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掰弯的九个理由》栗早

2、情深不易 死面瘫与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教室外人流熙攘，地板上映出晃动的影子，绯色光束里的灰尘被惊动，忽高忽低地飞舞起来。
　　窗帘”哗啦“一声被扯上，喧闹嘈杂的声音顿时减弱。南香红把卷成纸筒的剧本在众人面前豪迈地挥出一个半圆：
　　”Action！“
　　苏晨阳作沉痛状转身，谢清果左手拿着纸巾捂在胸口，右手探向前方，”仲卿！“苏晨阳摇头，表示我不听我不听，谢清果收回手，擦泪背台词。
　　”停。说了要带点感情啦清果，都第三遍了。“
　　”敢问如何对渣男带感情，啊暖羊羊我不是说你……“扮演刘兰芝的谢清果收起有些夸张的表情，蔫蔫地转过头来对着某导演。
　　许乐水撑着双手坐在后排的课桌上，打了个哈欠道：”谢清果你行不行啊，什么时候让我上场。“
　　”你行你上啊。“
　　”大胆兰芝，你大哥我决定要把你嫁给村口的王屠户！“许乐水跳下来摇头晃脑地冲她做个鬼脸，煞有介事把剧本翻得哗哗响，”待大哥为你择一吉日。“
　　”行行行，就你最入戏。“南香红忍俊不禁，视线移向静静坐在后面的骆旭，有些抱歉地道：”府君之子也还要等一会才能出场。“骆旭翻着剧本，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正立在中间苦笑的苏晨阳，对方先是一怔，旋即别开了脸。
　　”没关系。“骆旭淡淡地说。
　　等终于按照谢清果南香红所说的把课本剧整体过了一遍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地平线。天空中布满火红的彤云，整个校园染上一层暖黄的暮色。
　　苏晨阳把最后一张桌子摆回原样，谢清果不停催南香红快点一起去吃东西，许乐水和陈文高拎上各自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落在两个女生后面。
　　”大哥要走啦！焦仲卿再见！“看见南香红冲苏晨阳摆手，许乐水回过头大叫，谢清果趁机拉住书包带把他扯得一个趔趄，于是也很得意地说了句“再见暖羊羊！”
　　苏晨阳笑着冲她摆手，自从给身为语文课代表的谢清果当过一次壮丁，又被她软磨硬泡来演课本剧男主角，感动的热泪盈眶的谢清果就再也没有叫过他的本名。
　　又调整了一下桌椅的间距，确认黑板上的胡乱涂画已经被擦掉，苏晨阳心里一声叹息。
　　怎么还不先走……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那人背上手上各一个书包站在门口看过来，无声询问：可以走了么？
　　苏晨阳笑的很僵硬。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出校门。眼望着面前不断延伸的归途，苏晨阳心中的小人留下两行宽泪，好、好想去喂猫啊。
　　一个星期前。
　　苏晨阳面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整体颜色很有问题的骆旭，勉强发声：”啊？“
　　”嗯。“他面上红潮有所退却，眼神依旧很认真。
　　场景”告白“到此结束。
　　当初稀里糊涂地回答了什么苏晨阳几乎完全没有印象，那种”是不是在玩大冒险啊观众快跳出来吧“的心情倒是常记常新……想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答应告白。但随后骆旭就开启了强制两人行模式。
　　事实上，苏晨阳虽然在谢清果等女生口中有”暖羊羊“的美誉，和班上同学们也相处的十分融洽，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并不像其他人缘好的男生那样，有走得特别近的死党。原因无他，苏晨阳觉得同龄的男生普遍非、常、幼、稚。和大家聊起学习以外的事情，苏晨阳仿佛都能一眼看穿他们的想法，每每看到男生们用拙劣的手段捉弄女生其实只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因为莫名其妙的玩笑话一致爆发出热烈的大笑、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争相比较……苏晨阳就会觉得自己内心足足苍老了十岁。稍显成熟的女孩中虽然有些人颇得他好感，可是话题圈不同，苏晨阳并没有和她们深交的打算。再者，这是个一有风吹草动就全班皆知的年纪，一个男生主动去接近女生，常常会引起麻烦的流言蜚语。
　　所以骆旭很容易的就成为了苏晨阳面前出现频率最高的人。
