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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悲伤二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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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叶默默看着吟凤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雕花铁门后头,然后缓缓走上有些陈旧的橡木楼梯,回到自己的小客厅,走到通往阳台的门前,安静地看着正在沉入暮霭的城市。四下里安静极了,可以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香樟树的叶子纷纷飘落了,像是无数金黄的音符从树梢落下,消逝在初冬的寒风里。壁炉的火在戴叶身后熊熊燃烧着,屋子里没有开灯。再过一会儿,夜幕就要降临了,这昼夜交替的时光,总是叫人有些伤感。但戴叶的伤感却是莫名的,吟凤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忘不了魅影那忧伤的面容。但是理智告诉她,她没有理由拒绝男爵的求婚。想到这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钢琴前,弹起一首哀伤的曲子,然后跟着旋律轻声吟唱起来。
“永别了,我的爱,我还不曾习惯没有你的存在。回到无声角落,冷得快要想不出,你曾给我的温暖。永别了,这份爱,我害怕你孤单,却不敢留下来。当爱总在噩梦中被修改,我不想哭得像个小孩。
一刹那无奈,好过一次次失败。一点点愉快,要用一生来感慨。一个人遗憾,好过被世界推开——”
琴声停止了片刻,一滴泪水滴落在琴键上。
“你安稳地睡吧,我慢慢让泪停下来。”
她轻轻合上琴盖,闭上眼睛,让残留的泪水沿着面颊流下来。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选择你,对不起。”
夜色已经笼罩了这个城市,邻家的房子里传来梦呓一样的丝竹声,是缠绵悱恻的昆曲。戴叶小姐倚窗默默地听着,有些惆怅地笑了。
他站在岸上,看着眼前清碧的湖水,还有那些纯净洁白的花朵,默默地把一页页乐谱放在水面上。碧绿的湖水渐渐淹没了那些音符,它们漫漶在层层的荷叶间,静静地沉入水底。他蹲在水边,看着那些乐章一片片消失,脸上浮起一丝哀伤的笑。然后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钢琴前,弹起自己新写的一首曲子。
“只有在夜深,你和我才能,敞开灵魂,去释放天真。把甜蜜的吻,在夜半时分,化成歌声,依偎你心门。我祈求月儿,星辰来作证,哪怕是一生,我愿意去等。总会有一天,把心愿完成,带着你飞奔找永恒。”
总会有一天,把心愿完成,带着你飞奔找永恒。
他把头埋在钢琴前,等他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即使她能成为他歌剧里的主角,他们两个之间,也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
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那片水面。凭直觉他知道,现在地面上应该是夜晚了。水面上浮着淡淡的白雾,摇曳的烛光把这一切映照得如梦如幻。可是无人到来。是的,无人到来。从那个可怕的夜晚开始,他跟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了。所有的人都不再信任他,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杀人凶手。他很委屈,他很愤怒,他想告诉所有的人,他不是那样的人,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这一切只是一场令人懊恼的误会。可是没有人听他解释,没有人。四周寂静无声,他几乎可以听清自己的每一声呼吸。他觉得自己像那些乐谱一样沉入了深深的湖底,而且将万劫不复。
他看着这片自己亲手营造出来的天地,脸上带着迷茫和惆怅的表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渴望与一个人分享这一切,渴望与人交流,甚至渴望脱下这张冰冷的面具,重新回到灿烂的阳光下,像一个普通的男人那样,自由地奔跑,爽朗地大笑。但是命运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它再一次愚弄了他,让他在刚刚品尝到爱情的甜蜜的时刻,又重新回到这让人窒息的孤寂里。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走到花梨木衣柜后头的暗门里,把灰色的长衫从身上脱了下来,换上一身褴褛的衣服,当然,也脱掉了那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然后他对着镜子,把那张象牙面具小心地从脸上摘下,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只破碗和一根竹竿,从门里走出来,把它们放在那条小船上,然后轻轻地用竹篙把它点开,向通往地面的出口划去。
他赤着脚在街头缓慢地走着,过往的人用怜悯和厌恶交织着的复杂神情,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强壮而高大的乞丐。他没往自己平时常去的几个街区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街,街道两旁是已经落叶的悬铃木,斑驳如油画的树干在月色中泛出柔和的银白色。他在一个街灯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望着头顶月朗星稀的墨蓝色天空,觉得心里略微好受了一些。
一辆飞马拉的车子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离他不远的路面上。从那马车的外观,他知道这一定是贵族的私家马车。果然,一位身材窈窕的贵妇人下了车,往他这里走了过来。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往他的碗里放了一枚金币。
“谢谢您,夫人。老天保佑您。”
他像所有普通的乞丐那样说了这句话,对那夫人点了点头。那夫人对他微笑了一下,往自家门口走去。
雕花铁门“乓啷”一声关上,四周又一次安静下来。他感觉有些困倦,想靠墙打个盹,一阵树叶的沙沙声让他清醒起来,似乎有什么人在身后的花园里说话。隔着雕花的铁栅栏和茂密的藤蔓植物,那声音在此刻显得分外真切。
“这可是犯法的事情!夫人,您得多给我点钱,否则我很难下决心为您做这件事。”
“钱的事情好说,你应该知道我们家的财力,给你的酬劳只是小菜一碟。记住,如果你把事情办砸了,就别指望拿到一分钱。”
“这我知道,夫人。可是把事情栽赃到谁身上呢?”
“那个歌剧院的幽灵。”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一拍,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夫人发出一声恶毒的冷笑。
“等这场火烧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是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幽灵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了地狱。但是记住,你们必须保证我儿子的安全。”
“那是自然的夫人。”
“你去吧。再说一遍,把事情做机密点,别让人看出马脚来。”
“没问题,夫人。”
男人的脚步声在夜幕里去远了,那夫人有些得意地嘘了口气,转身朝房子的后门走去。
“小娼妇,别以为你的淫词艳曲就能把我的儿子夺走。等我把天堂歌剧院变成燃烧的地狱,你会知道跟他订婚会有什么下场。”
衣裙的悉簌声逐渐听不见了,而靠在墙边的魅影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因为愤怒而冻结了。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魅影迅速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往歌剧院的方向走去,竹竿和破碗都被落在了街边。这个世界又一次在他眼前暴露了它的丑陋和虚伪,他感到自己必须阻止这一切。
“无论如何,烧死一个人都是不可饶恕的犯罪。”他愤愤地想道,“而她居然要把这样的恶名加在我的头上。想得美,夫人,让我听到您的精彩演说,会是您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我保证!”
魅影飞快地走着,同时默默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