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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错嫁 ...

  •   民国十六年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声声的锣鼓唢呐将金城这一小片天地敲打得热闹非常,这是金城督军沈虎的千金沈凌雪的大喜,嫁的是名门迟家的大少爷迟瑞,听说是郎才女貌,十足般配的一对。
      只消一点惹人微词,沈虎的二姨太玉融是迟瑞的生母,说起来两人便是名义上的兄妹,不过有一方督军的威严压着,旁人自是不敢妄加议论的。
      沈凌雪头戴精致凤冠,额前、两鬓垂着长串珠帘,曳地的艳红裙裾由蔷薇轻提着,她被喜娘搀着走至迟瑞的面前,身姿优雅,隐在垂珠下的面容含羞带笑。迟瑞一身大红喜服站得笔挺,他有着英俊清秀的面庞,深邃的双眼带着淡淡的忧郁,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第二任妻子的女人,芙蓉如面,红妆深深,美则美矣,他却毫无感觉,呆立许久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只当他是一时紧张,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更是羞涩一笑,她嫁的既是金城出名的青年才俊,又是自己心之所爱,而这场婚礼也置办得极其体面张扬,所有的一切足以让所有金城女子艳羡。她就这样迈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走出她的青涩年华,满心欢喜地走进花轿、走入重重深宅、走向她的未来,然而她尊贵的身份、她绝世的美貌乃至她倾其所有的爱都没能给她换来幸福。
      停留在她身上的另一道目光则来自龙天泽,对她爱慕有加的表哥,他微眯起双眼,却掩藏不了他的不甘与嫉妒,他忽然挑起一抹玩味的笑,靠近迟瑞,一番窃语过后就率先离场。然而他的话好像恶毒的咒语,跃然横亘在迟瑞和沈凌雪之间,硬生生地将两人分离开来,这分离实在过早,后来解咒与否都显得不重要了。
      迟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是他一贯的模样,那种连温润一笑都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只是他心里骤生芥蒂,虽说这芥蒂生于此时显然太迟,但具体生在沈虎重礼强嫁之时,或是沈凌雪成为沈虎女儿之时,亦或是始于初见那场巧合,没人说得清,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轿帘落下,沈凌雪没能看见这极小的插曲,她能嫁给迟瑞无非是借了沈虎的势,虽然此前用了些手段和心机,可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小事。她想得极简单,既然迟瑞最终应承下了这门亲事,她理所应当能幸福。
      洞房花烛夜,大红蜡烛将本就布置华丽的新房映照得愈发喜庆,沈凌雪出嫁没有蒙盖头,这是极少有的,她希望迟瑞能一眼看见自己为他着的精致红妆。少了一道缛节,她只需端坐在床前,等着应客完毕的迟瑞来与她合卺交杯。
      迟瑞慢悠悠地步入房间,他只喝得微醺,心下仍是清明,他的眼神远远地掠过重重纱帐后的红妆美人,却兀自落座桌前,自斟自饮起来。那一眼的轻描淡写将她酝酿良久的深情瞥散,她慢慢起身,缓步走至他的身后,强带出几分娇羞,轻声道:“还没有喝够?那我陪你喝。”
      她伸手去拿酒壶,和迟瑞的手臂交错而过,迟瑞手上动作只微微一顿,又仰头多喝了一杯,只听她边斟边说:“来,我敬你。”
      迟瑞却只将手中的酒杯放了,磕在桌上,这声音沉闷得使她心头一紧,他连眼皮也懒得抬,沉默着拒绝。
      这实在不该是新房中会出现的尴尬,她轻搭他的手臂,开口缓和道:“也是,今天喝得够多了,要不然我给你倒杯茶解解酒吧。”
      “不用了。”这是新婚之夜迟瑞对沈凌雪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隐约透着冷意与疏离,她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却强自带着盈盈的笑意。出嫁前玉融和赵书婷一起为她上头时,一个教她要善解人意,一个教她要风情万种,她都尽数照做,“那你一定也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丫鬟给你煮碗粥。”
      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转身对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带着凛然的寒意,只听见他冷声道:“沈凌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一下,拿空箱子去救人,是不是你的主意?”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眼神下意识地闪躲,她不是迟瑞,她的喜怒哀乐是隐藏不好的,连语声都弱了几分:“你怎么突然间问这个?”其实这不过是提起话头的引子,迟瑞早就信得真切,甚至于他内心有几分期待能抓着她些许错处,如此便有了冷落她的正当理由,他的质问压着她的尾音就覆盖过去:“龙天泽已经告诉我了,你还打算不承认?”
