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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芜眷·琥珀玉 人惭萧史, ...

  •   那年,她方才及笄。天真纯稚得如一朵清新婉人的月季。
      他随父东征归来,被天子册封为护国将军。
      她与他,两个互不相关的人。
      他当他的少年将军,她当她的闺阁小姐。
      可天意弄人,月老的红线轻轻地绕过了她与他的尾指。
      红袖阁前,他与她相遇了。

      同样的傲气,她与他太像。
      她自小受家族礼教的熏陶,带着一身的书墨气息。可在他面前,她的礼数,乱了。
      他亦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未曾尝过情果。一颗心只承父志悬挂在黄沙百战、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那日,她弹琴、他作画,短短朝夕犹如一瞬。
      他明白,她虽单纯,却并没有一般闺阁千金的娇憨。
      她明白,他虽是持剑沙场的武将,却不是一无所长的莽夫。
      他的谦卑有礼,她的天真直率,宛若天成,命中注定。
      红线,牵得更牢了。

      从今往后,她常出府寻他,相约茶馆楼阁。
      他带她游山玩水,走遍繁街市井。
      姻缘树下,她对他笑,将自小系在脖子上的琥珀玉取下放在他手掌心。
      她说,那时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视若珍宝。
      他手中握着那块玲珑剔透的琥珀玉,不语。
      她不懂他为何沉默,于是侧头看他幽沉的眼眸。
      他一咬牙,将那玉摔至一旁的泥地上。
      他冷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她当场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泪水盈眶,在她灵秀的眼中打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瞬的伤痛与自责。心中暗自苦笑,既然明白,又何必强求与怜惜?
      一拂袖,他从她身旁擦身离去。没有一句道别,也没有回头。
      她留在原地,秋风吹落了姻缘树的叶子。
      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化在了土里,没了踪影。

      明知,爱会伤人。她的倔强更让她伤人七分后自伤三分。
      原以为,一切那样顺利,那样的风平浪静。
      倘若上天眷恋,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转瞬,山盟海誓,她承受不起,他也给不起。
      所以,他走。
      所以,她留下。

      她与他的事情,无意间被家中长工窥见。
      她爹知道了自己的女儿竟然不顾礼节与外人幽会,一气之下,禁了她的足。
      她苦笑,没有怨言。
      这又有何关系?她已失去了他,如今只是更彻底罢了。

      半月后,良辰吉日。
      他娶亲了。
      她无意间从府中嘴碎的丫鬟口中得知。
      他成亲了,多好……
      她仍是天真的她,幸福离她太远,但她从不强求。
      所以,她决定放手。
      不再想他。
      但是趴在窗前,当她看到院中的月季开始凋零,思念又从新泛起。
      他成亲了,娶的新娘一定很美。贤良淑德,她自知不及。
      不知不觉,冬天来临。
      南飞的雁,展翅间带走了悲伤。
      看着天,她忽然忆起有一回,他在湖边吹着洞箫,眼睛看天。
      他说,北方的天空永远只有朦胧的黄沙,漫天飞扬,割伤战场上人的双眼。
      她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以手支着下巴。
      听他讲述边疆的故事,然后,悄然入睡。

      阳春三月,宫中选秀。她在爹的安排下进宫了。
      那日,他从关外回来面圣。
      御玄池边,他遇见了她。
      她向他点头行礼,问,将军进来可安好?
      在宫中见到她,他表现出明显的诧异,但也猜到十有八九。
      以她的资质,要进宫为妃,比什么都来得容易。
      他敛下眼,笑道,蒙小姐费心。
      她听了,轻笑回他,这样就好。还有,请将军日后注意身份,将军该称呼本宫为“娘娘”。
      他先是一愣,然后颔首,他说,臣会的,多谢娘娘提点。
      她从他身边离去,身后几个宫女跟着她与他擦身而过。
      目送她离去,他的悲伤终是溢出脸上。
      她进宫成了天子的妃。那么,从今往后,他是她的臣子,她是他的娘娘。

      在宫中,她得宠万分。
      她的夫,即便拥有后宫三千,却专宠她一人。
      只因她的乖巧与伶俐,她的不拘礼节。
      可她,依旧对一切都那样淡然。所有宠幸于她而言,无任何意义。
      只因,她要的,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给不了。
      两年过去,她生下了第一个龙子。
      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她满眼含泪。
      她有多久,没再见他了?

