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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奴隶 其实对于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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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挺住啊,我去找郎中,我去求老和尚,你等着我啊,千万不能不要小豆子啊。”
老婆婆目光涣散,死死握住小豆子的手腕不肯松开,大口喘气,脸色潮红,显见的已到了弥留之际,一滴浑浊的眼泪在眼角将坠未坠。声线嘶哑,饱含悲戚:“不中用的,小豆子,婆婆很舍不得你啊。婆婆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豆子,答应婆婆好吗?”
“你说,婆婆,豆子听着呢?”小孩子跪在榻前,已经泣不成声,只得点头。
“不要去剑心家族,不要结识朋友,不要练武拜师,不许,不能够,像个装聋作哑的小乞丐一样平安长大,就好了,答应婆婆,好吗?”婆婆的目光从来没有过的凝重,让小豆子觉得陌生,却摄于那威严,不得不点头,疑惑不解的看着婆婆。
之后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小豆子便昏厥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和婆婆的小木屋已经成了灰烬,黑色的木炭里混着雪白滚烫的骨灰。小豆子感到脸颊刺痛,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满手皆是血迹,像是小动物般失魂落魄的爬过去,大风迭起,婆婆的骨灰她都没有护住,在她残缺的手掌里溜走,和伤寒般灰白的天空同无垠的雪地混成一片。
白茫茫大雪,三千红眼寒鸦徐徐掠过,真是过分干净。
“你放着好好地医仙不去做,偏偏要做鬼医,又愚弄了冥帝,易骨换皮逃入六道轮回,难道你以为这样嘱咐她,就能够替她免去无妄之灾,除去噬心情劫吗?”
那老夫的魂灵竟然蜕掉一层外皮,化为儒雅病弱的中年书生模样,手上缠满了黑刺入骨的荆棘,可是面色淡漠,也留不下血来,不住回头看着那伏在地上无尽哀泣的孩子道:“她当日取心救人,我们一概肉骨凡胎,皆因屠龙而位列仙班,可是我想了许多年,都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她为何明白了一切还要救我,她临终时是笑着走的,唯独留下一滴血泊之泪,没入了我的手心,滚烫而稀薄,保我此生不能再流血或流泪,我便知道,这一生,我都不可安宁。无常,倘若你也曾尝过爱恨滋味,又如何舍得放手?”
“蠢货,我若是不懂,为何会沦落为鬼差阎罗?”无常小声嘟囔道,有几分怅然对着诧异的男子道:“三年前我便找到你的落脚处却没来抓你。而今,冥王已经有了疑惑,我必须抓你归案,你有你的罪孽要赎,她亦有她的苦要吃。”
“她曾说过,这一生,都未得到些好的感情,生于微末,死于众叛亲离,哪怕结局一样,我希望,她的开头没那么凄惨。你说,她会不会听我的?安稳度过余生?”男子的眼里浮起雾气般的湿漉漉的希望之色。
“傻瓜,你可曾听过你妈的话?听过老人言,听过所谓忠告?”鬼差握着下巴,露出些俏皮的挑衅的意思,一双狭长眼睛,鬼气森森,深邃的辨不出喜悲,坐在树梢上摇脚,乌黑发亮的骷髅权杖在双手间掂来换去。
“你呢?无常?”
“没有。”无常从树上跳下来,扯动荆条,忘川的流水声淼淼在远处回旋,一色黄沙的浑浊黄色映衬着遮天蔽日的刺目猩红,彼岸之花,点点皆是啼血。
“我也没有。”男子落寞的笑了,将手搭在眉骨处眺望远方:“原来忠告并没有什么卵用。”
小豆子对着“家”磕了几个头,便裹紧了衣裳,头也不回朝着无人的大路直行。春节的气氛依旧浓厚,街边的铺子下都悬着大红灯笼,簇新的对联,细碎的爆竹碎片密密匝匝,像是一地红锦。
小豆子对着冻僵的手指轻轻呵气,在胭脂铺不复清亮的镜子前,恍然发觉自己原本的脸孔一夜之间覆满了蚯蚓大小的错乱疤痕,相当狰狞恶心。她的尖叫卡在咽喉间,无论如何努力,只能发出嘶嘶的蛇吐信的声响。