      她张口就要辩驳,可偏偏他又没有说错,杀人灭口、李代桃僵,成为督军千金;设计害死顾氏;风光嫁进迟府;这桩桩件件她都无从辩驳,直到迟瑞的质问落到跟前,她才惊觉这都不是小事,但凡他知晓其中一样都足以毁了她向往的爱情。
      她煞费苦心,一一遮掩过去,千算万算总失一算,也怪不得龙天泽,毕竟人算不如天算,这就是所谓天意,她算不过,这场因缘起于天意也毁于天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若是寻常女子就会在此刻顺遂天意,甘心认命,只可惜她不是。她深吸一口气,转头迎上迟瑞难得尖锐的目光,毫不含糊地答道:“好,我承认,是我的主意。”
      他定定地望着她明艳的眉眼,细看她精美的五官,生着如此绝色倾城的一张面孔,却藏着如此阴险狠毒的一颗心,他轻扯了一下嘴角,讥笑道:“真不愧是沈虎的女儿。”
      她解释得出奇冷静:“那些土匪一直要害我爹,我不可能让任何人伤害我爹。”多么没有底气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她索性更加坦率道:“当然,出于感情我也有私心,我爱你,爱情是自私的,我不想那个女人再回来,我想代替她嫁给你。”其实她早该如此,玉融和赵书婷的那套不适合她,她的温柔不该是装出来的。
      只是此刻再真挚深情的告白听在迟瑞耳里都如同肮脏污秽,身为正人君子的他不能容忍这般恶事,又或许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沈凌雪算计了他。烛火映在他的眼里恰化作熊熊的怒火,迟瑞厉声喝问:“就因为你的私心,你害死了一条性命你知不知道?你还能说得这么义正言辞?”
      她从未见过迟瑞这样激动,往昔他对她不是温柔地笑,也是谦和有礼,即便对她的行为有所不满都不曾红过脸,如今却在愤怒的诘问中为他枉死的妻子忿忿不平,这与他如玉的清俊面庞太不相称,他甚至拿手指着她,她心里真是难过,却还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竟也开始质问起他,“你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这样对我公平吗?毕竟我现在才是你的妻子。”
      他无动于衷,明明是对着她,视线却不屑地投在她富丽的头饰上,冷声说:“沈凌雪,我告诉你,就算我娶你,我们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感情。”这样毫不留情的话语犹如一道闪电劈在她的心房,劈成好几瓣落在地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迟瑞,后退了一步,他连供她伤心的时间都给得吝啬,紧接着就道:“我娶你是迫于奶奶和所有人的压力,我不得不娶你,如果你想反悔的话,还来得及,你现在就可以走。”说完他还伸手指了指楼梯,生怕她不认得离开的路。
      这都是他的真心话,他定是憋得发慌,借着这个机会痛快地吐露出来,沈凌雪的脑子空白一片,她生生地接着他如寒冰般的目光,在这暖意融融的新房里带出冬日的冷风,凛然刺骨。
      原本她想了许多要同他说的甜蜜话语,此刻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她静默了半晌,眸中泛出泪光只堪堪撑在眼眶,她摇头,坚决道:“不,迟瑞,我沈凌雪既然嫁到了迟家就不会再离开了。今天你不爱我,不代表以后你不会爱上我,我一定会让你有一天离不开我的。 ”
      本是颇令人动容的痴心,为了她的爱情,她不该把眼泪忍回去的,她该哭给迟瑞看,这等美貌连哭都应该是好看的,男人总见不得女人哭,或许迟瑞也会心软,不忍再冷眼相对。只怪她不是寻常女人,紧抱着她高贵的自尊心换来他的眼锋如刀,说出的话也自然字字诛心,“那你这辈子,注定要独守空房了。”
      他终是拂袖离去,空留满屋的残存喜气,窗外月华霜重,她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只唤了两声他的名字,就颓然跌坐在地,“迟瑞”。没有人答应她,也没有人回头,满室的红色如此刺目,仿佛都在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她方才咽回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本不该是这样的啊。
      那张新床上铺撒着的桂圆莲子还未收走,也不管硌不硌,沈凌雪和衣就躺上去,枕衾鸳凤,她连同床异梦都没有机会。这一夜她本有许多的事可想,想着怎么让迟瑞爱上她,想着怎么讨迟老夫人的欢心,再不济她也该想想明日晨起怎么面对迟府上下的流言蜚语。
      然而她偏偏都没去思量,她在想那被她免去的红盖头,都说蒙在新娘头上的喜帕定要新郎官亲自揭去方能从此称心如意,她倒好,偏生略去这一道,果真是不吉利的。人都是这样,事不如意,总爱揪着无关紧要的小错,想想即使有那红盖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时连喜帕都要她自己揭去岂不更糟,可一整夜她都纠结于这个恼人的问题,睁眼坐到天光。
      喜烛烧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这才换下嫁衣,连同鸳鸯枕、龙凤被都收在箱底,这个箱子后来成为迟家留下来的唯一东西,一直被妥善保管着,很少见光,没人能说清里头究竟还有些什么。
      而后,她喊来蔷薇将所有新婚用品都收拾出去,独自对镜梳妆,将发髻高挽,无论怎样的打扮,她都是美艳动人的。她用食指轻叩几下单薄的烛台,牵出漠然的笑:“我被人弃如敝履,你又为何垂泪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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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燕尔新婚,四五日过去了,沈凌雪连迟瑞的面都没能见上,又一个四五日过去,她仍旧一筹莫展,迟瑞果真是说一不二,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在厌恶沈凌雪这个方面着实是言行一致,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两人新婚后的再一次相见是在一场闹剧之后,他仍旧是冷言冷语,指责与不满劈头盖脸地就下来。事情的起因是先前伺候迟瑞的一个叫桂儿的丫鬟出言顶撞,沈凌雪一时气恼就让蔷薇给了她点教训。