      那个曾经陪着她寸步不离的他。
      那个带着她游山玩水的他。
      那个在湖边吹箫看天的他。
      那个狠心将她的琥珀玉扔掉的他。
      那个在她面前毕恭毕敬道“谢娘娘提点”的他……
      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他。
      他去那了,可安好?
      她全然不知。
      然后,她病了。
      这时,她进宫了。

      与她一样,她成了天子的妃。
      不同的是,她代替了她的位置,获得了天子所有的宠爱。
      她对天子说,遥妃姐姐给不了皇上的,莲儿能给。
      的确。
      她遥菁给不了天子的,她韵莲全部都给了。
      包括爱,与全心全意的侍侯。
      所以,她得宠,她失宠。
      一切就那么简单。
      那次,她与她在御玄池相遇。
      那个她曾经也与他相遇的地方。
      她叫住了她,说,遥菁,从前你和我抢他,结果是我赢了。
      如今,你与我抢天子、抢这后宫的霸主地位,你仍是输给了我。
      然,她笑了,那样单纯。她说,韵莲,我没要与你抢,过去现在,你要的,都是我不曾拥有的。
      她不曾拥有,包括他的爱,亦或他的怜惜。
      统统,她都不曾得到过。何来失去?
      因此,就算失去了,她也不觉得可惜。

      她被打进了冷宫。
      天子不再爱她,一切恶言的矛头都指向了她。
      她不忧也不怨,人生如此,命运给她的安排,是好是坏,她也无能为力。
      她的孩子被天子派来的人接走,她看着年幼的他远去,泪落个不停。
      踏进冷宫,从此就注定了一生了吧?
      她别无所求,多了份安宁,她足以了此残生。
      宫廷的斗争,即便横生险象,名利地位,是非祸福,一切离她远了。
      她忽然庆幸自己的单纯,清清白白地做人,早早地看透因果尘缘。
      可她又挂念起在家的老父。
      爹年纪大了,要真知道她被送进了这远离后宫之地,会不会生气得大发雷霆?
      只有在夜深人静,明月当空。她抬头,看那片天。
      曾几何时,那少年将军也如此执箫抬头,凝望天际。
      他说,北方的天空永远只有朦胧的黄沙,漫天飞扬,割伤战场上人的双眼。
      那夜起,她将悄悄埋藏在心底已久的对他的感情重新审视。
      然,她是冷宫卑微低下的妃,他呢?她不知道。或许仍是那英武神威的将军吧。

      她自此常伴青灯,静心在祠堂中念佛,祈祷家国安康,君主万寿无疆,念爹长命百岁,愿他平安幸福。

      可当她得知,匈奴入侵,中原百姓民不聊生。她的一颗心悬在了崖际。
      他被天子派去带兵抵御匈奴进攻。
      她得知,将入宫时带在身上的平安符交给了侍女,叮嘱千万交于他手中。
      可她的单纯,她的毫无心计,让她再次成为阴谋的牺牲品。
      平安符落入莲妃手中,侍女的指控,连累了她的整个家族。
      欺君之罪,不可赦。
      天子的妃,竟暗恋着自己的臣子。
      接踵而来,抄家,罢职,株连九族。
      天子丢不起这个脸,也受不得这种侮辱。老父一气之下病倒,不足半月便去世了。
      家丁被遣散离开,而她,被逐出了宫。

      战场上擂鼓喧天。黄沙划破了将士的战袍。
      他在战马上,手中的宝剑被握得死紧,鼓声朦胧了他的情绪。
      一声令下,那些他的将士,便顾不得一切地朝敌兵冲去。
      他看见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的头颅被敌人的刀砍下,滚落在地。
      那些受了重伤的人,再也分不清敌我,抓起刀撑住最后一口气砍下了在他们身边经过的人的脚。战场上只有刀光剑影,追逐与厮杀。哀声、呜咽声连天响起,斥诉着战争的残酷与无情。那些战士脸上的恐惧与悲哀一一印在他的记忆里。
      挥剑砍下一个兵将的首领,他也身中了一刀。刀锋没入他的下肋又从后背穿出,血浆迸溅。剧痛淹没了他,他以手按住了伤口。
      赫然发现,那些血透过他的手指指缝染满了他的手。
      温热的粘稠中带了一丝冰凉。
      打开手掌,里头静静躺着的是她送他却被他掷于泥地的琥珀玉,战场上唯一安宁的净土。
      她的笑,她的泪,瞬间映满了他的脑海。
      原来,他不曾忘她,只是他负了她。
      罪,太沉重。他无力挽回的不仅仅是那份怜惜,还有,爱。
      倘若,倘若……
      他说不出口,他害怕在未曾实现承诺之前再伤她一次。

