛怒中的男人走去。
      石明雪知道,几日之前,当风驰露出这样的眼神时,他是恨不得立马持了剑奔向月楼揪出那个叫做月无风的人物与他一决死战,他的眼底是风暴席卷前的凝重与沉寂,在这凝重与沉寂之后是无可抑制的灾难般的怒气!!
      石明雪禁不住为卓夕瞳捏了把汗,可是卓夕瞳仍是无所谓的表情,她似乎在刻意的挑战她丈夫怒火的底线。
      “不知夫君,有何指教!”卓夕瞳走到风驰面前,福了福身道。
      “指教!”风驰背着双手冷哼了一声:“不敢呀!”说罢,拂袖而去。
      “哎”卓夕瞳望着风驰撇撇嘴摇摇头,叹道:“这个男人呀!气量不够哟!”

      “夫人不该如此说少主的。”石明雪说道:“少主自小便是风铃山庄的继承人,脾性是有的,那样的话不该让少主听到。”
      “可是我也没想到,我也没想到他会站在那偷听呀!”卓夕瞳无奈的耸了耸肩:“我与他不过刚刚认识了近一个月,他的脾性我哪会清楚,所以我说这盲婚哑嫁的婚姻根本是不成的。”
      “我爹娘也是成亲后才见面的。”石明雪微微一笑道:“可是他们却能相敬如宾,彼此理解……”思及父母,她又忍不住悲从中来红了眼眶,如果父母若是活着,必定是能白头偕老的呀!“所以,夫人应该给少主时间。感情与理解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你想得太容易了。”卓夕瞳摇了摇头,“我是学维谷出来的人呀!你看我这手心。”她将右手摊到石明雪面前。
      “好乱的掌纹!”石明雪惊道,她瞅着这掌纹竟头晕目眩起来。
      “这就是阳魁入命的象征。”收起掌心,卓夕瞳无可奈何的笑了:“我生来就注定是压制阴煞的阳魁星,命中注定要与阴煞拼个你死我活!”
      “阴煞!就是江湖传闻会主导乱世的阴煞星吗?”石明雪难以相信的瞪着卓夕瞳淡然的表情:“你是阳魁!!唯一能压制阴煞的阳魁星!!”
      “所以,有这样命格的我,如何能与普通人相伴一生呢?”
      “那,少主他,少主他知道吗?”
      “风铃山庄就是因为我的命格才娶我进门的”卓夕瞳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望着水中嬉戏的游鱼,说道:“风铃山庄注定会因阴煞覆灭,而阳魁是唯一可以阻止这场劫难的人。”她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能因为命格嫁到风铃山庄这样的豪门大户也不错呀!何况还独占着令天下红颜疯狂的风驰,他虽然不是我想要的良人,却注定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能做风铃山庄的少夫人,这样的命运想想其实还真的是走好运了!!”
      “你觉得你现在很幸福吗?”石明雪问道。
      “算是吧!”卓夕瞳点点头道。
      “如果,你遇上了,遇上了你命中的那个人呢?就像你说的,能与你相伴一生的良人。现在的生活你真的过得快活吗?”
      “我同意一句话”卓夕瞳掷了一颗小石子到水中,惊散了一群聚拢的游鱼,她开心的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脸上飞扬的神采,让石明雪也禁不住的轻轻笑开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许生活也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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