      蔷薇是沈凌雪的陪嫁丫头,她原在酒楼卖唱,时常受着迟瑞的接济,她怕因此得罪沈凌雪便自荐去当丫鬟,从这就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心计颇深,不过沈凌雪比她也不差,互相利用着就一直带到了迟府,勾心斗角都少不了她的一份。
      不过这教训未免狠了一些,一个女子,尤其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容貌,即便是一点伤痕都是白玉微瑕,何况是俊俏的脸上平添一条刀疤。
      也难怪迟瑞要动怒,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沈凌雪的行事暴戾乖张,但若是看过她写的小记,就会知道桂儿是如何撞在枪口上的,句句都戳在的沈凌雪痛处;就会有点理解她,甚至希望迟瑞也能理解她,可谁都无法为她说话,连她自己都难,因为这事的对错本身没有什么好争辩的,只能说那时的迟瑞是非观还很正直。
      这场不休的争论终止于一个意料之外,刘管家所带来的消息着实让两人吃了一惊,他说:“之前那位少奶奶从青峰寨逃回来了。”说的是迟瑞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那被沈凌雪设计间接害死的顾氏,名叫顾知夏。
      沈凌雪震惊之余却是松了一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天真地以为迟瑞仅仅是因为顾知夏的死对她心生芥蒂,既然顾知夏没死,他就不会如此厌恶自己。她不知道此时迟瑞的心里却是在为顾知夏担忧,他敢肯定,依沈凌雪的性子,顾知夏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他们哪里知道顾知夏一度成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存在着。如果彼此的身份是宿命,如果龙天泽的话是天意,那么顾知夏的出现就是难逃的劫数。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又不是铜墙铁壁,蹉跎会成错,消磨会变薄,最后一触即破。
      迟瑞一开始意欲休妻时,想必一定有人为顾知夏不平,她毅然嫁进迟家,偏被土匪劫去,不屈跳崖,如今九死一生回来却遭冷遇。顾知夏倒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她一句“不是迟家要休妻,而是我顾知夏要休夫”令所有族老乡绅咋舌。
      其实迟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否则他也不会千方百计地去救顾知夏,也不会在以为顾知夏死后仍为其留着名分,他要休妻无非是想还顾知夏自由,以免落入火坑,只是他向来不愿多做解释罢了。
      然而,迟瑞却在祠堂反悔了,他没有休妻,当时所有的人都不明所以,包括沈凌雪,其实这并不是迟瑞和顾知夏第一次相见。
      终归她害过顾知夏,常人都会有所忌惮,可沈凌雪倒是几次三番地找过去,只是回回都落了个空,一切都只能听说。她听下人们说那顾少奶奶被验明正身后仍是完璧,说新来的顾少奶奶待人温和,说少爷似乎很喜欢这个顾少奶奶。
      她终于沉不住气,她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方式,也得到了一个最直接的结果。
      是夜,她炖了一盅红枣莲藕汤端给迟瑞,“这么晚了,还在忙?”这真是一句失败的开场白,果然迟瑞依旧看着账本,连头都没有抬。
      她靠近他,轻声笑道:“我亲自给你炖了红枣莲藕汤,清喉润肺的,你喝一点吧。”
      他说:“我不喝甜的。”
      “不甜,我就放了一点冰糖,你尝尝。”她依旧含笑,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大概是她最后一句好言相劝。
      他终是抬眼,却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我这还忙着呢。”
      她眼神一黯,沉默了一小会儿,果然开口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在祠堂反悔?你是不是存心想给我难堪?”
      他只是专注地记账,声音冰冷:“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样的敷衍不免会让人认为迟瑞的情商是很低的,只是后来听到他和顾知夏的对话时就能明白,对着什么人说什么话,此时他就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发出无声的笑,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你这么做果真是报复我?我就这么让你恨吗?”她见不得他冷淡敷衍的模样。
      他蓦然打断她的话,抬眼道:“不是我要恨你,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太令人讨厌了。”原来他在讽刺挖苦人这点上是极有天分的,有爱才有恨,不说恨,只有讨厌,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批判了她的行事,又揭露了她的自作多情。这个词杀伤力太大,她几乎站立不稳,让人忍不住要想沈凌雪后来做的那些狠毒事,潜意识里都是为了迟瑞能记住她。
      她绝望道:“可是她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吗?”话到这个份上,她其实早已不必再说下去,因为在迟瑞心里,她狠心恶毒的形象树立得太过牢固,她越说越错,只能不断地激怒他,他丢了手上的笔,烦躁地质问:“她平安回来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竟无言以对,更无地自容,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能转身离开。
      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没人知道桌上那盅红枣莲藕汤最后是什么命运,或许迟瑞一口渴也就喝了些,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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