　　他看起来虽然难以接近，两人走在一起倒也不会没话说。一开始是苏晨阳觉得这种沉默未免尴尬，还好骆旭的回应并不让他觉得乏味，有时说起一些好笑的事情，他会配合的笑笑，弄的苏晨阳起初还有点受宠若惊。
　　但是他还是有点烦。不是烦骆旭，他担心那只叫咪咪的野猫饿着。和骆旭走了三天，他就有三次过咪咪而不喂。
　　喂东西给流浪猫吃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任何一个稍有同情心的人都不会见怪，但当着骆旭的面又是另外一番情境。再细想一下，按照咪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性格，他要在在骆旭面前轻声”咪咪“”咪咪“叫个不停……实在是太娘了。
　　苏晨阳自觉看透了青春期男生所有的无聊心思，但在维护在同性面前的男性自尊方面，他实在未能免俗。
　　”其实你不用每天都留下来，那个角色最后走遍过场就差不多没问题了。“
　　”反正要等你。“骆旭回答的很理所当然。苏晨阳不敢往下问，拜被自家痴汉哥哥所磨练出来的接受力所赐，他勉强算是波澜不惊地扛住了来自同性的告白，但他一点也不想看这个家伙再冷着脸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这个其实也不用……我原来一直一个人走，挺习惯的。“苏晨阳旁敲侧击。
　　骆旭侧头看他，苏晨阳不由得有点心虚。见多了自己哥哥为了某个男人死去活来的样子，他对找上门来坦露心迹的骆旭总抱有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先喜欢上一个人很惨的。“苏晨阳的情圣哥哥如是说。
　　苏晨阳和骆旭说再见，转身走进小区。大概三分钟后，他踱着步子绕过了五栋楼又走回门口，此时骆旭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放心地往回走。回家必路过的国税局的旁边有一个很老的巷子，大理石质地的重重拱门上爬满了类似爬山虎的藤蔓植物，冬季里垂下一截截萧索的枯枝。原本雷打不动坐在巷口石凳上的老人在太阳下山时便回屋了。苏晨阳蹲下身来：”咪咪？“没叫两声，黑白相间的猫一下子从角落里窜出来。
　　看来是饿极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轻巧的塑料小碗，倒出的猫粮鼓成小山包，猫的眼珠都转不动了。心疼地摸了摸埋头苦吃的咪咪，苏晨阳总觉得它变瘦了点。
　　隔着不算宽的马路，骆旭站在超市门口，看见苏晨阳收好东西站起身来，猫围在他的脚边绕圈，时不时用尾巴缠一下他的腿。车辆驶过。苏晨阳又蹲下去摸摸猫的头，才背着书包离开。
　　骆旭一松手，装着手撕鸡和便当的塑料袋啪的砸在桌上，”来了来了！“原本窝在沙发里塞着耳机看动漫的骆霞把平板丢到一边，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边递给骆旭边拿出一盒鸡，美滋滋地撕开保鲜膜。
　　”喜欢就缠住他不放啊。“
　　某个父母未归的傍晚，骆霞在把平板支在餐盒前边吃手撕鸡边看。骆旭一反常态地没有说她，筷子戳在碗底兀自出神，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该如何下手的苏晨阳，妹妹忽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他的脑海里。
　　骆霞那时挥着鸡腿，全部精神都在屏幕里的两位美男子身上，全然不知自己朝迷茫中的哥哥递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次的排练依旧不顺利，连谢清果自己都有点丧气。结束后略显沉默的气氛中许乐水依旧嘻嘻哈哈，只有陈文高敷衍地回应，眼睛不时瞟向皱眉的南香红。意识到许乐水其实在转移谢清果的注意，苏晨阳不知怎的开始反感起他的聒噪。真不知道这些男生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啊！下雨了。“许乐水大叫。
　　一行人在教学楼前开始分配资源。苏晨阳没有带伞，骆旭也没有，他刚把书包拉链拉起来，旁边递过来一把折叠伞。
　　”你不用吗？“骆旭接过。
　　”我跟他一起。“林承宇指指前面把伞撑开的男生。
　　”谢谢。“
　　林承宇摆摆手，欢快地奔到陈兮和的伞下。
　　”走吧。“骆旭撑着伞走到苏晨阳面前，他只好点点头。
　　阴沉沉的天空压迫着视野，斜吹入伞内的雨丝沁骨冰凉。两人一路没有说话。穿过一个路口时，骆旭忽然开口：”今天，不用去喂猫吗？“
