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进奏官 “仰仗恩荫 ...
-
“孟哥哥!”陈固正愁这眼前一酒一茶的他也听不甚懂,这便又第一个迎了上去。
宋南朝远远望去,但见一艘乌篷船船头,一位着蓑衣的舟子正在划桨,舟子身后站着一位着褐色宽袍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高大挺拔,一张国字脸上,五官周正,相貌堂堂,正朝着湖心亭这儿挥手致意。
“咦,今天这是怎么了,孟哥哥你也带了朋友过来呀?”陈固叫道。
但见乌篷下,忽然又走出一位着米色长袍的少年,那少年看来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瘦削,面目极是俊美。
“船头那位年长的男子是孟浩,他和乔行简是同乡,也是浙江东阳人,后又一同到的临安,不过他两个月前忽然得到保引,入都进奏院当起了进奏官。” 适才还微醺着的许谦已然恢复清醒,他悄悄在宋南朝耳边说道。
“进奏官?”宋南朝轻轻问道。
“是啊,进奏官,这些士子都还未进士及第,获取功名,他却第一个正式为朝廷做事,旁人可羡慕的很,”许谦又悄悄道。
舟子将小船靠到湖心亭后,孟浩当先走上岸来,随即转身扶那少年上岸。
那少年眼珠咕噜噜一转,将湖心亭的诸位一扫而过,随后目光停在宋南朝身上,嘻嘻一笑,道,“果然是好山,好水,美景,美人哪,”又一转身看向孟浩,“可幸亏我来了。”
孟浩微感局促,他不认得宋南朝,也是莫名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妙龄少女在这儿,便看向乔行简求助。
许谦忙上前施礼,道,“孟大哥,这位是……是南朝姑娘,她家中经营茶肆。今日我在御街喝了杯茶,便和南朝姑娘聊起今日还会来此小聚,南朝姑娘便提出想来一看。毕竟这隆冬时节往湖心亭看雪吃酒,也是难得么。”他这便顺了宋南朝的说辞介绍道。
“哦,你家在御街经营茶肆呀?哪一家?要是早知道哪家茶肆的小姐这么美貌,本公子一定天天光顾,”那米色长袍的少年眯着眼睛笑道。
宋南朝微微皱眉,想这人好生无礼。若崔与之先前将她错认歌妓是无心之失,这位可明显就是故意轻薄。
许谦忙道,“孟大哥还未介绍,这位公子是?”
“嗯,这位是……”孟浩看了看那少年,略一迟疑,那少年却一抱拳,自我介绍道,“你们可以称呼我小何。我是孟大哥在进奏院的朋友。”
“哦,何公子年纪轻轻,竟然也已经在进奏院谋得差事?”乔行简奇道。
“这个,全是仰仗家里罢了,”那叫做小何的少年含糊道。
“原来如此,”乔行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孟浩年长了乔行简六岁,两人曾同在东莱先生吕祖谦门下读书,后又一同到临安求学。乔行简家中富裕,便选择居住在临安中心闹市的三桥客栈。孟浩听说临安城北有一乐乎园,为来到临安的寒门士子提供免费住宿,便暂住在了那里。虽然不住在一处,两人仍常常聚会走动,于是乔行简便认识了住在乐乎园的崔与之,孟浩便认识了住在三桥客栈的苏止源。
两个月前,孟浩意外得到户部侍郎焕章阁直学士都进奏院监官余端礼保引,入都进奏院为进奏官,入职后不久,便搬离了乐乎园,住到都进奏院为胥吏提供的宅邸,之后公务忙碌便无暇顾及士子间的聚会。这一次也是他入职后再次与乔行简等人重聚,便是乔行简很想请孟浩来亲身谈谈为朝廷胥吏的体验,他心中着实好奇又羡慕。
哪知这孟浩还没现身说法,这初次见面的小何也说自己是进奏院的,且不用保引,只需“仰仗家里”。
所谓“仰仗家里”多指恩荫,是中国古代例行的制度,指因家族前辈于朝廷有功,其后辈子孙在入学、入仕上便能享有一定的优待。他这么说,旁人自然也是懂的。