      那琥珀玉,他扔了又拾回来。
      那夜,她走了。离开姻缘树的那刻,漫天的大雨。然,他仍能感受到被雨水淹没的她的泪。
      他不顾自己被淋湿,跪在肮脏的泥地上摸索寻找那块玉。
      那时她送他的,她的珍宝。

      他的妻如今成了天子的妃,他对爹的承诺也到头了。
      而她,也成了天子的妃。

      九个月后,他终于班师回朝。
      匈奴的军队退出了边塞,他带领着一干将士,快马加鞭,只为快点见到她。
      爹的军队已经驻扎在边塞,一切都要准备就绪。
      长年来,爹对国君的忠诚已经变成了反叛的野心。
      爹不是那种甘于在他人之下受人指使的人。
      他明白,爹要称王,要得到这片大好河山。
      爹有野心,而他是爹的儿子。将来这江山若是爹的,便是他的。
      为了江山,他放弃了当年的她。
      他承认自己并非只爱每人而放弃前程的人,他的野心不在爹之下。
      但他愿意将一起补偿她。

      她并不知道,他会来这里找她。
      这时,她身着妖媚的纱衣,水袖垂地。
      玲珑的身段,白皙细腻的肌肤全然外露。
      隔着单薄的纱衣,他隐约看到她着在最里头女子贴身的兜儿。
      她淡淡地看着他。
      多久了?她多久没见到他了?
      她的泪在眼眶里打滚,他知道她此刻有多么欣喜么?
      可她的笑容在瞥见他脸上冰冷的怒容时,僵在了嘴角。
      她看到他眼中杀人的目光,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看到整座盘轩楼的人在他的威慑下鸦雀无声。
      当一个醉酒的男人颠簸地朝她走来握住她的手臂时,他的一切忍耐也荡然无存。
      他的剑砍下了那男人的握着她的手,快得迅雷不及掩耳。
      下一刻,楼中只余下一片惊叫与喧哗,还有惨烈的哀叫。
      而他,早已将她拦腰抱起。
      她感觉到他有力的臂箍得她很紧,似乎一生不放。

      自那天起,她便住在他的府邸,他的房。
      在那儿,她没名没分,他不曾提起,她也不问。
      他的一切,她从不多管,只因她知道,能告诉她的他自然会告诉她。
      其实,他将他能给她的都给了,她已知足。

      每天晨起,她服侍他更衣梳洗。
      傍晚他归府,她会将亲自煮的莲子糖粥端给他。
      夜里他处理公文至大半夜,她便陪在他身边,微笑不语。
      她与他,如平凡夫妻,淡淡的感情,深沉的眷顾。
      冬至里,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看雪花纷飞,看日出日落,看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将他看得比一切都重。她的余生,若无意外,将全部奉献在他身上。
      他宠她,溺爱羡煞旁人。她的一点一滴,一怒一笑。
      除却江山,是他的整个世界。

      次年盛夏,白荷开放的季节,她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他给孩子取名为卷塘。
      她怀抱着孩子,看着他为人父时慈爱的脸。
      突然,她的眼中露出一丝哀伤。
      她的孩子,那个在宫中出生的孩子。
      还未在这世上活过半月便夭折了。

      他与她的事情传到了天子耳中。
      古往今来,帝王之家,心胸狭抑。
      天子容不得自己宠过的女人为自己的臣子生儿育女。他不要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于是,天子决定,毁了她。

      那日,他从朝中归来,阴沉着脸。
      她抱着孩子在院中,孩子方才学会走路,小脚摇摇欲坠地踏着不稳的步子。
      看见他回来,她起身朝他迎来。
      她看到他眉间的结,笑容泛起了淡淡的忧伤。
      是夜,她去见了老爷。
      她微笑地将一封纸笺交给老爷。打开信封,老爷的眼中含着泪,口中喃喃泣道,
      孩子,咱们将军府,欠你太多。

      汉中二十八年,外族入侵。
      边塞势力溃不成军,兵士大批全军覆没。
      天子座守朝中,面对城中满目疮痍的臣民,无奈地苦笑。
      将军府的兵力结集了匈奴的势力攻进城里。

      蓬莱台上,他的身后是士气高涨的将士。
      锦帝在位时,加重赋税,奴役百姓,民不聊生。
      天子狼狈地携带了数十护卫以及莲妃出逃,却不料被宫中背叛的兵士拦截。
      他站在天子面前,不卑不亢。
      他说,把她还给我。

      那场战争,天子败了,败得彻底。
      天子输了民心,而他也未曾得到江山。
      莲妃死在他的手里。

      他的爹当了皇帝。
      他离开了朝野。
      那她呢?