　　苏晨阳才发现已经走过了那个小巷，”你怎么知道？“
　　心底涌起一种被窥探的怒气，他说：”我喂不喂猫关你什么事？！“
　　骆旭说不出话来。
　　伞下的空气焦躁的令人难以呼吸。苏晨阳能感觉到骆旭在看他，却不想知道骆旭的表情。此刻的安静让他感受到某种难堪，他推开骆旭，自己跑开了。
　　不时有用包或者衣服挡住头的人从苏晨阳的旁边踩着水匆匆跑过，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司机朝他按喇叭，苏晨阳一个劲往前走，心绪翻滚，脚步飞快。差一点，他就要在骆旭面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那是累积起来的怒气的发泄。苏晨阳讨厌别人侵入他的领地，也讨厌下雨天，讨厌事情毫无进展……骆旭手足无措的样子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就在苏晨阳推开他的时候，男生的脸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这个面瘫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好像都被他看尽了。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苏晨阳乱糟糟的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喜欢我了不起啊。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冷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苏晨阳打了个哆嗦。
　　不管因为什么事大发脾气，最后本人一定会在某个方面为此后悔。
　　”冻死我了。“他小声抱怨，缓下来的脚步又开始加快。
　　路人噼里啪啦踩着水奔跑的声音又开始接近，苏晨阳怕溅着水，本能地往边上避开。
　　脚步声停下的同时，铺天盖地的冷雨被隔绝在伞外。风骤然呼啸，苏晨阳看见一个立式人形广告牌被掀翻，上面那个明星一副”超好喝！“的表情有些好笑。然后才是骆旭紧紧握着伞柄，蜷曲起来的修长手指。一路奔跑让他的脸上被吹出两团高原红。
　　”之前、对不起。“
　　苏晨阳盯着脚尖没有回答。
　　骆旭平复着呼吸，”我不是故意看到你喂猫。“
　　苏晨阳在心里哦了一下。
　　”伞。“
　　这次跑掉的是骆旭。
　　苏晨阳手忙脚乱地拿稳略重的伞柄，眼睁睁看着骆旭走几步后忽然跑了起来，背影越来越小。
　　”喂……“
　　他不会哭了吧……苏晨阳甩甩头，不敢想。
　　隔天苏晨阳把伞还给林承宇。天气预报说寒潮带来的降雨会持续很久，卖烤红薯的大叔大概是受冻了，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校门口。骆旭没有再来找过苏晨阳。放学后苏晨阳一个人撑着伞去喂猫，咪咪躲在巷口的石凳下，吃完就走，十分忘恩负义。天气越来越冷，猫就不见了，在巷子里来回地喊也不见出来。苏晨阳怅然了很长一段日子，放学后仍习惯性地去那待一会儿。
　　有一回早读课苏晨阳迟到，急匆匆进门的时候直接撞上了走出来的语文老师，刚买的包子滚了一地。背对着一室朗朗读书声，蹲在地上捡包子的苏晨阳既尴尬又心疼。课间被大家反复打趣，只能嘻嘻哈哈地应付过去。糟糕的心情持续到饿着肚子去老师办公室补交作业，回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杯豆浆，捧在手里的感觉很暖。
　　骆旭站在讲台上擦黑板，手臂起落，背影高大挺拔。回头时对上苏晨阳凝视的目光，顿住，遥遥的点了点头。
　　总归也没有找到机会说声谢谢。
　　苏晨阳开朗却不热情，骆旭冷淡又疏离，如果不主动接近的话，两个人并不会有很多交集。
　　晚自习下课时外面正在下雪，路灯明亮的黄色光晕染出漫天洋洋洒洒的雏菊花瓣。苏晨阳看了一会儿，等挤在楼前的人差不多散了，才叹一口气，戴上大衣的帽子，准备走进这场花雨里。
　　”要不要一起？“
　　骆旭从一旁走出来，边走边把伞撑开，挡在苏晨阳头顶。
　　”好啊。“苏晨阳说，嘴里冒出一团热乎乎的白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凑上去吻了一下骆旭。
　　骆旭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真的都被苏晨阳看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