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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夜中的羽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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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疲倦地靠在红木办公桌上,刚想要好好睡上一觉,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脚步声。他知道是谁,所以他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来看一个杀人犯?”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捡起地上一张写满了音符和文字的纸片,半晌才问道:“你现在心里很乱,是吧?”
魅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但是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是。”
那女子笑了笑,道:“想哭就哭吧,我觉得你哭出来会好受些。”
“好受?”魅影冷笑起来,恶狠狠地叫道,“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让我好受过!所有的人挖空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利用我的才能为他们服务,而一旦我妨碍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就拿出所谓的法律来制裁我,想让我这个曾经的囚犯再回到他们认为我该呆的地方去!他们现在更进了一步,干脆妄图把根本不存在的罪名推到我身上,这一切只因为我很久以前杀过一个人,只因为这个剧院曾经发生过意外!我非常清楚,即使我忏悔一千次也无法改变什么,当我给他们宽容的时候,他们用皮鞭和镣铐报答我;当我给他们爱和同情的时候,他们想的却是如何压榨我和利用我!现在我失去利用价值了,他们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让我重新成为死囚,或者干脆让我变成火海里的一个冤魂!我什么时候好受过?现在我连唯一的爱和希望都被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剥夺了,但是我却无法对任何人报复。王夫人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有时候我简直想让他们把我送上绞架,这样倒可以一了百了了,但是这怎么可能?他们的心比我的地下室还要阴暗叵测,我根本斗不过他们,或者说我根本不屑跟他们较量,因为我不想昧着良心达到自己的目的,尽管我是一个可怜的罪人。尽管——”
他哽咽着跪在地上,痛苦得说不下去了。
“我本来以为是你做的,但是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时候你已经上了天台。你别管那人是谁,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相信你的善良和正直,你的心是完美无瑕的,没有人可以凭借道德的力量来谴责你。是我把你从苦难中拉到这里的,如果现在苦难再次降临,不管你是否做过违背良心的事情,我都必须再帮你一次,这是我作为一个姐姐的责任!”
魅影呆呆地看着王夫人的面孔,那张脸上现在除了慈爱还多了几分坚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的情景,当他戴着砸断的脚镣被人追捕时,是她把饥寒交迫的他带到了这里,是她给了他人生中第二次的感动和安慰。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永远不会,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人应该拥有的良知。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地看着她,迷惘地问道:“姐姐,你说我爱上她是对了还是错了?是不是我这样丑陋的人从来就不配拥有安宁和幸福,我所有的努力都注定要化为乌有,是不是?”
王夫人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她像母亲那样搂住他,能感觉到这个可怜的男人的整个身躯都在痛苦地颤抖。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你,叶戈,但是我只能说,上帝是公平的。”
“可是我诅咒了上帝——”
王夫人笑着止住了他。
“你说这张纸上的歌词么?我觉得写得非常好啊。对了,听说你把从前那个没完成的构思放弃了,新的歌剧叫什么名字?”
魅影看了一眼烛泪斑斑的烛台,微闭着眼睛,颤声道:“叫《伤逝》。”
王夫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勉强对他笑道:“那你就把你诅咒上帝的那段歌词唱给我听——不,把这里所有的曲子都唱一遍,我喜欢听你唱。”
魅影觉得自己的心灵深处有一块地方,曾经阴冷潮湿,但现在又被温情的曙光照亮了。他感激地看着这个把他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的女人,此时此刻,他感到她真的就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天使,尽管她的面容已经不复娇艳年轻。
“诅咒上帝的话,写下来跟唱出来是不一样的。”魅影凄然笑道,一边踱到钢琴跟前,打开了琴盖,缓缓弹出一串安谧的音符。王夫人就站在一旁的衣柜前,凝神静听。