      片断一:遥菁

      那日,她被逐出了宫。
      天子遣人将她送进了青楼。
      天子恨她,恨她将所有的爱给了另一个男人。
      天子眼中,得不到的,不如毁掉。

      在青楼里,她大病了一场。
      她失去了声音。
      从此,她不能说话。
      平静地在楼中过着,什么也搅乱不了她的生活。
      她弹琴、作画,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她每天都在等,等待着什么。

      片断二:蒲殃

      那日,莲妃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要江山,就放弃她。
      他明白,天子与自己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天子得不到她,必将毁了她。
      他本以为江山于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可当他在她与江山之间徘徊时,他却犹豫了。
      只因,不知不觉间,她成为了他的整片天。

      当他得知,她为了他独自前往宫中受罪时,他的慌张再也掩藏不住。
      第一次,他痛彻心扉。
      失去江山,他不在乎;失去了她,他将无法活下去。
      当他带兵冲进宫中,拦截天子之时。他只淡淡地要求“把她还给我”。
      莲妃以她当作挡箭牌,以求自保,最终还是死在他手里。
      只因,她伤害了她。

      片段三:韵莲

      她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但爱上了他却给她带来了一生的不幸。
      她明白爹与她都是将军府夺取江山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会被抛弃一旁或者放逐。
      可爹是个懦弱的人,宁愿安于现状也不为将来作打算。
      因此,她唯有夺来遥菁,威胁他。
      她到死也忘不了他最后一句话。
      他的剑没入她的胸口,他说,你虽然聪明,却让自以为是毁了自己。她是我的全部,谁伤了她,我定会将那人碎尸万段。
      她从来便明白,他爱的是遥菁,而不是她。
      她从来不曾赢过遥菁。
      所以她恨遥菁。
      但要杀遥菁,是因为遥菁伤了那人的心。
      他是个可怜人,将所有的爱付出却得不到回报。
      即便万人之上,他对遥菁的爱谦卑而平凡。
      那个让人心疼的男人,死在她的刀下。
      所以,当最后,蒲殃杀她,她无怨。
      真的无怨了。
      至少,她能陪他一起走了。

      片段四:降迟

      死在莲儿手里,他无怨无悔。
      那一刀,他心甘情愿为遥菁抵了。
      他只是个凡人,万人之上的地位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对遥菁的爱,太深也太痴。
      遥菁的单纯与自傲让他毕生难忘。
      可他容忍不了遥菁对那男人的眷恋。
      蒲殃抛弃了她,她不怨不悔,安然自许。
      她的淡然让他不舍。
      因此,他即便将她送进青楼也要派人暗中护她照她,不让她受到半点玷污。
      他放不下一国之君的身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倘若他是平凡男子,即便丢下颜面他也会亲自将她从青楼接回来,回到他身边。
      可惜,他不是。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
      所以,他唯有沉默。
      他爱遥菁,因此不愿伤她。
      明知莲儿要杀她,他却暗中命人保护她,就连最后也目送她离开朝都。
      可他没想到她会这回来,宁愿死也不愿让他伤蒲殃。
      所以,他代她受那一刀,值了。
      他甘之如殆。

      结局·蒲殃

      多少年后。
      那日,塘儿忽然问我:
      “爹爹是为了娘才放弃当皇帝么?”
      我笑了,宠溺地用手抚了下塘儿的脑袋,抬头看着院里采着梅花的妻。
      我说:“你娘不是绝代美人,不需要英雄为她放弃一片江山。可对爹而言,你娘是爹的全部,远比那些江山帝位要重要百倍千倍。”
      我不知道,当初爱上她,是命中注定的牵绊,还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但选择了她,放弃了江山,我不悔。
      那些朝廷的纷争与纠葛,从此不再是我的负担。
      我的一生,不曾拥有什么。
      如今也一样。
      我拥有的只有她,还有塘儿。
      我的妻。
      我的儿。
      但于我而言,足矣。

      秋季的院里,梅花长出了花苞。有些早熟的花蕾已绽开了一片艳丽。
      风拂然而过,吹遍满院的香。(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芜眷·琥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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