在遥远的北地之境,有野兽般盘横的海盗之国,海珠,穷凶极恶的黑海环绕着海珠国,频临海岸线的大小数十个码头,商贾通行,是远近闻名的“海市”,亦是为人不齿的“黑市”。无论是力大无比,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腰肢曼妙,轻歌曼舞的波斯舞娘,还是被刺穿了琵琶骨,剜去双目,无法变身,只能保持人类形态的鲛人,都作为普通的商品“奴隶”买卖。奴隶买卖占了“海市”交易份额的九成,可见这个市场的肮脏血腥。除此之外,珠宝,古玩,书籍,武器,绸缎,茶叶等等,不可枚举,凡世间所有的一切之物,都可以在“海市”交易,此地并不存在规则二字,唯一通行的只有黄金。
小豆子从麻袋里像虫子一样拱出来时,并未想到,这个市场,竟然如此安静,几乎是鸦雀无声。鳞次栉比的大小铺子,都挂着竹帘和布帘,有五六层之高,领水而建。左右贯通的木桥皆雕刻着五鬼图腾,悬挂彩带飘扬,宛如天道,毫无章法。紧跟着,她的脖子一紧一凉,就被人拎起来,像是小鸡般晃了晃。对方是个远高出常人的巨人,嘴唇丰厚朱红堆在外面,可以切好几盘子的样子,三角眼和蒜头鼻却奇小,眉毛淡到没有,一头蓬松的红发,垂到肩膀处的耳垂却挂满了宝石制得耳坠子,整个人丑的像是捏坏的陶土人偶。那人还露出鄙薄的神色,像是相当看不起小豆子的样子,对那人贩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人贩子堆出谄媚而热烈的笑意,半跪在地上,抱着巨人蒲扇般的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出三根通红的手指。巨人剧烈的摇头,掀起一阵腥气带涩的海风,几乎不曾将小豆子熏晕。
小豆子举目四望,原来这个市场上的人都不曾开口说话,皆用手指比划着讲价还价,还有的将手指相握,用袖子或白布挡着交易的过程。这样前所未闻的新奇交易,几乎让小豆子忘记自己任人鱼肉的处境。
在她想伸长了脖子继续“观光”的时候,眼前一黑,被巨人手指一弹,拴紧了麻袋,摇摇晃晃宛如地动山摇被带走了。
其实对于被人买走这件事,小豆子完全不感到耻辱,甚至喜悦之情大于担忧害怕。
一路上,她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买主拒绝了,每次人贩子用铁勺子打她出气都不忘加上一句,“我怎么瞎了眼看上你这个赔钱货。”
想要童养媳的嫌她只有八根手指,买回家不能干农活,反倒是个累赘。妓院老,鸨看她的皮子倒雪白,只是一看见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一口老血连着滚烫的茶汤吐了一地,像赶丧门星一样用扫把将小豆子扔出去,还嘱咐龟公多打些水,好好洗地。不过是长得丑些,又不会传染。连大户人家找丫鬟奴仆都不要她。
小豆子想起是如何被“拍花”的,她开始的时候捡了个破碗,顺着墙根走,走穿了鞋子,走掉了脚趾盖,酒楼青楼放泔水的时候抢不过别的乞丐,在粥棚前排队也总是被人挤到后面,要么就是小心翼翼的捧着碗,还在喜不自禁的数米粒,就被人连碗端了。一个盲眼的老乞丐很是鄙夷的道:“不长记性,不知道往碗里吐口水吗?”接着偷偷的丢给她半拉发绿的僵硬馒头。
总之,陌生的善意人也很多,提醒她在哪里能翻出有用的垃圾,坏肚子的时候摘一种开着米黄色小花的草药吃,在桥洞避风睡才不会得伤寒,还有不要落单,最好认个老大,学门“手艺”,所谓的“手艺”就是在舌头下面藏着刀片,吃饭睡觉都不影响,然后穿梭在街上偷荷包玉佩。
不好的人也很多,被莫名其妙的推倒,摔得一嘴血,挨着墙根睡得好好地被醉鬼踢上几脚简直算不得什么大事。最可怕的是,当了小乞丐之后,她总算知道挨饿是怎么一回事了,身体空荡荡的,像是寸草不生的荒原,来回刮着凌厉的大风,冷的无处避身。
所以,那夜饿晕蜷缩在地面的时候,她听见肠胃发出不雅观的咕噜咕噜,月亮是一个淡红色生病的小月牙,伶仃的挂在树梢后面,她想起了婆婆和她慈爱的笑脸。
醒来之后,居然是在黑暗的船舱里,周围是压低的孩子的浊气,个子矮小且胡子拉碴的男子举着豆大的灯火看着她,不住抽了自己一耳光,“妈蛋,摸黑看着有热气的就拍走了,没想到是个这么丑的丑八怪。”
船舱虽然气味难闻,但是暖和,旁边的孩子虽然哭个不止,但是有人悄悄递给她一勺热汤,她舔舐着铁勺,一点都不怕烫了嗓子,虽然人贩子脾气那么暴躁,但是听说,到了“码头”,就会有“买主”,有了“主人”,只要乖乖的听话,就不怕饿肚子了,主人,是会管奴隶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