不过在乔行简听来,这不免颇有些讽刺,仿佛自己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东西,别人无需多劳便能轻易得到。只是他生性自制,便也只是心中略过些许惆怅。
崔与之却忍不住叹道,“呵呵,小何真是好福气啊,唉,哪像我等,寒窗苦读多年,却尚不知何日才能高中,谋得一官半职,以报效朝廷,回馈家族。”
孟浩连忙扯过话题,说几位老弟他日必前程远大,何必碍于眼前一时得失,又将湖心亭中几位逐一向小何介绍过。
小何却是一撅嘴,道,“我道是多有趣的湖心亭之约,原来不过一些求功名不得,在此探听消息之徒。一点都不好玩。孟大哥,我们待一会儿便走吧,在这西湖上划划船可不更是惬意。”
这话一出,诸人一时都有些尴尬。许谦自是懂得此间该当是自己出马了,便捅了捅陈固,一使眼色,两人这便一人拉了崔与之,一人拉了孟浩,道,“哎呀,都快别站着说话了,天这么冷,来来,继续吃酒。”
“嗯,这儿确实冷,那就吃杯酒再走,”小何一边说着,便自顾自先坐到了炉边。孟浩走过去为他倒了一杯酒,自己在他身边坐下。
宋南朝一直冷眼瞧着,她本就对那小何的语出轻佻颇有些不满,又先认识了乔行简与崔与之,也觉出了这先来后到两组人马间的微妙,有心帮乔行简和崔与之在言语上讨回便宜,此时便道,“孟大哥和这位小何公子,可都是进奏院的进奏官?”
小何一杯酒正举到唇边,回身道,“怎么?如今这茶肆女也知道关心政事了?”
宋南朝嘴角一牵,故作满脸不屑的神情,“进奏官又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只是小吏,没有官品不说,且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晋升为低级官员。仰仗恩荫,才谋得了如此小职,可见何公子也不是出身名门了。”
小何一听,柳眉倒竖,一张俊脸顿时绯红,“你……你……”张口刚说了两个字,便将酒杯重重掷到了湖中。
“哎,这儿一共才一、二、三、四、五、六,六只酒杯,想来便是这原定来此相聚的六位公子用的,你我本都算不速之客,我们用了一只酒杯,便少一只酒杯,你再扔了一只,这是哪门子当客人之道。若我是主人,定要你跳下湖去把这杯子给捡起来,可我也是客,这儿的主人想必是没我这般狠心,不过你毁人财物,自己知道赔偿就好。”宋南朝说道。
其实这区区一只普通酒杯又值得多少钱?既不是什么琉璃玛瑙金子做的,也不是宋代几大名窑产的珍品,更不是什么前朝古董,只是宋南朝借题发挥,倒也说得头头是道。
小何已是怒极,站起身,便冲到宋南朝面前,“赔就赔,本公子便是把整个湖心亭淹了都赔得起。”
宋南朝近距离看着小何,见他一张瓜子脸蛋如粉雕玉琢,喉部似乎也未见有喉结,噗嗤一声忽然笑了,声音愈发云淡风轻,道,“我说是哪家的公子这般暴躁小气,原来是位姑娘。”
这话一出,其余诸位都是一惊。小何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她听说孟浩要来湖心亭会故友,便央着他带她一起来,孟浩推脱不便,她便女扮男装同行,没想到这么快便被人识破,还是以这么尴尬的方式。她顿时又气又急。
宋南朝却是不依不饶,上下打量着小何,道,“其实你长得又瘦又矮,本来也没个男子的气概,而且你嘴又碎心胸又窄,也是没男子的担当,不过若说是小姐,诸位公子还是会礼貌相让的,所以,以后,你还是做回女人吧。”
小何本也是伶牙俐齿之人,否则也不会一上来就欺了宋南朝去,只是没想到今日遇上的,还真是位舌如利剑的姑娘,她登时就落了下风。可她又哪受过这等委屈,一时又不知该当如何是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身子竟是微微发颤。
宋南朝见她如此,倒是忽然有些不忍,念及自己适才只求言辞上挤兑了那小何,却仿佛说的女子就该是又没气概又没担当似的,也是微微摇头。