“夜色四合,夜幕沉沉降落;灿灿星河,星辰闪烁如火 。飞鸟回归碧落,群山巍巍磅礴——
夜色四合,流萤辉映灯火 ;耿耿星河,充满静谧祥和 。我对群星诉说,群星回声磅礴。
群星指引我,它指引我——在夜的怀抱,怀抱里放歌。
紧闭双目,让梦点燃你的圣火 ,让梦想冉冉升腾永不败。闭上双眼,让梦缓缓飘落——夜色中多少欢乐如歌。
夜幕降落,群星闪闪烁烁。侧耳聆听,夜色走向你我。打开你的心扉,唤醒你的心魔;
让夜色陪伴我俩渡过—— 陪我俩渡过碧落与银河。
你看那梦想旅程如此充满诱惑,为何还不让你的心灵靠近我?靠近我吧,让夜色完美如昨。你知道,你永远属于我——
夜色如火,燃烧熊熊魅惑 。灵魂,浴火,只为你能爱我。让这夜色吞没我,让这爱情埋葬我; 我发誓,我从未如此度过——度过这夜色良宵花如昨。
啊——啊——
只有你让这夜色燃起爱火,
夜幕里祈求真爱永不落——”
王夫人彻底被这个不幸的男人感动了,她已经完全相信他是一个无辜的可怜人,因为他丑陋的外表下有一颗伟大的心灵,这心灵在音乐的照耀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唱吧,我可怜的弟弟。”王夫人有些忧伤地想着,那忧伤里混杂着一丝甜蜜,“即使全世界都离你而去,我还是要坚持站在你的左右。”
蜡烛的光晕摇曳着,在咫尺之外的地面上,东方发白,天就要破晓了。
圣诞节来得如此迅速,快得让戴叶都没有感觉到季节的更替和时间的飞逝。她终于还是接受了男爵的求婚,尽管她心中那种忐忑的情绪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圣诞节,是的,一个美好而浪漫的节日,整座城市飘着银白的雪花。本来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唱起那首轻快的《铃儿响叮当》的,但是她无端想起的却是另外一首忧伤的情歌,这首歌太老了,老得已经被人遗忘了年岁,但是在多年以后重新被人唱起,感觉还是一样的撕心裂肺。
“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圣诞快乐,我的宝贝,我最爱的人。好冷,整个冬天在你家门。你是我的雪人吗,我亲爱的,我痴痴,痴痴地等。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
留声机的唱盘空转着,在戴叶的眼里,这屋子的心已经空了,找不回来了。因为她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家,无论是不是她想要的,都是她必须接受的。因为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抬眼看着窗外的城市,那片圣洁的银白色不知道怎么竟弥漫出一种绝望的气息,似乎这个冬天,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会沉睡在雪线之下,并且再也不会醒来。戴叶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打了个抖,才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开着窗户吹冷风,于是赶紧把窗户关上了。好在她在屋子里也穿得很多,所以没有感冒。
她看着桌子上那个紫色镜框的梳妆镜,那是去年吟凤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她不辞辛苦地用强力胶把很多很多五彩的幸运星粘在上面,后来她告诉戴叶,那晚她一夜都没睡。戴叶觉得吟凤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姑娘,可是有时候,即便她再怎么乐观也帮不了戴叶的忙。说到底,吟凤的脚落在地面上,可是戴叶的身子却飘浮在半空,戴叶内心的一个角落,是吟凤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当最深刻的忧伤袭来,戴叶才感到如此孤单和无助。
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几下,她把雕花铁门拉开,看见王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盆枞树,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说过,你不喜欢被砍断了与树根的联系的植物。所以你看,我特地给你买了这样的圣诞树。”王夫人把圣诞树捧起来,对着自己的义女微微一笑,“喜欢吗?”
戴叶笑着点了点头,但是王夫人一眼就看到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心里早就明白了八九分,又怕挑明了倒更让她伤感,于是只能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跟柯女士和好了?”
“恩。”
王夫人笑了笑,说:“其实现在想想,她还真不是什么坏人。早知道她家里是那样一个情况,我当初就——”
“别说了。”戴叶微笑着说道,“我知道,我们都欠柯女士一个人情。”
“戴叶,我觉得你真长大了。”
戴叶淡淡一笑,回头看着梳妆台上父亲的遗像,轻声道:“要是长大就可以不用痛苦,那该有多好。对了,今天我还得去梅岭公墓看看我父亲。”
王夫人看着戴叶悲戚的面容,感觉她是前所未有的漂亮,却又是前所未有的悲伤。这是少女最丰采的时刻,一旦她离开这些惆怅,生活在幸福之中,这样的魅力或许都荡然无存了,就好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漂亮的女子永远比那些交际花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一样。
寒风阵阵,戴叶穿着厚厚的冬装离开了家,随手招来了一辆四轮飞马车。
“请问去哪里?”