孟浩走过来轻轻挽住小何,柔声道,“来,湖边冷,到炉边坐。”他刻意走到小何和宋南朝中间,挡着宋南朝将小何拉到了炉边坐下,逗她道,“做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女小荷多好,何必非要去做那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男小何。”
说着,孟浩再次向诸位介绍道,“这位是都进奏院监官余端礼的孙女,余小荷,荷花的荷。”
孟浩只是捡了余端礼一个职位说来,不过乔行简和崔与之登时便反应过来,担任监进奏院的余端礼可也是户部侍郎焕章阁直学士,本人是朝廷从三品的官员,他们即便此前对这姑娘的无理行状有些不满,此时晓得其中厉害,自然也是客气相待。
宋南朝自然也是知道余小荷的祖父余端礼的,此时还是从三品官员,几年后便拜正一品的右丞相。只是这么一想又难免好笑,想今日这小小湖心亭,有来头的人还真是不少。
这边介绍完,孟浩立即便是向宋南朝一拱手道,“南朝姑娘,都进奏院进奏官孟浩本是朝廷小吏,姑娘倒是没说错。不过中央地方,朝廷乡野,政令能上传下达,府衙能运转正常,百姓能安居乐业,皆少不了小吏之能。孟浩从不妄自菲薄,望姑娘也勿要以官职高低取人。”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宋南朝不由一凛。她本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知道孟浩这话有理,便盈盈一拜,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民女失言。”
见各方各退一步,局势火药味略减,许谦和陈固忙又开始打圆场,甚至招呼等待在一旁的舟子一同来湖心亭小歇。
宋南朝原先的位置的左手边被余小荷占了,她又不乐意坐在余小荷身旁,正踌躇着,却见那苏止源默默站起,将宋南朝的酒杯和碗筷搬到距离余小荷远一些的位置,自己去宋南朝原先的位置坐了。
宋南朝微微有些惊讶,她未料到这一直保持沉默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当她是空气的苏止源竟然看出了她微妙的心思,但再看那苏止源,依然一脸疏离淡漠的神情,仿佛帮了她却不想让她领情的样子。这感谢之词便也说不出口了。
不久,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坠落山后,转眼天色已暗下。陈固和许谦借着炉火点上风灯,挂在湖心亭廊柱西周,这火光闪闪的湖中小岛,愈发迷人起来。
一开始的剑拔弩张让几个人心中都各怀心思,这谈话便也有一搭没一搭。
终究还是陈固年幼藏不住话,道,“孟大哥你来之前,乔大哥和崔大哥一直在讨论进奏院进奏官到底是做什么的,不如你就给我们说说吧!”
经过适才一小番争论,孟浩已有心低调,便道,“进奏院是负责中央与地方信息传递的所在,进奏官所承担不过文书的抄写、传送、存档工作。”
“只是这样啊?就是抄录皇帝的诏敕给底下的平民知道吗?”陈固问道。
“嗯,这样说,也不错,”孟浩答道。
“哇,那岂不是很厉害。皇帝的旨意不经过你们。大家就没法知道了,”陈固兴奋道。
孟浩正坐在陈固的右手边,此时便伸手抚了抚陈固后背以示鼓励。只是这种情形下,他也不便说更多,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乔行简眉间若有所思,他抬眼看了一眼孟浩,正遇上孟浩的目光,口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望了一眼他身边的余小荷,还是低下了头。
崔与之瞅瞅乔行简,又看看孟浩,终于忍不住,道,“孟大哥,你可把那朝报带来了?”