戴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那赶车的人一眼,这人的半边脸被围巾奇怪地遮了起来。他的声音倒是很有礼貌,戴叶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
“去梅岭公墓。”
坐在车里的戴叶安静地看着已经枯黄的野草和芦苇,想着已经离开多年的父亲,忽然有一种要歌唱的冲动。她靠在马车的车厢板壁上,忧伤地唱道:“你曾是我的一切,你曾那么爱我。你是我孤独的伴侣,而你如今在哪里?
若你能再次来到这里,拯救我的绝望孤寂。若你不来,世界将不存在,回忆成为空白!
街灯摇曳,暮色凄迷,寒鸦依着枯枝。你的坟茔,荒草丛生,难道没人去看你?
回到我身边吧,我的父亲,即使你的□□已不在。我不想忍,我不能等;为什么生活如此残忍?
不再要悲伤,不再要分离,不再要哭泣,不再要孤寂—— 告诉我如何告别过去?
……告诉我如何告别过去…… ”
赶车的人微微露出一丝悲泣的神情,他抑制住流泪的冲动,也唱起了一首老得没有年月的民歌。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戴叶微微一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上去。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什么让你这样忧伤,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戴叶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她居然听到那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刚才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在她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啊圣诞节日就要来临,她已经不再属于我。可恨那财主要把她娶了去,今后——”
他的声音忽然停止了,整个身子都奇怪地颤抖起来。戴叶害怕极了,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长久的沉默。马车在天空中飞翔,下方的城市被风雪搅得一片混沌。
“我是你的音乐天使。”
那人有些嘲讽地说道。
戴叶一下僵在那里,她觉得自己今天完蛋了,因为这个魅影已经不是当初她所认识的那一个,今天的他被痛苦和嫉妒所控制,似乎异常危险。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雪变得越来越大,离父亲的墓地越近,她就越发恐惧。
风雪的声音里传来了一种不一样的声响,像是同时翻开了无数本书的声音。戴叶下意识地回头一望,男爵的马车几乎贴着那两匹黑色的飞马擦了过来。
“放了她,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魅影把斗篷一扔,黑色的呢子在空中绽放成一朵妖艳的大丽花。他取下腰间的佩剑,就在驾驶的座位上跟男爵打了起来。戴叶心痛如割,她本能地感到,如果今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死去或者受到不可挽回的损害,她世界的一半都将堕入永不会结束的黑夜。
“你们不要打了!——”
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的魅影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男爵的对手,他手里的剑被击落了,于是他下意识地双手抱头,男爵看见他这个德行,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吃过牢饭的家伙,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魅影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两道愤怒的寒光,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野狼一样疯狂地扑向对方,男爵一闪,魅影的身体在高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直地向地面坠落。戴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昏倒在马车里。黑色的飞马发出悲愤的嘶鸣,魅影的身体已经隐没在层层云雾之下,再也看不见了。
男爵试探着爬进戴叶的马车,怜爱地摸了摸那两匹黑色飞马的鬃毛,两匹失去了主人的马显然不喜欢这个男人,于是打了好几个响鼻,要不是男爵收手快,早给它们踢下去了。他赶紧凑到戴叶跟前,戴叶虚弱地睁开了眼睛,扑在男爵怀里失声痛哭。
从天空飘下的细雪越发繁密起来,穿过层层彤云落在银装素裹的地面上,结成一层美丽的白霜。在这白茫茫的大地上俯卧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影披着一件斗篷,仿佛雄鹰的翅膀一样,在白色的雪地上僵硬地伸展着——
不,那就是一对翅膀,黑色的,仿佛雄鹰一样的翅膀。此时它们的主人被风雪冻僵,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是刚才从高空坠落的,这宽阔的双翅救了他一次,但是,也许再也无法挽救他第二次了。
然而上天是仁慈的。王夫人的身影出现在白色的雪野上,她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在不远处趴着,不由得有些疑虑地走上前去,才发现是一个冻僵的男人。她把那男人的脸翻过来对着自己,顿时惊呆在那里。
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还是一只真正能翱翔在夜空里的黑鹰。是的,也许这就是他叫叶戈的原因,因为雄鹰总是在夜空里放声歌唱,歌唱那些不公平的人和事。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黑鹰在想什么,或许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隐藏这对巨大的翅膀,永远保守这个可怕的秘密。
王夫人自以为已经了解了他的全部隐秘,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那个被他杀死的人是马戏团的老板,而让他丧命的正是这对属于黑夜的翅膀。那时候那对翅膀钢刀一样锋利地刺向把叶戈从钢丝绳上推下来的老板,硬如铁刷的羽毛一下洞穿了这个唯利是图的小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